進入一個收藏領域，最關鍵的是：找對人，找對書，找對渠道。人就是帶你入門的人，幫你掌眼的人，可以指導你並給你當頭棒喝的人。書就是參考書，你的數據庫。渠道就是買東西的渠道，你藏品的來源。
2025年是「文人印鈕」元年
從2020年開始，印鑒雅集就在籌備印鈕專題交流活動，通過2024年7月河北承德、9月上海的兩次雅集，彙聚了海內外二三十位資深的印鈕收藏家，從幾百方藏品中精選出一百方具有代表性的印鈕，最終於2025年4月打造出《文人印鈕》一書。這是一本志在解密印鈕收藏，彌補印鈕研究空白，建立印鈕審美體系，帶你進入印鈕世界的導航之作。
《文人印鈕》之甄選，嚴守創作年代、風格、代表性等原則，優中選優，並加以專業的視覺呈現，可作為歷代文人印鈕的標準器，按圖索驥，具有很高的鑒藏實戰價值。同時，該書亦具有獨特的學術屬性，通過對一百方印鈕藏品（時間跨度從宋代至近現代）的專業解讀，揭開八百年文人印鈕史的神秘面紗，首創文人印鈕、印鈕流派等概念，對於認知印鈕藝術、文人印鈕收藏趨勢，具有前瞻性的指導意義。清代中期及以前的文人印鈕，佔全書八成；最精華的明末清初文人印鈕，佔近五成，這在以往出版的印鈕書籍中都是絕無僅有的。
印鑒雅集此次與華藝國際合作，於2025年秋拍推出「文人印鈕專題」，共集結文人印鈕藏品三十三方，其中半數來自《文人印鈕》一書。這是印鑒雅集的首次拍賣活動，也是2024至2025年印鈕專題交流活動的最後樂章，意在引起市場對文人印鈕的更多關注，進一步推動文人印鈕的研究和收藏。
雖然在藝術品收藏和拍賣市場中，金石篆刻、文房雅玩已經成為人氣很高的板塊，但這個板塊中的印鈕仍是很多收藏家的冷門和盲點。回顧篆刻史也可以看到，二十世紀湧現出很多流派篆刻收藏家，如丁輔之、高絡園、俞序文、葛昌楹等，也有海上汪統這樣的印石收藏家，但沒有一個印鈕收藏家留下名字。基於今天的收藏和研究條件，我相信真正的「印鈕收藏第一人」會出現在二十一世紀。
很多年後，當未來的印鈕收藏家站在2046年的拍賣場上，無論是否會想起二十年前印鑒雅集做過的一切，但這個2025年終將成為文人印鈕歷史的一部分，讓時間慢慢來見證吧。
三千年印鈕史，八百年文人印鈕史
眾所周知，一方印章的價值（及其市場價格），是由印材、印鈕、篆刻三部分有機結合所形成，無法機械分割，必須放在一起考慮。有意思的是，在三部分中，印鈕可能是對印章價格影響最大的X因素。因為相比印材、篆刻，印鈕是目前研究最薄弱、最缺乏學術標準、認知最混亂的部分。
印鈕的鑒賞看似容易，因為沒有文字這個認知門檻，似乎人人皆可置喙。但其難點也恰恰在於沒有了文字這個最熟悉的認知工具，必須完全依靠器物本身傳遞的信息，這就對鑒賞者的知識結構有很大的要求。為何同一件器物，不同的人看有不同的信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候看有不同的理解，因為「所見即所知」。對藝術史了解得越深，看到的信息就越多，認知就越準確，審美的體驗就越豐富。只看眼前的作品，只知道同時代的藝術家，不了解一個藝術門類的發展歷史，何以談鑒賞？所以鑒賞和收藏印鈕，首先當然要了解文人印鈕的歷史。
