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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小奚生病了？”在前往天台一日游的大巴上，陈先生的同事兼好友小程老师压着声音说。

“哦？”“就是小朱的夫人。”“我知道。”陈先生恍惚了一下，“什么时候？”

中年后口中的“病”，一般都不是说的什么头疼脑热的寻常小病，而是大病重疾，更多的是事关生死的重症绝症。

“她的抖音更新是一个月前了。”小程点开抖音，在搜索框中输入“娜家小花园”，主页上立马蹦出红红白白粉粉紫紫的满屏花卉来。最新内容为“记录已淘汰的月季——乙女心的春花”，日期显示为“04.11”，“粉丝：9.2万。”

“这么多啊！”陈先生赞了一句，“我不看抖音的。”

“粉丝上万就有钱赚了的。”小程说。

“他们家可是’房十八郎’呢，不差钱。”陈先生想道，小奚玩抖音的目的应该不是为了赚钱，也未必为了“网红”带货营销，而就像小奚自己所说，“记录点点滴滴，分享快快乐乐”，并从中感受到生命的欢娱、人生的美好。

至于“房十八郎”这个称谓，有这么一个出典。大约半年前，陈先生去小朱学校时，午餐就是由小朱他们几个朋友招待的。因为小朱老家位于规划的古街区，获得了五大套拆迁房，再加上夫妻俩的婚房，自购的改善型商品房，小朱父母的住宅等，加起来就有八九套大房子了，所以同事们就谑称为“房十八郎”了。

“还当什么老师呢，租金都收得手软了！”

“呵呵……”每当同事们调侃，腼腆的小朱都笑而不答，“呵呵”而过。此时，小朱瓷白的俊脸上飞起红晕，有几粒胡须茬子在酒窝处炸出来，一双几乎入鬓的浅灰色眉梢微微扬起，眼珠子闪闪有光。据说，眉长眉弯的人，语言天赋都特别高，而小朱小奚夫妇都是眉毛又长又弯的帅哥美女，语言能力也是杠杠的。

陈先生曾经开玩笑说：“嫁人就嫁朱大郎。”那个时候小朱才工作不久，上好的一枚小鲜肉，独子，有一个已婚的姐姐，家底也雄厚。有好事的姨妈式同事热情地为其牵线搭桥，但小朱都以年龄小“还早着呢”为由婉拒了。等到他们公开关系后，大伙们才后知后觉，原来小朱早已心有所属，摘下了师专时晚两届的校花学妹小奚老师。读师专时，小朱是学生会宣传部部长，是很多学妹的情哥哥；小奚在小朱毕业前一年也进入学生会，负责文艺部的工作，大约在那个时候，彼此就埋下了爱的种子。

小奚毕业后，先是在本县的电视台做播音工作，她的普通话等级达到了一乙水平。但小奚老师工作得并不开心，一是县级电视台庙小菩萨多，人际关系有点复杂，勾心斗角“水太深”；二是为了追逐“真爱”——这是她跟初三学生谈自己为什么来到乡村中学任教时的说法——屈尊乡村中学，跟男友同校共事，就此开启了出双入对的不羡鸳鸯不羡仙的美妙生活。

小奚是一个高挑的古典型美女，明眸皓齿鹅蛋脸，即使做母亲后，也依然是“腰若束素”的小腰女。1.62m的身高，体重却不足45kg，虽然瘦，但穿修身的旗袍还是hold得住的，而且很有韵味。她人美心善，在读大学时去无偿献血，结果被拒绝了，因为体重不达标。在他们公开关系的后一年，学校里又来了一个美女老师陈筱，瓜子脸的，小朱很在意“谁更美”的风评。他细细比较着“教师风采”宣传栏上的工作照，结论是“还是小奚的眼睛大一点”……

