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看五代史,就想了解一下旧五代史的作者薛居正,居然看到薛居正死的时候的详细描写:
六年,因服丹砂遇毒,方奏事,觉疾作,遽出。至殿门外,饮水升余,堂吏掖归中书,已不能言,但指庑间储水器。左右取水至,不能饮,偃阁中,吐气如烟焰,舆归私第卒。
翻译成白话就是:太平兴国六年(公元981年),69岁的薛居正因为服用丹砂中毒。他正要上殿奏事,忽觉病势涌上来,急忙退下。到殿门外渴得厉害,一口气灌了满好多的水。小吏搀他回中书省,他已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着廊下水缸示意还要水。水端来却已经咽不下了。他斜倚在榻上,呼出的气像热烟一样滚烫粗重。随后被抬回私宅,不久去世。
AI虚拟薛居正人像照
一位替王朝立传的史官,最终死在丹砂上,这是我没想到的,因为古代很多皇帝都会命人炼丹以长生不老,最终挂掉的还真是不少见,秦皇汉武,唐朝更是蔚然成风。结果薛居正这样的大臣也是服丹砂而亡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那么问题自然浮上来:丹砂究竟是什么?这些“灵丹”里装了什么,都有丹砂成分,皇帝服用的丹药和魏晋的五石散又有什么区别?
史料中因服用丹药而亡的名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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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砂是什么:一抹朱红,三种身份
丹砂,即朱砂又称辰砂、丹砂、赤丹、汞沙,是硫化汞(化学品名称:HgS)的天然矿石,大红色,有金刚光泽至金属光泽,属三方晶系。朱砂主要成份为硫化汞,但常夹杂雄黄、磷灰石、沥青质等。
朱砂有镇静催眠作用,认识不甚一致;有解毒防腐作用;外用能抑制或杀灭皮肤细菌和寄生虫。 朱砂为汞的化合物,汞与蛋白质中的巯基有特别的亲合力,高浓度时,可抑制多种酶和活动。进入体内的汞,主要分布在肝肾,而引起肝肾损害,并可透过血脑屏障,直接损害中枢神经系统。
它一身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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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料:宫殿梁枋、官印朱红,皆由丹砂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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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古人相信它能安神清心、延年益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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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在道教外丹里,它是“成仙之本”,与雄黄、金银等同炉炼制,被许诺能“换骨延年”。
古人不了解汞的毒理。服后面红心热、少睡自谓精神,牙松生疮则被解释成“药力在炼体”。一套自洽的解释链,把毒的反应伪装成效的证明。
谁在服用:三类人群,三种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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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为永恒加一口气
从秦汉到唐宋,“长生”与政治合法性相绑。唐代尊道为国教,内道场、御药局、方士方书层层加码。帝王服丹,不只是怕死,更是害怕权力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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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贵与士人:在同温层里随波
薛居正、李抱真是标记点:皇帝信,则臣下不敢“不懂”;上层流行,财力与人脉总能凑来一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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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名士:换一种“活法”的药
魏晋时代的五石散风行一时:石钟乳、石英、赤石脂,加上一味丹砂,研成粉末,酒或水送下,服后需“行散”。它追求的不是长生,而是精神亢奋与社交风尚:胸臆开阔、言辞辩捷、谈玄入化。代价也直白:牙落骨轻、疮疡丛生、寿命缩短。南北朝以后其风急转直下,而宫廷炼丹在隋唐却迎来巅峰——风流可散,权力最不散。
但统一而言,服用丹药也好,五石散也罢,服用了,都会有精神旺盛甚至幻觉出现,所以可能也算是一种高档致命的毒品了,不过用现代医学角度解释这种幻觉,并不是成分本身的致幻性,只是中毒后的反应而已。
两种“毒”,两种叙事:五石散 vs 皇帝丹药
皇帝们服用的丹药都含丹砂,名士们服用的五石散也含丹砂,两者是否相同呢,把两者摆在一起对比下,大概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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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分
五石散:矿物复方,其间就有丹砂(汞);个别传抄还混见雄黄(砷)。
皇帝丹药:大量丹砂打底,配以雄黄/雌黄(砷)、铅锡、硫磺、金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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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
五石散:研磨即服,士族圈子流通。

丹药:炉鼎升华、反复回炼,火候、坛场、斋戒繁复,高门深院中的“黑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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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
五石散:兴奋—才情—社交。
丹药:延寿—不死—神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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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期效果
五石散:遍体生热、需行散;神思飞扬,甚至幻视。
丹药:气色转红、精力似旺,误以为“返老还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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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后果
五石散:早衰短命;魏晋故事中“行散不及而殒”并不罕见。
丹药:慢性重金属中毒,史书里冰冷的一句“暴崩”“暴薨”,常是肾坏、神经乱与感染作合的结局。
对比一下可以看出,五石散制作简单,研磨成分,配合酒一起服用,燥热亢奋,产生幻觉。丹药,配方所需材料名贵,制作工艺复杂,可以产生慢性或急性重金属中毒。同样的毒性,不同的作死。
把古书翻译成生理学:它们在身体里做了什么
丹砂=硫化汞(HgS):水中难溶,但炼制与煅烧常生成更易吸收的汞化合物。
汞的“脾气”:最爱拿神经与肾开刀。表现为易怒多疑、兴奋多语(古人称“神思飞扬”)、手抖视乱、失眠乏力、蛋白尿与水肿;牙龈与皮肤也常“求关注”。这套症状群在毒理学里有个名字——“汞激惹”(erethism)。
砷与铅的“合唱”:若配伍雄黄(砷化物)、铅剂,神经与血液系统的损伤会叠加放大。
酒的推手:魏晋多以酒送药,血流加速、吸收增强,一切更快上坡。
回看薛居正的“暴渴—失语—吞咽困难—呼吸急促”,很像慢性基础上的急性发作:体内“账本”早已亏空,最后那一口,压垮了系统的平衡。
为什么唐宋尤盛:宗教、政治与供给的三重奏
宗教:外丹在六朝成体系,唐代尊道,把“仙药”抬到国家仪式层面。
政治:皇帝以身作则,方士地位随之抬升,朝野竞逐“仙方”。
供给:南方矿冶与商路畅达,丹砂、雄黄等原料易得;宋代都市经济发达,“半宫廷化”的消费也有了市场。需求、权力、材料三要素对上了拍,风潮自然高涨。
AI还原炼丹图
这不是中国的独角戏:几面域外镜子
印度的炼汞学(Rasaśāstra):以汞、硫、砷、铅为基,许以强身驻颜;传统延续至今,现代抽检与病例报告时有重金属暴露。
欧洲的炼金与“汞疗”:近代医生用升汞、甘汞治梅毒,“药毒二象性”写在无数病案里;牛顿晚年情绪失常与汞暴露高度呼应,炼金手札与毛发检测都给出线索。
地中海的“万应解毒剂”Theriac:配方动辄数十味,夹鸦片与金属盐,服者心安,风险却被裹进神话。
不同文明各有路数:有人把“灵丹”当宗教阶梯,有人把它当医学杠杆。但结局常常相似:神药与毒药之间,只隔着一层解释和一口剂量。
结尾:一口丹砂,照出的人心
把故事收回到早朝殿外——薛居正抱瓮大饮,指水不能言,吐气如烟焰。人们后来问:他为什么要吃?答案其实明白得很:皇帝怕权力有尽,大臣怕盛名难久,名士怕内心平庸。“丹砂”只是一个红色的借口,让人把理性抵押给神话,把身体抵押给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