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不知怎的,常常于静坐时想起“汉字里的情绪”这六个字。像窗外偶然飘来的一缕淡香,待要追寻,却又渺无踪迹了;可那若有若无的丝缕,偏又执着地萦绕在心尖上,拂之不去。我想,世间许多念头,大约便是如此无端而起,却未必无因而至的。

于是铺开一张素纸,提起笔,竟不知从何落墨。笔尖悬着,一点浓墨将滴未滴,像一颗沉甸甸的心事。忽然间,“愁”字自己跳到眼前来了。你看这“愁”字,上头是个“秋”,下头搁着一颗“心”。古人真是体物入微,竟将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沉沉压在胸口的滞闷,用“秋”与“心”贴合得这般熨帖。秋是什么光景呢?是梧桐叶落,是寒蝉声咽,是万物由盛转衰时那一声悠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这叹息钻进心里,住了下来,便成了“愁”。它不是号啕,亦非切齿,只是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时,心上漫起的那一层薄薄的、凉凉的青雾。写这字时,笔意便不由得滞涩了,笔锋在“秋”的禾木旁上略略一顿,仿佛踏过一片枯脆的落叶;待到那“心”字底最后一点轻轻按下,竟像是替那无处安放的心事,终于找到一个沉静的、妥帖的安顿。

顺着这思绪,又想起一个“忍”字来。这字,可就与“愁”大异其趣了。“忍”是“心”上悬着一把“刃”。那锋刃的寒光,笔直地逼视着下方柔软的心。这已不是一种自发的、弥漫的情绪,而是一种主动的、甚至带着些痛楚的抉择了。要承受,要摁下,要将百般的翻腾、千种的委屈,都死死地压在那利刃之下,不让它溢出一丝一毫。写这字,笔锋须得紧,力道须得匀,每一划都像是绷紧的弦,是一种内里的角力。那“刃”字的一撇,要利落,要刚硬,像一道冷冽的禁令;而底下那颗“心”,却偏偏要写得稳,写得圆,任你泰山压顶,我自岿然不动。这其间所需的功夫与心性,全在这欲说还休的笔画里了。

我渐渐有些明白,那无端浮现的念头,引我走向的,或许便是这样一种妙境:汉字,原来不只是记录言语的符号,它自身便是一座座微型的殿堂,里面供奉着我们先人最幽微、最鲜活的情感。这些情感,在创造字形的刹那,便被一种近乎天启的直觉,凝固定型了。它们不是僵死的标本,而是沉睡的种子。千百年后,当另一颗心灵,用同一种笔划去唤醒它时,那情感便会在指尖与纸面的摩挲中,重新活转过来。你写的不是字,你是在与无数个过往的悲欢悄然共振。

汉字里的情绪

记得起初习字,先生总苛责我的“点”写得轻浮,“捺”写得犹疑。那时只觉烦难,如今想来,先生苛责的哪里是笔划呢?他是不许我轻浮地、犹疑地去触碰那些庄重的情感啊。情绪的质地,原就落在笔锋的起承转合之间。狂喜时,字必飞扬跋扈,如“狂”字那一撇,真要破纸而去一般;大悲时,笔迹往往枯涩凝滞,仿佛“泣”字那最后一点,是泪干后留下的、擦不去的印痕。就连最寻常的思念,你看这“思”字,那“田”是心田,那“心”是本源,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将一个人、一件事,妥妥地安放在自己心田的正中央罢了。

于是,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我在这一笔一划的摹写与体味中,仿佛推开了一扇扇小小的、通往不同心境的门。我时而是一座秋天的山,心里贮满了安静的忧愁;时而又是一块寒铁,以全部的热血去维持冰冷的忍耐。这或许正是我们文化里最幽深的一种抒情方式——不必长篇累牍地剖析内心,只需将那份情愫,那缕思绪,提纯、结晶,锻造成一个方正正的、可以捧在手心细细端详的字。它不言,却已说尽千言万语。

这,便是汉字里的情绪了。它不在喧哗的声浪里,而在笔尖与纸面那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中,在墨迹由润到干那静静的变化里。它邀请每一个愿意静下来的人,用书写,去经历一场又一场安静而丰饶的情感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