当然喽，美女与帅哥的组合除了让人祝福，也会让人窥探，毕竟打探隐私是人类的天性之一，教师群体也不能免俗。年级段长老王就多次开小朱的玩笑：“小奚忒厉害，性格忒强势，小朱你糯米团一样嫑镇不住介！把我们男子汉装倒牌子了。”

老王是很大男子主义的，在他口中，有不少“八分”的男老师，凡是温和细腻的男老师，都不是“真男人”——络腮胡的陈先生也在其列。

“呵呵……”小朱涨红着脸，避而不接腔，也只是呵呵尬笑而过。被至爱“欺负”，乃人生至高的甜蜜幸福。

在小朱小奚结婚时，陈先生他们也是参加婚礼了的，但他们并没有收下普通同事的红包，陈先生的心里始终觉得亏欠着一份人情。在他们的孩子四五岁时，陈先生想过送一辆儿童自行车，但小朱不愿意接受，竟然付款买下了折叠式的童车。这童车是陈夫人超市进货的赠品，质量不怎么样。陈先生更觉得心中有愧。后来随着各自工作调动，联系渐稀，交往渐疏，渐行渐远，终至于成了虚拟世界里千奇百怪的头像图标了。

“我不玩抖音的。”陈先生对小程说。“是这个，还是极速版、火山版？”

看着手机桌面上花花绿绿的图标，陈先生无所适从。

在小程的指导下，陈先生打开“抖音”APP，默默搜索并关注了“娜家小花园”，成为其9.2万粉丝中的一员。点开标题为“记录已淘汰的月季——乙女心的春花”的小视频，就听到了小奚动听的声音。

柔和的声音仿佛带有磁场，像春风一样拂过琉璃光滑的水面，日光下彻，湖水更显明净；湖面上有锦鳞呷水，鸳鸯浮游，微动涟漪；三两枝桃花探出竹丛，有几只小黄鹂在细枝上跳动蹦跶，花瓣悄无声息地飘落水面，随着静流的溪水缓缓远去……

小奚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很有感染力，能够拨动心弦，直达心底。有一年元旦文娱会演，学校组织师生同台献艺，他们语文组就是朗诵郭沫若的《凤凰涅槃》。小奚朗诵的部分是“凤凰更生歌”中“潮涨”这一段，真让人如闻天籁，听觉盛宴，“耳朵怀孕”。小奚在开出公开课《香菱学诗》时，她范读了黛玉与香菱论诗的几个段落，陈先生听得心神荡漾，不禁窃自感叹:“做她的学生，真是幸运啊！”

小奚是属马的，还没到第五个本命年头，就面临着生死的考验了。是如花儿一般在盛放时节就开始美美的凋零，还是选择接受非人的治疗而苟活一段时间，然后在痛苦中丑丑的逝去？这个抉择，对美美飒飒了半世的漂亮女人来说尤为艰难。

他们是不差钱，但再多的钱也换不回健康的身体，幸福的生活，美满的家庭——他们唯一的儿子还在读高中。

知情的女同事说，小奚每天都跑步的，在小区的塑胶跑道上；也坚持做瑜伽；为了保持形体，“早餐都不吃的”，“有时也要熬夜”……

是否有些生活习惯影响了身体健康，这个不好说，但饮食正常，运动适度，作息规律，应该是更利于脆弱的生命的。

小奚没有玩抖音前，陈先生跟他们夫妇都是微信圈的朋友，陈先生也看过小奚在朋友圈推送的图文。陈先生曾经为一期的花卉九宫图写过一首小诗，题为“小奚的月季花国”。其辞曰：

姹紫嫣红仙苑归

人娇花媚竞芳菲

凡胎肉眼难识辨

疑是花仙转世来

唉！生命如斯，轮回有常。不敢问询，不好祝福，不必祈愿，就像史铁生所感悟到的，“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唯愿有尊严地逝去，给世间留下一点美好，给粉丝留下一点念想，给至爱留下一点余香——来过，活过，尝过百味人生；而每一朵开放的月季，都有她曾经娇美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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