很多人不知道，印鈕其實和印章一樣悠久，至今已有三千多年的歷史。最初的印鈕，是為了穿繩系掛的實用功能而出現，如臺北故宮藏商代「亞禽示」璽、「孚旬抑直」奇字璽，其鼻鈕與夏商銅鏡鈕制相近。戰國、秦漢是篆刻藝術的黃金時代，印鈕在實用功能的基礎上，不斷完善其裝飾屬性。不僅發展出豐富的造型和題材，有動物、人物、建築、器物等，而且逐漸從多樣化的鈕式走向標準化、規範化的制式。印鈕成為社會階層（身份和地位）的符號，具有「別品級」的作用。
但不是所有的印鈕，都能被稱之為「文人印鈕」。只有當印鈕從實用功能、社會功能剝離，全面進入文人的審美視野，像明式傢俱、宣德爐、竹雕、紫砂壺等工藝門類一樣，具備獨立的藝術形式和語言，成為文人精神的物化載體，真正的文人印鈕才開始出現。到了明代，石質印材的普及化，成為催生文人篆刻、文人印鈕的決定性因素。故文人印鈕始于宋元，盛於明末清初，至今已有八百年歷史。
印鈕藝術之巔：「流派印鈕」
就像「流派篆刻」是文人篆刻的基石、核心、主體，「流派印鈕」也是文人印鈕的基石、核心、主體，代表了印鈕藝術的最高水準。因此，在了解文人印鈕史之後，要重點掌握「流派印鈕」的名家、風格及經典樣式。
清代初期，先後出現了兩位集大成的閩籍印鈕宗師：楊玉璇和周尙均，他們把印鈕從工藝品提升到藝術品的高度，開創了以壽山石為中心的「印鈕流派」，創作出一批流派印鈕的經典樣式。玉璇鈕、尚均鈕，兼具文人氣和宮廷氣，展現出頂級文人印鈕的氣質。在玉璇、尚均的年代，壽山石雕已經是一個獨立的雕刻門類，不僅進入了宮廷，而且作者開始署款，這是印鈕藝術化的重要標誌。
本專題有三方楊玉璇、周尙均署款的印鈕，以及四方年代、風格相近的同流派印鈕：明末清初玉璇款獬豸鈕壽山石閒章「惟適之安」，明代獬豸鈕壽山石印材、清早期獬豸鈕壽山石閒章「餐英館」顯然都出自同一譜系；清早期尚均款博古台鈕壽山石印材和清早期尚均款雙鳳鈕壽山白芙蓉石徐新周刻「怡怡草堂」，是尚均博古的兩種經典樣式（兩種署款方式也頗具代表性），後者與清早期雙鳳鈕壽山石閒章「武侯餘韻信為流風」、清中期雙鳳鈕壽山石閒章「桐蔭軒」可謂一脈相承，只是藝術表現力和完成度有所差別。
清早期·尚均款雙鳳鈕壽山白芙蓉石徐新周刻「怡怡草堂」
清代中期，文人印鈕呈兩極化發展：一方面是流派印鈕處於守成、停滯階段，以浙派（西泠八家）為代表的篆刻精英，他們不關注印鈕，繼承了明代文人「重篆輕石」的傳統，無鈕的六面平青田石章甚至成為主流印材；另一方面則是文人印鈕漸趨雅玩化，從頂部圓雕、浮雕延伸到印章的整體裝飾，並出現了頗具文人趣味的竹根等印材。竹根印鈕多取其天然形狀，本專題的清中期獅鈕竹根陳門也刻「致遠堂記」，是較少見的圓雕作品。文人開始參與印鈕的設計、製作，並創作了一些文人印鈕中的奇品、逸品。如清中期棄翁款獬豸鈕壽山白芙蓉石馮承輝刻「薲雨榭」，其印鈕作者郭紹高並非職業匠人，這也是目前所見他唯一的印鈕作品。相信此類被印鈕史遺忘的作者不在少數，從風格不難發現，這些文人的印鈕作品，和流派印鈕有很深的淵源，其本質是文人審美和專業技術的結合。
