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厚生
《红楼梦》是汉族文化与满族文化相结合的产物，是充分体现了满汉融合的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红楼梦》中所描绘的宗教信仰习俗，可以在满族萨满文化中找到它的湖数；《红楼梦》中所使用的语言尽管基本上是北京话，遣句行文、京腔京韵，但也揉进了许多满语言文化的成份。我们可以从中寻觅出许多原本是满语的词汇和用语，生动形象，颇具魅力。语言是最能代表一部文学著作的风格和特点的，所以探讨《红楼梦》中的满语言成分，继而研究《红楼梦》与满学的关系及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卓越贡献。
在诸多《红楼梦》注释本中，唯有启功先生主持的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校注本(1987年11月第一版）注意到了曹雪芹在撰写《红楼梦》时使用了满语语汇，即“克什”。该注释本所作的释义如下：“克什一满语，亦作’克食’。清桐西漫士《听雨闲谈》卷上：’上赐饼饵皆称为克食。不知满洲以恩泽为克什，凡颁赐之物、出自上恩者，皆谓之克什，即赐饭一桌及衣服果品皆然，不独饼饵为克什也。”这里指上供的食品。”
查阅了有关《红楼梦》的词典，周定一主编的《红楼梦语言辞典》中亦有“克什”词条。其释义；“克什；满语，本意为’恩’、’赐予’。这里指祭品、供品。”
“克什”为满语是毫无疑问的，“kesi”（克什）在满语中是名词，汉译为“恩惠”。清代有“克什御膳”的制度。即皇帝将所剩膳食恩赏臣下，以怀柔之，而臣子视为无尚的荣耀。在民间满族长者将衣食分送给晚辈，也有恩赐之意，以上习俗是“克什”一词本义的外延。
既然在《红楼梦》中启功先生发现了满语“克什”一词，那么是不是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满语词汇呢?
满语“克什”一词，出现在《红楼梦》第118回中，或许有人会提出质疑，那是高鄂冒名顶替续写的，非出自曹雪芹的手笔，不能算。其实高鄂也是旗人，隶汉军镶黄旗。同是旗人，同样熟悉满族的文化，他们的文笔有许多共通之处，故高鄂后续的四十回与曹雪芹撰写的前八十回令人珠现难分，非业內人是难以区别的，其原因之一或在于此。既然高鄂续写之事已成公论，自当排除在外，现仅就《红楼梦》前八十回中满语词汇择其要者，作一简略的释析。
1.单一满语词汇
(1) 嬷嬷（满语 meme 奶娘、乳母）
《清文总汇》卷九称乳母为 meme eniye，嬷嬷 meme 是满语乳母的简称。嬷嬷也可泛称年岁大的女仆人，如同汉族把老太太通称老奶奶一样。贵人之乳母日：memeniye。《红楼梦》中嬷嬷一词多有出现，如老嬷嬷、李嬷嬷等。
（卷三：“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舅舅去。”）
(2) 劳什子（满语 loksimbi令人讨厌、厌烦）
劳什子是动词 loksinbi名物化了，指令人讨厌的东西。汉语骂人：“你这东西!”，满语为：“你这劳什子!”是同样的意思。《清文总汇》卷八释义为：“胡说不止、人说颠话。”是令人讨厌之意的引申。
（卷三：“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撑去，骂道：’什么军物……我也不要这劳什子。吓得出入众人一拥争去拾玉”）
《红楼梦》中的赵姨娘是一个有点讨厌的角色，她势利，敏感，刁钻，格局小，戾气重，永远跟被鬼牵着乱转一样，不知道轻重。
(3) 刺巴的（满语 hurseme 忽然、凭空）
这是一个满语副词，《清文总汇》卷四释义为：“火骤然物发之貌。”但它的语源还十分值得研究，因为在明沈榜的《充影杂记·民风》中有“仓卒日忽喇叭”的记述，那么这个词原本是汉语，还是原本为满语，或者是满语中的汉词借词，应进一生考辨。
