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信自己占了个绝佳的位置。
今年佛堂十月十的盛事,无疑是江面上的无人机灯光秀为最。消息早半个月就传开了,表演地点定在伏虎桥侧的江心。于是,我提前两个多小时,一路悠闲,逛到了伏虎桥。
桥面上早已人满为患,还好,人潮是流动了。我侧身挤进去,到靠近中段、正对表演核心区的栏杆边站定,将手肘搁在微凉的石栏上,心想:就是这儿了。脚下是缓缓流动的江水,对岸古镇的灯火正一盏盏苏醒,而眼前这片即将升起光之画卷的天空,此刻还是一片纯净的鸽灰色。这位置,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即将腾空的无人机,不是“好位置”是什么?
等待从来不是空白。江上,锣鼓声由远及近,几条龙舟破开暮色,桨影整齐起落;稍后,“打铁花”开始了,灼热的铁水被奋力击向夜空,瞬间绽成万千金红色的流星雨,嘶嘶地坠入江中,激起一片朦胧的白烟。又有“水上飞火”的表演者,踩着浪板在江心穿梭,身后拖曳着长长的焰尾,像暗绸上滚动的火珍珠。岸边上,孩童挥舞着烟花棒,小小的光弧在渐深的夜幕里画出短暂的欢笑。这一切,都像正餐前的精致茶点,吊足了胃口,又让我愈发笃定:重头戏,就在我眼前这片天。
终于,喇叭响起提示。人群一阵骚动,纷纷举起手机。我也屏住呼吸,望向脚下那片仿佛静止的江面。
看!点点亮光,真的就从我脚底下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升起。如同倒流的星尘,又像夏夜突然苏醒的萤火虫群,带着轻微的嗡鸣,平稳地攀升。岸上爆发出第一波欢呼。我心中那点沾沾自喜,也随之升腾:瞧,它们几乎是从我鞋尖前起飞的,这视角,独一无二。
表演正式开始。我仰起头,颈椎形成一个虔诚而吃力的角度。

光点们在我正上方的苍穹集结、变幻。它们似乎排成了一把修长的“宝剑”,那剑身朝着东西两个方向不停地延伸、延伸,直到横贯我整个视野,然后,毫无预兆地,灯光齐齐一暗,“宝剑”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光点又汇聚成一根竖直的“棍子”,这“棍子”仿佛有生命般,从中间向两头膨胀、变粗,俨然成了悟空那根能大能小的“金箍棒”,同样,在膨胀到极致时,灯光骤灭,踪影全无。接着,一个由光点组成的、规整的“四方矩阵”出现了,它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棋格,从东向西缓慢而沉重地平移,移出我的视野范围后,也熄灭了。

我听见四周的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桥上桥下,快门声不绝于耳。可我举着僵硬的脖子,眼睛努力追踪着那些离散、聚合、移动又消失的光点,心里却涌起一股越来越浓的困惑与失落:这就是传说中的无人机灯光秀?除了这些抽象、单调、断断续续的几何图形,它到底“秀”在哪里?美在何处?那被众人交口称赞的奇幻与震撼,究竟藏在这些光点的哪一次闪烁里?

三十分钟,在不停的仰望与迷茫中,竟也“眨眼”过去了。当最后一批光点如退潮般隐入黑暗,江面与夜空重归平静,我只感到后颈一阵酸涩的僵硬,和心里一片空荡荡的惘然。我活动着脖子,暗自嘀咕:占了这么个“好位置”,却好像……什么也没看到。

正欲带着几分自嘲与 frustration 离开,手机的提示音却密集地响了起来。朋友圈,已经被这场灯光秀刷屏了。
我好奇地点开第一条视频。
仿佛一扇全新的窗户在眼前轰然打开。
那是站在对岸,或是远处高楼上拍摄的画面。镜头里,浩瀚的夜空是深邃的蓝黑色画布,而那数百架无人机,不再是头顶散乱的光点,它们成了最精准的像素,共同勾勒出令人屏息的巨幅动态画卷——

