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 928期
一
钟楼的出现与城市的形成是相辅相成的。中国古代城市发展到了一定的历史阶段,就有了计时设备的出现,为市民们提供一个公共的报时工具。这个报时的建筑往往建在了城市的中心位置,为了让声音传的更远,所以建的很高,成为楼阁式的建筑。大的城市钟楼与鼓楼分别建立,小的城市则是钟鼓楼合一,称为钟鼓楼。
赤峰财神庙钟鼓楼
在明清两代县级以上城市设钟鼓楼成为定制,在内陆县城以上城市中心都要建钟鼓楼。由于赤峰街地处塞外,是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自然发展起来的城市,不像内陆城市经过统一规划后建设,导致热河地区所有城市中心都没有钟鼓楼,只有在各大寺庙里才建有钟楼和鼓楼,但不属单纯的报时工具,而是作息时间的提示。
赤峰街区最早出现的钟楼和鼓楼是在清代早期,赤峰城市在乾隆三十九年(公元1774年)乌兰哈达厅行政建置以后,开始了由集镇转向城市化的进程,一批寺庙相继落成投入使用,如兴教寺、保安寺、洪福寺等都建起了钟鼓楼。这些寺庙建的钟鼓楼并不是为了报时,而是用于僧侣人员起居提示之用,即所谓的“晨钟暮鼓”,只限于早晨和傍晚击鼓鸣钟,并不用于公共事业。
赤峰县成立以后,街区布局早已定型,无法在市心建造为公共报时服务的钟鼓楼,于是便退而求其次,在县衙门二堂里设置了一个计时用的铜漏,衙役根据铜漏计时通过敲鼓传导到大门外,由执更人员巡夜时击梆子按更点报时。
赤峰天主教堂钟楼
古代城市都实行宵禁,一到傍晚街区十一座城门依据县衙门发出的报时声音关闭城门,早晨也以此规定时间将城门开启。白天不提供报时信息,所以当时的赤峰人依然是看太阳的方位大体确定时间,而官方则以铜漏的刻度计算时间,古文献计时经常出现的以刻计数,其实就是对铜漏上面的刻度而言。
鸦片战争以后,西洋人进入国门洞开的中国,西方传教士进入内陆开始了传教生涯。大约在道光年间,法国传教士进入赤峰传教,也将西方发明的钟表机棫计时工具带了进来。法国传教士在二东街路北建了一个会所,主要供西方神职人员旅途中转下榻,西方传教士使用钟表计时并为赤峰人所熟知。
赤峰商界由于与内陆各大城市交往频繁,也使用怀表随身携带,那时的富商胸前露出个银链子就是怀表链,怀表揣在胸前特制的兜子里,用时掏出来打开翻盖看时间,家里头也摆着西洋座钟和挂钟,怀表和西洋钟成了财富和身份地位的象征物。
赤峰绅商支栋照片中的西洋钟
1900年爆发的反洋教运动,北方大量教堂被捣毁,赤峰天主教堂公所也被义和义团焚毁。《辛丑条约》签订以后,赤峰法国和比利时传教士乘机向朝廷索要赔款用于教堂重建,获得了数倍赔款后便着手建造规模更大的教堂。
在比利时传教士闵宣化的主持下,修建了一处相当大的天主教区院落,并且在连接东西跨院的的房屋中脊上,修建了一座报时的钟楼,在钟楼东西两个立面上安装了两座计时用的大钟,大钟是从法国进口的机械钟,钟盘数字用罗马数字表示。
闵宣化是一位酷爱中华传统文化的汉学家,所以将钟楼设计成了中国的亭台楼阁式,这座钟楼成为了真正意义上报时工具,始开赤峰以钟楼计时的先河,虽然建这座钟楼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做弥撒报时之用,也使钟楼作为公共意义上的报时工具进入大众视野。
进入民国时期以后,中国加快了现代化的步伐,机械钟表开始进入中产以上的家庭,公共事业机关单位和店铺也开始使用了钟表计时,普遍参照格林威治时间进行时间的校准。手表逐步替代怀表成为个人的计时工具。
伪满洲国时期,日本的钟表几乎垄断了东北市场,以精工舍为代表的钟表产业占据着赤峰市场,将欧美的一些老牌钟表排挤出伪满洲国的市场。同时无线广播事业也得到了发展,赤峰成立了放送台(广播电台),收音机具有整点报时功能,平均每一小时报时一次,并成为校准钟表的标准时间,至此,用滴漏、日晷等计时的时代结束了,平时人们看太阳方位定时辰的观念被更加精准的机械钟表所替代。
