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浒堂
□陈新
白浒堂是民国时期，淮阴县渔沟镇一个浴室的名字，它坐落在渔沟老街,也就是现在的中市街糖巷的东部,靠近池塘,现在的倪家身底，产业早先是吴家的，这个吴家也就是《淮安府志》记载的清朝中期，渔沟首富吴朝观的后人，淮阴举人吴昆田为其叔祖，吴其秞先生创办。
据扬州大学教授朱德慈先生整理的《苏余日记》后，在序文中感慨道，”世人曾将旧社会之财主富豪概视为周扒皮、刘文彩,失却人性，观《苏余日记》实录之渔沟首富吴氏兄弟所为，当又作何论?不惟此兄弟。——整个渔沟镇商民在吴氏兄弟的影响之下，对救灾赈饥，‘皆欣然乐助’，后人于此究竟该作何评说?”文中的“吴氏兄弟”即是四少爷吴其秞先生的祖父兄弟几人，可见，家中的富有和善良。《淮阴风土记》中，“巡抚林则徐榜其门曰’积善之家’就是其族”。
白浒堂在我们家北面,从我们家出后门沿池塘边逶迤的小路向北行百米左右,就到了白浒堂，这条小道也就是《淮阴风土记》中,作者张煦侯先生游历渔沟走的小路。“速记生与团长由街后行,初行尚有猪牛行在眼，久之境益清寂,而眼甚宽。大道如砥,道旁清渠碧树,疗人烦倦，又前有横塘，石梁跨焉，自鹅群戏其中，池光上树，对之眼明。”
白浒堂就建在环境优美的池塘边，也就是文中的“街后”当时张煦侯一行是夏日游历，正是白浒堂息业之时,故文中没有记叙。
中行街糖巷口的汪家大楼
据传白浒堂兴建于清末，因吴家四少爷，也就是吴其秞先生喜欢洗澡而建，当时，我们渔沟没有澡堂子,吴家四少爷冬天都要骑马到老淮安府洗澡，渔沟到淮安有七八十里路，骑马也要两个多钟头，冬天一早上马到了淮安城也就中午了，喝个酒吃过饭，到了澡堂子，喝过酒人话多，他老人家不是嫌水热了,就嫌水凉，总之，不舒服，澡堂子伙计当然是笑脸相迎，说什么也不吭声，服务项目全上，把有钱的主应付好就行了，他们深知，有钱的主脾气大，只要应付好就行了。有一天他老人家酒后又开始在池子里大放厥词，嫌水不热，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时澡堂的主人也在，听到此他开腔了：“听口音你是淮阴北乡人吧?”四少爷高傲地，应了声，“安”！澡堂的主人说：“众胃难调，有人说水热，你又嫌水凉，有本事，你回家开个澡堂子，自己想烧多高烧就烧多高。”说过后鄙视望着年轻的四少爷哈哈地大笑起来。必定在澡堂里大家都光着身子，看不出穿着打扮，有钱的四少爷带着酒劲，,哪里能受得了这种带有挑衅的语气，他老人家马上在众浴客面前反驳道，来这个澡堂子洗澡，主要会会老朋友，你认为这个澡堂子能盖几个钱啊，下次就不来洗哪，再来洗就是孬种。因为常来洗澡,也就认识了大部分浴客，他在众人面前挽回了面子。
事后，澡堂主人一打听这位满口大话的年轻人，方知他是淮阴首富的后人。
四少爷他老人家从池中上来,就把澡堂子伙计桃园县北吴集倪祠堂人的小倪喊来，吴集倪祠离渔沟十来里路，现在已划入渔沟。因为四少爷常来洗澡，小倪对这位有钱的老乡随喊随到，一来二往也就成了朋友。
四少爷问：“盖澡堂子你懂不懂？”
小倪说：“四少爷啊，我在这里干几年了，痴子也学会哪!”
四少爷点点头，满意地笑笑，他接着问：“在此地澡堂老板给你几个钱啊?”
小倪笑道，看四下没人就竖了二指，意思为两块钱，并小声地说：“供吃供住。”
四少爷噢的一声，大声说道：“我给你三块，跟我回去到渔沟街开澡堂子,供吃供住。怎么样？”
“你要真开澡堂子，我现在就跟你回去。”个子不高的小倪痛快地答道。
四少爷说：“好，就这样定啦！现在，就跟我回渔沟！”
当把小倪带到渔沟街家里，房子现成的，最后选在院子的东北角，靠进池塘边的三间瓦房，便于取水。从淮安请来瓦匠，在三间瓦房的南边又建一间半房子，一间为澡堂子，半间与三间瓦房相联成为过道。水池子和河下澡堂差不多大十来平方。水池子四周台面用白矾石（大理石）和洋泥(水泥)砌成，水池房和过道有一个大木门，使水池的热气不得流出。过道中放一条一人多长的宽板凳，那是给浴客趟下擦背用的，小倪就是位擦背工兼厅堂服务员。过道与三间瓦房相通，两间为休息室，一间为客厅，客厅门朝北通糖巷。休息室中间有一个小火炉，上面凳一个茶吊子，供欲客喝茶。小火炉旁边有一张桌子，桌边上方叠整齐的粗布毛巾和一摞蓝边大碗，中间还有叠整齐的提花毛巾和细磁茶杯，那是供喝茶叶水给小费者使用的。延墙摆放几张简易的木床，墙上钉一排木条，便与挂长袍马褂，不久就开张了。每月阴历，一、三、六、八、渔沟逢大集营业，大清早，远远的就看到糖巷口，挂着耀眼的大红灯笼，那就是澡堂子开业了，开始来洗的一般都是渔沟有头有脸的人物,普通百姓少之又少，穷人是不洗澡的。澡堂开门就是赔钱，吴家不缺这几个钱，劈柴都是乡下庄园的树枝，水是汪塘里的都不要钱，无非贴的就是人工钱，自己落个舒坦。下午退集一二个铜钱也能洗把澡，就这样浴客少之又少。（一个铜钱相当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壹分钱的三分之一）。