（卷十六：“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来了，忽刺巴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你这蹄子闹鬼!”）
王熙凤是《红楼梦》中性格最为复杂、形象最为丰满的核心人物之一，其评价历来呈现多面性：她既是精明强干的治家能手，也是心狠手辣的权欲追逐者，兼具人情味与悲剧色彩。
(4)巴巴的（满语 babade 到处、处所、对这个）
这是一个满语副词，指方位、处所。暗指那个、特地、偏偏之意。《清文总汇》卷四释义为：“到处、凡处。”此词引申了意思。
（卷二十二：“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卷三十五：“巴巴的想这个吃了。”)
在《红楼梦》中，赵姨娘是典型的“嚼舌头”角色，她常在背后议论他人，但对薛宝钗却格外称赞。
(5)纳罕（满语 nasambi 嗟叹、叹惜）
这是一个动词去掉词尾 mbi后，名词化了，嗟叹中含有诧异、惊奇之状。《清文总汇》卷三释义为：“已过之事追惜之，嗟之、叹之。”
（卷四十九：“宝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纳罕。”)
《红楼梦》对贾宝玉的评价是复杂而多面的，既通过诗词直接批判其“于国于家无望”的叛逆与无能，又深刻刻画其作为封建礼教反抗者的人性光辉与悲剧命运。
(6) 哈什（满语 ha 哈气声）
这是一个象声词，表述打呵欠之声，
满语中还有一个打呵欠的动词 habgiyanbi，与哈什 ha相关联，后者是前者的变化。《清文总汇》卷三释义为：“化凝洁冻的东西声。”
（卷五十一：“麝月翻身打个哈什。”)
麝月以低调务实著称，其性格核心在于平衡隐忍与果断。
(7) 散荡（满语 sartambi 消遗、解忧、悠闲)
这是一个动词，亦可读作“散延”、“散旦”，有舒散之意。《清文总汇》卷五释义为：“凡事耽误、逍遥。”
（卷八十：“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泪，只要接了来家，散荡两日。”)
林黛玉是《红楼梦》中极具代表性的悲剧女性形象，其评价集中于才情出众、性格敏感复杂、命运多舛三大维度。
(8)乍乍的（满语 jakan 刚刚的)
这是一个后置词，表示方才，刚刚，汉语没有后置词，当介词用了。《清文总汇》卷十释义为“不多一会儿、刚才、方才、适间。”
（卷八十：“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
贾迎春是《红楼梦》中金陵十二钗之一，性格懦弱、隐忍，但也有复杂的一面。
(9) 警幻（满语 gincihiyan 光洁、华丽）
这是一个名词，曹雪芹笔下的警幻仙子，是一位太虚幻境的主宰，华服美貌，光彩照人，正与满语相吻合。《清文总汇》卷十一释义为：“凡物洁美、光洁、精润、华丽。”
（卷五：“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来迎接贵客!”)
警幻自称“清净女儿”，对大观园女儿的悲剧命运感同身受，通过太虚幻境的判词、曲子警示宝玉，却未脱离情感纠葛。她以“情悟”引导宝玉，希冀其看破情执，但自身亦深陷情网，如“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般感伤。
(10) 排插（满语 huwejen 档板、隔扇）
这是一个名词，排插(huwejen)《清文总汇》卷四解释说：“炕头遮挡炕的板子”。北方人家住火炕，排插就是用木板做的隔扇，北方人家的炕很长，隔扇起到软间壁的作用，方便居住，这是满族的建筑风俗。
（卷五十三：“这边横头排插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
邢夫人是《红楼梦》中性格复杂且颇具争议的人物，其核心性格特点可概括为贪婪吝啬、懦弱愚昧、冷漠无情、乖僻生硬，这些特质共同塑造了她在贾府中尴尬且不受欢迎的形象。
2.满汉合璧的词汇
(1) 无稽（崖）（满语“无稽 wej”密林、丛林）