清中期·棄翁款獬豸鈕壽山白芙蓉石馮承輝刻「薲雨榭」
晚清民國在商業化大潮的推動下，篆刻市場和印鈕市場同步出現了創作高潮。壽山石雕名家輩出，形成了「東門派」和「西門派」兩大風格流派，分別以圓雕和薄意雕為核心技術。當時最具代表性的印鈕作品出自「秀工」之手，潘玉茂、林元珠、林清卿都曾經在金主（有實力、有鑒賞力的印石收藏家，如龔易圖、陳寶琛等）家中做過秀工，這種創作模式結合了高超的雕鈕技術和傳統的文人審美，是流派印鈕在近現代的經典樣式。本專題的清後期蟬鈕壽山石印材、清晚期螭虎穿環鈕壽山高山朱砂石姓名章、民國薄意雕花卉壽山蛇匏石姓名章，便具有潘玉茂、林元珠、林清卿的典型風格。
可見印鈕雖為雕蟲之術，亦大有乾坤。此前業界關於印鈕的研究和收藏，重點多放在近現代階段，還沒有從印鈕審美體系的角度，對八百年文人印鈕史進行系統的梳理和研究，以致眾多印鈕玩家、藏友不得其門而入。
文心+巧作=「文人印鈕」的魅力
與其他印鈕專題拍賣的不同在於，本專題是以文人印鈕史為框架，因此既注重展示文人印鈕的不同材質，如和田玉（明代瓦鈕和田青玉閒章「梅梢月」、明代獸鈕和田玉閒章「春坡」、清中期龍龜鈕和田玉印材）、水晶（明末清初太獅少獅鈕水晶印材）、竹根、壽山石、煨石等；也注重展示文人印鈕的各種雕刻技法，如圓雕、浮雕（清中期浮雕荷塘清趣圖壽山將軍洞黃芙蓉石對章印材）、薄意雕（清晚期薄意雕羅漢壽山掘性石印材）等；而且呈現了流派印鈕的諸多經典樣式，如博古鈕（明晚期夔紋平鈕煨石姓名章）、螭鈕、獬豸鈕、鳳鈕、龍鈕（清中期蒼龍教子鈕壽山月尾石閒章「抱琴無語立斜暉」、清後期龍鈕煨石閒章「浯江水畔是吾居」）、馬鈕（清早期馬鈕壽山峨嵋石閒章「詩成燈影雨聲中」）、獅鈕（清後期獅鈕壽山田黃石印材、清晚期獅鈕壽山白芙蓉石印材）、蟬鈕等。
清中期·蒼龍教子鈕壽山月尾石閒章「抱琴無語立斜暉」
螭鈕可能是歷代文人最喜聞樂見的鈕式，各個時期都有很多精彩的作品。如果把歷代的螭鈕作品排成序列，從氣質、骨架、韻味三個角度進行研究，就能看到這一鈕式的發展脈絡，把握其不同的時代風格和藝術特色。本專題有不同時期的三方螭鈕：明代滾螭鈕壽山白田石閒章「不食人間煙火只遊壺裡乾坤乞借二分明月滌除十丈紅塵」，清中期螭鈕壽山桃花善伯石閒章「聽帆樓藏」，清後期螭鈕壽山石閒章「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以及同一時期的四方雙螭鈕：清中期雙螭鈕壽山石多字印「古猷州吳煥采蘭石詩畫印信」，清中期雙螭鈕壽山芙蓉石印材，清中期雙螭銜芝鈕壽山高山石印材，清中期雙螭銜芝鈕壽山石方介堪刻「眉壽」。這些印鈕大多為清中期之前的作品，明風撲面，造型變化豐富巧妙，盡顯印鈕藝術之美。這也是本專題的另一特色，即主體為清中期之前的流派印鈕，占七成之多。
明代·滾螭鈕壽山白田石閒章「不食人間煙火只遊壺裡乾坤乞借二分明月滌除十丈紅塵」
清中期·雙螭鈕壽山石多字印「古猷州吳煥采蘭石詩畫印信」
文人印鈕的精品，其篆刻亦多出自名家之手，體現了文人印章審美的整體性、一致性，如王世襄舊藏明末清初七獅鈕壽山老嶺石張鶴佺刻「出遊五嶽歸臥一丘」，不僅是早期文人印鈕的超凡之作，而且作為乾隆時印人的傳世孤品，也是流派篆刻的重要藏品。