民国期间吴其秞先生到其庄园三树十字街西建吴集，就把渔沟街房产和白浒堂一同赁给程家开西医院，医生就是在教会医院做医生的程贾氏，街坊老少皆称“程二奶奶”，程二奶奶看病原则是穷人看病富人给钱。
冬天，穷人来看病冻的瑟瑟发抖，高烧不退，也就是现在的感冒，程二奶奶看看，给颗药片吃吃，再喝二碗温开水，然后，给一个洗澡排子，叫他到澡堂子洗把澡，泡泡出出汗，同时又反复叮聆，嘴渴了不能喝池子里水，往相公小倪（伙计）要，强调喝水不要钱。百年前医生叮聆病人只是简单的卫生常识，现在人看了是不可思议的，但她是针对我们民族流传千年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个愚昧的陋习。一个时辰后，病人出过汗浑身轻松，喝两碗水，好了。男子前列腺，程二奶奶看看，给颗药片吃吃，再给一个洗澡排子，到澡堂子泡泡症状缓解了，穷人方知洗澡是一件对身体有益并能治病的好事。就这样冬天洗澡的人在渔沟渐渐的多了起来。
上世纪四十年代，吴和程家又结成儿女亲家，渔沟人渐渐的都说是程家澡堂子。这样说也是有道理的，程家在偏僻贫穷的乡镇惨淡经营这个已亏本澡堂子多年了。亏本的主要原因，穷人看病都不要钱，洗澡还要钱吗？程二奶奶是有信仰的医生，她信“道”。
每年中秋后，白浒堂开业，逢集凌晨四点左右，糖巷口早早的大红灯笼挂起，住在糖巷口西的壁二爹必第一个到，璧二爹是位绅士，由于祖上是渔沟士族，清朝是绅士治乡，民国时期乡村管理沿用清治，所以他自然还是渔沟的管理者之一。他老人家到来洗澡是次要的，评理是主要的工作。讲理、评理就是民间法庭，璧二爹也就是民间法庭庭长。璧二爹把衣裳一脱，就到水池里痛痛快快的泡泡，不久，浴客就次第的来了，当壁二爹在水池里泡了一个多时辰大汗淋漓，挺着大肚子来到休息室，服务员马上用热毛巾小心翼翼的把他老人家全身的水珠子擦掉，泡上一杯热茶，逍遥自在的趟下来休息。住在四乡八集的来评理的当事人都知道璧二爹评理在澡堂。此时，天也就亮，在乡下来找璧二爹评理的人到澡堂买了澡排子进了休息室，见了璧二爹先行个礼，然后说明来意，等到在水池中泡过澡上来七八个人休息啦，璧二爹开始和七八个人听双方讲事由了，目的是公开，听后几个人围绕争议焦点，发问当事人，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大家劝劝说说，璧二爹对过错的一方进行批评一番，一件小的民事纠纷就这样化解的了。最后当事人请调解的几个人到陈五爷饭店吃顿早餐就结束了。渔沟评理的都是在公共场所，张显其公开性，璧二爹常说的一句话，理摆在大桌面上讲。春夏季节就是在范忠茶馆。
澡堂子不但是评理说事场所，还是文化传播场所，清晨以琳大爹为首的文化人早早的来了，琳大爹是壁二爹的哥哥，秀才出身，清末曾任过清河县督学，渔沟小学创始人之一，民国时期任淮阴县教育界负责人。雕塑家滑田友先生在回忆录中也提到过此人，淮海地区革命创始人吴觉的父亲都是其学生。古稀之年的琳大爹刚下到水池中不久，随后在渔沟小学教书的已过花甲的吴铁秋先生也就来了，铁秋先生是沭阳秀才，淮阴教育界名士，铁秋先生一般都是洗冷水澡，他老人家都是在天冷了才到澡堂子里来，他和琳大爹都是爱洗澡之人，他们俩人相遇，特别在青年学生面前，讲的话就是妙语连珠，琳大爹问，铁秋先生答，他是研究“小学”的学者，小学就是现在的文字学，从一个字的出处，在讲到它的字、词、义，他老人家都是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所以好多青少年学生都喜欢和这俩位老先生一起洗澡，听到学校里学不到的知识。
白浒堂也是产生神话故事的地方，据说，每年进了腊月门，此时澡堂子是从早到晚天天营业，浴客是川流不息，不声不响就有一位白胡子老人来洗澡，洗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晚上浴客走完了，休息室会多出一身棉袍子没人穿，每年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出现。现在北头街已九十五岁高龄的张友义老先生还会绘声绘色的讲这个有趣故事。
一九四九年以后，经营了近半个世纪的白浒堂随着民国的结束而进行了私有制改造，四间澡堂子分给了两户贫下中农，一户姓周另一户姓倪，也就是澡堂子服务员的后代，现在倪家在澡堂子身底盖起了三间楼房。
听说，现在在冬天的傍晚，西北风刮的呜呜叫，隐隐约约的还会看到一位高高的白胡子老头子在池塘边白浒堂的原址旁转悠，好多人都看到过。
陈新写于松梅斋
2025年11月29日
陈新，淮阴区渔沟镇人，热爱美术和文史，淮阴师院美术专业毕业，现供职于中国银行淮安市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