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古者,识之具也。化者,识其具而弗为也。具古以化,未见夫人也。尝憾其泥古不化者,是识拘之也。识拘于似则不广,故君子惟借古以开今也。

【白话解读】
古代的传统,是知识和法度的宝库(“识之具”)。而“化”,是指懂得了这些法度却不被其束缚,能灵活变通。那种既能掌握传统(“具古”)又能加以变化(“以化”)的人,我很少见到。我常常感到遗憾,那些泥古不化的人,是被自己的见识所束缚了。见识被“形似”所拘束,画境就不会开阔。所以,有识之士只是“借助”古人来开创自己的时代(“借古以开今”)。

核心思想:开篇立论,点明学习古人的正确态度。古人传统是工具(“具”),不是目的。目标是“化”和“开今”。

【原文】
又曰:“至人无法。”非无法也,无法而法,乃为至法。

【白话解读】
常言道:“最高明的人没有法。”并不是他们没有法度,而是达到了 “没有固定法度”的境界,本身就是最高的法度(“无法而法,乃为至法”)。

核心思想:这是石涛的名言,充满禅机。它阐明了艺术创作的终极自由状态——超越一切程式化技法,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原文】
凡事有经必有权,有法必有化。一知其经,即变其权;一知其法,即功于化。

【白话解读】
天下万事,有不变的常理(“经”),就一定有灵活变通的权宜(“权”);有固定的法度(“法”),就一定有变化(“化”)。一旦明白了常理,就要懂得权变;一旦掌握了法度,就要致力于变化。

核心思想:引入“经”与“权”、“法”与“化”的哲学概念,论证“变化”是宇宙的普遍规律,绘画也不例外。

【原文】
夫画,天下变通之大法也,山川形势之精英也,古今造物之陶冶也,阴阳气度之流行也,借笔墨以写天地万物而陶泳乎我也。

【白话解读】
绘画,是体现天地间变化规律的大法,是表现山川形势精华的艺术,是古今自然造物陶冶而成的结果,是阴阳二气运行流转的显现。(我们)是借笔墨来描绘天地万物,并在这个过程中陶冶、寄托自我的性情(“陶泳乎我”)。

核心思想:拔高绘画的本质。绘画不仅是技法和模仿,更是对宇宙规律的体现和个人性情的抒发。

清.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第三章——变化章

【原文】
今人不明乎此,动则曰:“某家皴点,可以立脚。非似某家山水,不能传久。某家清淡,可以立品。非似某家工巧,只是娱人。”是我为某家役,非某家为我用也。纵通似某家,亦食某家残羹耳,于我何有哉!

【白话解读】
现在的画家不明白这个道理,动不动就说:“某家的皴法、点法,可以作为我的立足之本。画山水不像某家,就不能流传后世。某家的风格清淡,可以树立品格。不像某家那样工整巧妙,就只是取悦于人。”这种想法,是“我被某家所奴役”,而不是“某家为我所用”。纵然和某家画得一模一样,也不过是吃人家剩下的残羹冷饭罢了,对于我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呢?

核心思想:猛烈抨击当时画坛的弊病,语言辛辣犀利。指出模仿者实质是古人的奴隶(“为某家役”),其作品毫无个人价值。

【原文】
或有谓余曰:“某家博我也,某家约我也。我将于何门户?于何阶级?于何比拟?于何效验?于何点染?于可皴?于何形势?能使我即古而古即我?”如是者,则知有古而不知有我者也。

【白话解读】
有人对我说:“某家让我画风奔放,某家让我画风收敛。我该归属于哪个门户?达到哪个等级?与哪家相比?以哪家为效仿标准?用什么样的点染?用什么样的皴法?画什么样的形势?怎样才能让我和古人合为一体呢?”说这种话的人,就是只知道有古人,而不知道有“我”的存在。

核心思想:描绘了迷失在古人法度中的画家的困惑与可悲,他们思考的全部出发点都是“古”,唯独没有“自己”。

【原文】
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纵有时触着某家,是某家就我也,非我故为某家也。天然授之也。我于古何师而不化之有?

【白话解读】
“我”之所以是“我”,正因为有“我”独立的精神存在! 古人的胡须眉毛,不能长到我的脸上;古人的心肺肚肠,也不能放进我的身体。我自然要抒发我自己的内心,展现我自己的面貌。即使有时画出来与某家偶然相似,那也是“某家与我不谋而合”,而不是我故意去模仿某家。这是天性使然。对于古人,我学习谁而又有什么是不能消化变化的呢?

核心思想:本章最强音,是石涛个人意识的彻底觉醒和独立宣言。“自有我在”是震古烁今的口号。他强调艺术的本质是独特的自我表达,任何与古人的相似都应是精神上的共鸣,而非刻意的模仿。

本章总结

「变化章」的核心精神是 “反模仿、倡自我” 。石涛构建了一个清晰的逻辑链:

1. 批判现状:痛斥“泥古不化”者是古人的奴隶(“为某家役”)。
2. 阐明本质:指出绘画是表现宇宙规律和抒发自我(“陶泳乎我”)的崇高艺术。
3. 提出方法:正确的道路是“借古以开今”,将古人法度作为工具。
4. 确立主体:高扬“我之为我,自有我在”的个性旗帜。
5. 描绘境界:追求“无法而法”的至高艺术自由。

这一章不仅在当时具有振聋发聩的作用,至今仍是所有艺术创作者保持创新精神的座右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