明末清初·七獅鈕壽山老嶺石張鶴佺刻「出遊五嶽歸臥一丘」
技進乎道：「文人印鈕」的追求
正如《考工記》所述：「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夫一石之成，皆得天地之靈氣，雕則人為，即若精美絕倫，亦有大璞不完之憾。故製鈕者相石取形，游走於粗拙與淫巧之間，刀隨心動，以求天人合一之妙境。
近現代文人印鈕中，薄意雕是藝術性最強、文人氣息最濃的製鈕方式，林清卿是最著名的薄意雕大師：「精巧絕倫，真能用刀如筆，在楊（璿）、周（尚均）二家，別開生面者。」（龔綸《壽山石譜》）薄意雕其實古已有之，林清卿的貢獻在於提升了薄意雕的藝術含量（一方面借鑒傳統書畫藝術的成就，另一方面結合材質本身進行構思創作），使其成為流派印鈕的經典風格之一。由於影響力太大，私淑者、仿製者太多，如何鑒定林清卿薄意雕，已經成為文人印鈕的一大研究課題。而鑒定林清卿的薄意雕，除了從藝術（畫稿風格）、技法（打磨工藝）等方面入手外，最重要的環節就在於品石。
一個出色的印鈕作者，在雕製印鈕之前，必然經過相石和構思等步驟。一個優秀的印鈕收藏者，在鑒賞印鈕之時，也要通過品石來還原這些步驟。善雕刻者，技進乎道，藝進乎神；善品鑒者，神與物遊，意與古會。所謂「器以載道」，創作者和鑒賞者從相反的方向出發，目標都是同一個終點，即文人印鈕之道。
印石材質與印鈕工藝的完美結合，既是文人印鈕的追求，也是其最典型的特徵。本專題的文人印鈕，除了少數仿古的煨石，大部分選用的都是壽山石中名品，體現了當時文士的審美品味、經濟實力和社會地位。如清後期浮雕鷺蓮紋壽山坑頭石印材，利用石頭本身的皮色，巧雕荷花、鷺鷥，所選材質與所施工藝有渾然天成之感。兩隻鷺鷥的造型、神情，可與同類題材的宋畫比美。構思之妙，刀法之精（其中一隻鷺鷥因為巧色的關係穿越印石的兩面），顯然遠超同時期同類型的印鈕水準，這是印鈕藝術家對獨特材質的理解與其高超技藝完美結合的成果。
後記：觀印識品味
在文房諸器之中，印章可以說是體積最小的器物，同時又是文化、藝術含量最大的器物。因為這兩個特點，決定了其小眾、冷門的本質屬性。又因為這一屬性，成為對使用者審美品味和綜合素養要求最高的器物。要了解一個書畫家的審美品味和專業度，通常看他所用的印章就行。現在的書畫家很多不講究用印，就像只注重外表的光鮮而忘掉了內褲的不堪。
印乃書之餘，鈕乃印之餘。就傳統藝術而言，篆刻不過是書法之餘事，文人印鈕就更是篆刻之餘事。但有時生命的意義就在於這些餘事，所以都需要一個書房來安放精神世界。「印之有鈕，猶器之有蓋，碑之有額，浮屠之有尖，亭榭樓臺屋宇之有頂脊鴟甍。」（鄧散木《篆刻學》）如果說，金石篆刻是文人書房和藝術化生活的暗門所在，那文人印鈕就是打開暗門的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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