二
1932年,赤峰监牧区成立,天主教中国教区投资扩建赤峰教堂,在教区建筑群的东侧兴建了一座可容纳八百人的大教堂,由于钟楼建筑距离大教堂位置过近钟楼被拆除了,两面大钟闲置不知所终,赤峰市区第一座公共意义上的计时大钟仅仅用了三十年便停摆了。
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国的钟表产业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国内兴建了四座生产钟的骨干企业。到了1960年代以后,城市里几乎家家户户都配有挂钟或者坐钟,但是手表由于价格昂贵动辄上百元属于奢侈品而只有少数人使用。
在各大城市仍然建造了许多钟楼为人民提供时间服务,钟楼一般情况下都建在车站、码头、繁华的闹市区,如号称北京十大建筑之一的北京火车站,长安街上的电报大楼等处都配备了钟楼,钟楼还准点报时时并伴有音乐播放的功能。每天清晨6点整,北京电报大楼都播放《东方红》的音乐,响彻北京市的上空。
赤峰市由于地处塞外经济欠发达地区,城市规模较小,流动人口少,还达不到建钟楼的程度,在机场、火车站、汽车站只能在候机、候车大厅内安装室内大型挂钟为旅客提供时间服务。

进入1980年代,赤峰市的经济发展有了长足的进步,赤峰市的城市人口激增,流动人口不断扩大,已经具备了兴建钟楼的条件。
1981年,赤峰市物资系统筹备建设一座大型的物资交易中心联合楼,将地址选在了昭乌达路与钢铁大街十字路口的西北转角处,这里是1958年开始建设的新市区的核心位置,人口流动性大又距离火车站、长途客运站较近,在设计上在大楼转角位置上安置了一座沈阳钟厂生产四面钟。
由于当时赤峰市与辽宁省属于经济协作关系,沈阳钟厂号称中国四大钟厂之一,生产的金杯牌钟在全国都赫赫有名。我当年去沈阳出差到中街购物,老远就望见沈阳钟厂高耸的钟楼建筑,所以赤峰市物资交易中心钟楼采用的是沈阳钟厂的产品。
物资交易中心联合大楼于1984建成之后,以其巨大的体量和高度成为了市区地标性建筑,老百姓俗称其钟楼。在昭乌达路和钢铁大街上都能清晰看到钟楼的指针,为市区提供了时间服务,同时钟楼也定时播放音乐,音乐还是全国通行的《东方红》。
赤峰钟楼全景
钟楼是当时市区内建筑体量最大也是最高的建筑,赤峰电视台利用钟楼顶端搭建了一座电视塔,并利用钟楼内部建了电视转播台,其电视信号可以覆盖全市区,高耸的钟楼叠加上电视转播塔,几十公里以外都能望见,成了赤峰市区的巨无霸。
钟楼落成之后可谓是风光无限,但是好景不长便屡遭垢病。先是电视转播台的工作人员在转播室内观看黄色录像时操作失误,将黄色录像信号转播出去,造成了轰动全国的国有电视台播放黄色录像事件。紧接着大钟事故不断,时钟时快时慢,经常误导群众,原来以为钟楼的钟在时间上不会出差错,结果事当其反,经常误导群众看错了点。
赤峰钟楼钟面
昭乌达盟在归属辽宁省时期,流行一些调侃辽宁省工业产品质量低劣的民谣,其中有一句说:“辽宁的钟表不走点”。赤峰钟楼安装沈阳钟厂的大钟时,改革开放才实行5年,辽宁省工业还没有从阵痛中完全摆脱出来,所生产的大钟质量得不到保障也是可以理解的。再后来钟楼的大钟干脆停摆,连点都不走了,激起了广大市民的不满,有关部门答复说因为钟座地面不均匀下沉所致,沈阳钟厂不断派人来维修但始终是走走停停没个准头。后来随着电子手表的大量涌入,几块钱的电子表遍地都是,加之机械手表大降价,手表的普及没人再拿钟楼当回事,钟楼已成了摆设。
三