那不断延伸的“宝剑”,竟是佛堂古镇白墙黛瓦、错落有致的轮廓全景,屋檐的线条,拱桥的弧度,都清晰可辨;那膨胀的“金箍棒”,转化成了一只踏云而来的“麒麟”,身披鳞甲,眼射祥光,它昂首阔步,身姿矫健,仿佛要从夜幕中奔腾而下;那平移的“矩阵”,组合、变幻,先是化成一只展翅的“凤凰”,长长的尾羽流光溢彩,翅膀并非静止,而是在有节奏地扇动,整个身躯向着九天之上扶摇攀升;凤凰消散后,一条威严的“金龙”倏然现身,它并非呆板地悬停,而是蜿蜒盘旋,龙首回顾,龙身扭动,在空中划出一圈圈充满力量与神性的光之轨迹;更有“天外佛手”,掌心朝下,柔和的光线仿佛带着悲悯,缓缓拂过人间;还有“手摇拨浪鼓的担货郎”,他戴着斗笠,肩挑货担,那担子似乎还在轻轻晃动,他迈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在虚无的夜色里,却走出了历史的烟火气……
每一幅画面都栩栩如生,细节精妙。它们不是简单的图案拼接,而是真正的“动画”。凤凰的每一片羽毛似乎都在闪光中颤动,神龙的每一次盘旋都蕴含着生动的韵律,担货郎的步伐甚至能让人联想到他走街串巷的吆喝声。远处的欢呼,原来是为了这一切。
我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桥上,晚风吹来,却吹不散心头的震撼与恍然。我反复对比着记忆中自己头顶那些破碎的图形,和屏幕里这连贯、宏大、意蕴深厚的画面,一种极致的反差,让我哭笑不得。

冯江红|我占了个好位置
是的,我确实占了个“好位置”。一个近到能听见无人机嗡鸣,近到能看清每一盏LED灯颜色,近到仿佛置身于表演“内部”的位置。如果那些朋友圈视频的拍摄者,将镜头稍稍向下拉一点,或许就能看到伏虎桥上,一个仰头呆望、身影模糊的我,恰好位于他们壮丽画面的“C位”背景之中。
然而,这个“C位”带给我的,只是一场长达三十分钟、颈椎酸痛的“仰望”,和一片绚烂的“寂寞”。我看到了构成华丽篇章的每一个“笔画”的起落,却完全错过了篇章本身恢弘的“意义”与“全貌”。

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重归寂静的江天。来时的那点得意,早已消散无踪。苏轼的句子,毫无预兆地,无比贴切地浮上心头: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何止是观山呢?观此夜之光影,观世事,观人生,莫不如是。我们常常以为,越近便越清晰,越深入便越了解。于是我们挤向前排,贴近舞台,试图抓住每一个细节,相信细节的堆积便是真相的全部。殊不知,过分的贴近,有时反而让我们迷失在局部的迷宫里,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见光点闪烁,不见凤凰翱翔。
今夜桥上的我,沉浸于“近水楼台”的优越感中,却成了离这场艺术最“近”的最“远”的人——远到无法理解它最简单的美。
今夜,佛堂的江水依旧东流,无人机群已安然归巢。我离开那座桥,仿佛也离开了一个关于“位置”与“看见”的生动隐喻。带走的,不再是对占据“C位”的执着,而是一个深刻的提醒:当你觉得眼前只是一片混沌闪烁的星光时,不妨,试着退后一步。或许,一只璀璨的凤凰,正在你原本站立之处的远方,展翅翱翔。
而那,才是风景的全部意义。

作家简介

冯江红,浙江义乌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金华市作协会员,义乌作协会员,义乌诗词楹联协会会员,义乌佛堂作协理事、赤岸作协理事,乌伤文化研究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