“无稽”亦写作“勿吉”、“窝集”，是肃慎族系的古代部族名称，其义为“丛林”、“密林”。(《清文总汇》卷十二）“崖”为汉语词汇，无稽崖意为“长满密林的山崖”。有的注释本解释道：“大荒山无稽崖，是作者虚拟的两个地名，含有荒唐无稽之意。”此说不妥，此外的无稽应是“勿吉”，部落名，不能望文生义，“无稽之谈”与此处的“无稽”无关。
（卷一；“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
(2) 一抿子（满语 imenggi素油、梳头油）
这是一个名词，油的通称。在汉语中出现了变异，一是数量词，抿子是妇女梳头的工具，“一抿子”为妇女梳头所蘸油或水很少之意(《清文总汇》卷二）。
（卷五十五：“若不够，哪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
(3)烧包袱（满语 booieifu 上坟）
满语“包袱 booi efu”是“家里的坟之意”，eifu 是坟墓(《清文总汇》卷一）。“烧”是汉语，烧包袱是指给家里的人上坟，后来演化成上坟时要用许多烧纸，统统装入一个口袋中烧掉，称为烧包袱。满汉皆有其祭奠习俗。
（卷五十八：“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
(4)上档子（满语 dangse 档案、账簿）
档子满语应发作“档色”，《清文总汇》卷七释义为：“档子、册子。”是一个专用名词。据清陆陇其《三鱼堂日记》载：“本朝用簿板五六寸，作满字其上，以代簿籍。每数片，则用牛皮贯之，谓之档子。”说明档子由来已久，是满族的发明，体现出满族的古老文化。“上”是汉语，在此是记录之意。
（卷十一：“礼单都上档子了。”)
3.满式汉语
在汉语词汇中含有满语的成分，又很难把它们彼此剥离清楚，在北京和东北的土话中占据很大的成份。《红楼梦》中成功地运用了这样的词语，使人物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由于难以定性，下面的词例仅供参考：
消停（从容、安静）、撕罗（排解纠纷）、描补描补 （弥补）、藏技（隐置）、背海（做事物除）、作耗（捣乱）、跳神（萨满祭祀活动）、扣了环（比喻亲密）、不伏手（不须手）、上脸（放纵）、脱滑儿（偷懒）、扎窝子（揽得家翻室乱）、左性执拗）、放鹰（八旗子弟的娱乐活动)、下处（住所）、挽手满族相见时的礼俗）、紧溜（紧要关头）、乍着胆子（勉强壮起明子）、打点（办理）、摔脸子（放下脸来）、额手（表示欢迎）、行走（人值办事）、花舟（瞎说）、爬拉（急忙吃饭）、鼓将（收拾）、打千（请安）、暹猪（脱毛的猪）、汤猪 （祭祀用的猪)、龙猪（即笼猪，指小猪，可烤着吃）。
《红楼梦》是中国传统文化集大成之作，曹雪芹把满汉文化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自己独有的风韵，最大限度地体现出中国传统文化的包容品格，这是《红楼梦》的精髓之处。我们站在满学的视角来看《红楼梦》，正是为了深刻理解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的真谛，同时对《红楼梦》中满语言文化的研究，也会极大提高我们对满学价值的认识。
主持编纂我国首部《中国长白山文化》专著，系统构建区域文化理论体系。
领衔译编《清代吉林将军衙门满文档案》，填补清代边疆治理研究空白（该项目入选’十四五’国家重点出版物）。
发现并研究吉林乌拉街满文武穆普墓碑，为清代打牲乌拉研究提供关键物证。
满语文保护实践
作为吉林省非遗传承人，常年协助省档案馆翻译整理15864件清代满文文档。
培养专业团队解决满文档案’零翻译’困境，使破损率达30%的珍贵史料重获研究价值。
编纂《简明满汉辞典》《汉满词典》等工具书，构建满语文教学体系。
地方文化研究参与
担任吉林省志鉴专家库专家，负责地方志审查验收与学术成果评定。
提出长白山文化’轴心辐射’理论，界定其地理范围涵盖吉、辽、黑三省相关区域。
发现长白山地区早期教育雏形，揭示石器时代至氏族社会的教育发展脉络。
吉林市船厂博物馆
2025年1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