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王士夏||山东

再一次回家是1962年6月间的一个午后，这次没有同伴，是我一个人独自回家。

六月天，孩的脸，一出曲阜南门就下起了雨，当步行到八宝山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只好到路南的一个瓜棚里去避雨，一路上避了三四次。来到泗水城天已经黑下来了，归心似剑，一个人还是得继续赶路，等来到郭家庄得有夜里十点多了。在下雨的黑夜里，四周微微透点儿白，不远的天际时而还在打闪，在闪电的映照下能模糊地看到庄稼的轮廓，但瞬间又消失在黑夜里，衣服浑身上下湿透了黏贴在身上，一点风也没有，天还是像小孩子的脸，时哭时笑，雨时下时停。

顺着村北的围墙根走吧，又高又滑；顺着路中间走吧，泥水能没过半膝，不知深浅，就只有走路北靠路边的高粱地，扶着高粱走，就是这样，脚下还打着趔趄。正小心翼翼地走着，猛不防身子跌进了一个大绿肥池（用杂草、垃圾、粪便混合发酵农家肥的水坑），顿时来了个不露头，瞬间就被呛了一口污水，立马就被粪水包围了，还有蛆虫遍身有，我心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慌！我踮起脚尖试探着水底，刚好能露出脑袋，随即用手划拉着靠近池边。池边太滑了，爬了好几次也没有上去，幸亏有几颗高粱倒在了水中，顺手就握住几颗才算爬出粪坑。

当爬出粪坑，我哭了。定神间，只听见河水急促的流淌声，就硬着头皮走到河边，幸亏还有几块洗衣服的石头露着头，坐下来，估摸着河水的深浅，脱下衣服洗了洗，洗衣服的当儿，雨水混合着泪水再次顺着脸颊流下来……

这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加上河水“呼哧、呼哧”的浪头声 ，我真想找人家住一夜。此时，村里也一片漆黑，家家关门闭户。我举起衣物下了河，本身我就是个“旱鸭子”，趟着水，心里慌，雨点急，水流响一股脑的包围着我，心里真是像揣了鬼一般害怕，硬着头皮想趟过河。水没过膝盖继而过了腰，又过了胸膛……这时我真的也愣了，没了主意。难道真的没命了？停了停，脚下的河沙呼呼地流走，又站不稳了，真是“下水容易出水难啊！”返回吧，快到岸了，前进吧，怕再被卷走了，原地不动，一分钟也难撑。分秒难捱之际，还是决定前进！立马斜迈着水势往上顶了几步，赌对了！水浅了，沙底硬了，接着就上了岸。双膝跪拜，跪拜苍天父母保佑之恩！

回头再看看我过河的路，原来没有走对河口，偏下了。憋屈感、无助感顿时又涌上心头……还假想如果我被大水冲走了情形，立马泣不成声，哇哇大哭起来，哭了一阵又一阵。路还是要走！我脱下衣服把水拧干穿上，继续前行。走出蒋家林，过了梁家庄，入了辛庄村北的大路，折腾了这一夜，我也是还没到家。

顺着东西大路往前走，过了两个南北路口，只见路北偏东的挂角处有一小院还亮着灯，高门台上是一座“二郎担山”的双肩木制大门，半掩一肩，敞开一扇。走进去，发现堂屋已倒塌，只有两间小西屋还透着灯光，透过灯光看见有五十多岁一男一女，刚走到门口，两位老人先是一愣，等我进了屋，他们也就落了神，几句对话后，他们就收留了我，记得当时我还编了瞎话，怕他们不留宿，故意说家是东庄的（东庄还在我村东面约十五里处），当他们问我姓什么时，我不能改姓，也说姓王，老伯还说：“东庄姓王的不多呀！”我也搭讪说：“就几家。”

这时，两位老人关切地问：“吃饭了吗？”其实啊，我饿得很！从曲阜出发赶了一夜路了水米未进，碍于情面也只有撒谎说：“吃过了。”（经过一夜的遭遇，能留我住宿已经感恩不尽了，那个年代都是过着穷苦日子，怎能忍心再吃老人家的饭）。一会儿，一位姑娘进了屋，从谈话中知道是他们的女儿，大娘让女儿到临近她叔家提来了暖壶，一连倒了三碗开水，我都喝下。觉得心神很安静了，坐在凳子上又聊了一会，话题都是上学难。老人又让他女儿去小东屋（做饭的小厨房）收拾完毕，让我休息。

走进“卧室”，发现是一个土炕，上边铺了一掛麦秸苫子，门北靠边是灶台，土炕靠北山墙，总之是个歪脖子炕。灶台上方是个高近50厘米，宽近80厘米的窗户，中间立了一块土坯，窗台与柴堆之间横放了一根竹竿，姑娘还说是让我晾衣服用的，我坐在炕沿上，姑娘用高粱秸秆编制的箔帐挡上小屋门就走了。

我脱了衣服，晾好稍微干爽点不再紧贴身子的衣服，盖上她家给的一件家织布的棉被单就躺下了。虽然疲劳不堪，但是仍然久久不能入睡，想一阵，哭一阵，真正体会到鲁迅先生的所谓：“做人之险”。想想今晚的情景，父母能留住这个儿子，真是万幸之中的一幸。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月光照进了我的卧床上，我起来看了两次，天上已万里无云，月亮挂在西半天，心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心中坦然轻松，加上一夜的奔波，恍然入梦了。

第二天猛一醒来，天已大亮，两位老人已坐在院子里。我走出房门，道了歉，致了谢，就要上路，老人家还留我吃饭再走，我也婉言谢绝了，出了大门，再次谢过两位老人，姑娘也站在大门外，打了招呼就急忙上路了。

太阳已经爬上了东方的蓝天 雨后的朝霞清晰无比，饱含着无比幸运之情的我幸福地走进了家门。此次回家的惊险与难过从没有跟父母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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