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总在做一个同样的梦。梦里,我还是那个被坑坑洼洼的土路磨透了鞋底的少年,跑过街头磨坊蒸腾的白汽,跑过老槐树筛落一地的碎金子,跑向尽头那扇虚掩的、被岁月浸成深褐色的门。门里,有油锅的滋啦声,有母亲被灶火映得柔和的侧影,有一张永远为我摆好的、吱呀作响的小板凳。
可梦总是在这里戛然而止。门推开,是一片无声的、广大的寂静。
这次归乡,我终于推开了那扇真实的门。没有声音,只有光阴沉积下来的、凉透了的空气扑面而来。堂屋那张八仙桌还在,桌角的虫蛀痕迹像一张模糊的旧地图,上面落着一层细软的、哀矜的灰。我伸出手指,想划过那片灰,却在触碰到之前,猛地缩了回来——我仿佛看见,父亲就坐在上首,用他那只粗陶的水碗,呷了一口苦涩的井水;母亲则端着青花瓷碗,碗里是玉米面粥,冒着能融化整个黄昏的热气;童年的我,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趣事,一不小心把手里的地瓜掉在了地上。
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鲜活的面容,原来都被这无边的寂静吞噬了,封存在一个我再也无法进入的透明琥珀里。
我踱到天井。那口老缸早已干涸,缸底积着枯黑的苔藓和几片不知哪个秋天落下的槐树叶。我记得夏夜,母亲会就着这里漫进的月光,摇着蒲扇,讲那些沉年旧事。而此刻,天井框出的一方天空,是那种看了让人心头发紧的、纯粹的蓝。墙头,一蓬野草在风里微微颤抖,它是这老宅唯一还在呼吸的仆役,忠诚地守护着一座记忆的废墟。

就是在那里,在天井杂草丛生的砖面上,我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这一跪,不是为了仪式,也并非忏悔。它是一种躯壳被抽空所有力气后,自然而然的沉坠,是漂泊的魂,在找到旧巢穴时一次彻底的、无言的缴械。额头轻抵着粗糙阴凉的地面,那一刻,我不是那个在都市楼房里涮着手机的所谓精英,我只是一个被遗落在时间后面的孩子,一个再也找不到回家那盏灯的孩子。我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无声的嚎啕,为了这一屋子再也等不回的陪伴,为了那条再也走不进去的、飘着饭香的巷子。
我们这一代人,是被时代的风卷着走的种子。风告诉我们,沃土在远方,天空在远方。我们奋力地飞,不敢回头,以为身后那个小小的村庄会永远在原地,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替我们收藏童年,保管温情。直到某个瞬间,像今天这样,我们终于停下来回望,才惊觉那片土地也在远去,它正缓缓地、沉默地,沉入一片名为“过往”的深水。我们追寻的远方,其代价,竟是不断地从生命的图谱上,亲手剪下一块又一块名为“故乡”的拼图。
起身时,暮色已如潮水般漫过门槛。我轻轻带上门,把一屋子的寂静重新锁了进去,也把我的某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里面。
车子驶离村口,后视镜里,故乡蜷缩成一片模糊的剪影。从此,我的行囊里,将永远装着一份沉重的、无声的乡愁。它是我生命的来处,是我在每一个疲惫午夜,可以用来抚摸和凭吊的、最后的坐标。
故乡,从此只在身后,只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