钟楼是西方工业革命的产物,正是西方人深耕钟表机械,才有了工业革命时期机械工业的科技进步,所以在欧洲工业革命时期便将钟表放大成巨钟安放在钟塔上指示时间,而钟楼建筑往往都是欧洲各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如英国伦敦国会大厦称为“大笨钟”的钟塔,沙俄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钟塔等。
鸦片战争以后,西方列强进入中国沿海开辟了许多租界,在租界内的标志性建筑都设有钟塔。如上海市外滩上的海关大楼钟塔,武汉市长江边上的江汉关钟塔等,都是作为租界地的地标性建筑而彰显欧洲文明的标杆而存在的。这种昭示作用也影响到了中国人的心态,后来在国内各大城市兴建的的标志性建筑也都设计一个钟塔成为一种常态,赤峰钟楼的建设也是这种心态的贯性思维的一种释放。
松北新区售楼处的欧式钟楼
钟表归根结底还是它指示时间的实用性,所以欧洲室外安装的巨钟大多数位于火车站、长途客运站和繁华的闹市区。
清末民初时期,国内开通了多条铁路,在各大城市的火车站多安装大钟和建一个高耸的钟楼,最著名的当属北京前门火车站钟楼和济南火车站钟楼,另外在东三省满铁建的火车站则以在火车站建筑正中安装计时用的大钟。
钟楼成了民国时期城市建设的一种时尚建筑而广泛流行。新中国成立以后,修建钟楼之风仍旧延续了下来,各大城市投资建造的钟楼比比皆是,钟楼建筑也标新立异引领时代建筑时尚。
赤峰钟楼建成后没多久,又在长途客运站建了钟楼。长途客运站是辽宁省投资的大型汽车站,最初设计并没有考虑建钟楼,昭乌达盟回归内蒙古自治区以后,赤峰长途客运站成为了内蒙古自治公路客运站的一面红旗,赤峰市运输公司处于为农牧民按时间乘车方便着想,在客运站大楼的西侧另建了一座钟楼。
当钟楼落成后等待安装大钟之时,社会上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仅仅几年的光景手表已经在全社会普及,人们人手一块手表看时间根本就不用抬头看钟楼的大钟,钟楼被时代所迅速淘汰了,长途客运站的钟楼成了没有大钟的摆设直至长途客运站异地搬迁时卸除。
长途客运站未安装钟面的钟楼
现如今已经进入电子科技时代,在日用的电子产品中几乎都带有计时的功能,钟楼建筑还真的成为了“聋子的耳朵—摆没”。可令人不可理解的是在信息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钟楼数量不但没有减少,而且数量略有增加,如赤峰新建的新城区、桥北新区、松北新区都出现了钟楼建筑,这些钟楼以学校为多,而且都是赫赫有名的学府。像赤峰学院医学院、赤峰二中国际学校、松山区红旗中学、松山区第十一小学等。
赤峰红旗中学钟楼
赤峰二中国际实验学校钟楼
赤峰学院医学院钟楼
学校出现建钟楼扎堆的现象似乎与提醒师生养成遵守时间观念有关,学校是与时间关联最密切的地方,上学、上课、下课、自习、放学都有着严格的时间规定,钟楼的设置就是提醒师生养成遵守时间的观念,钟楼的指针就是师生们养成严格遵守时间观念的座右铭。
钟楼建筑作为时代的的座标现念虽然已经老去,但是作为历史遗留下来的珍贵建筑文化遗产却得到了保护,像上海海关大楼、武汉江汉关大楼、北京前门老火车站、沈阳北站等钟楼建筑以其较高的建筑美学价值和历史内涵成为城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历经近半个世纪的赤峰钟楼,作为赤峰中心城区优秀的历史建筑,也得到了很好的保护。一度曾被列入王旺盛市长发起的《赤峰中心城区优秀历史建筑》名录。有的时候打钟楼底下经过都会自觉不自觉的抬头看一眼时间,承载了几代赤峰人记忆的时光的钟楼继续每天昼夜不停的记载着时光流转的刻度,继往开来,承前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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