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紫砂艺术的星河中,陈曼生(陈鸿寿)如一颗璀璨北斗,以“曼生十八式”打破匠艺与文心的壁垒,将诗、书、画、印熔铸于砂壶之间,开创“文人紫砂”的全新纪元。清灰曼生半瓢壶,作为曼生壶系中承古开今的经典,恰似一脉澄澈山泉,在时光淘洗中沉淀着文人的精神风骨与紫砂的工艺哲思。

一、泥色天成:清灰之质,蕴古今古意

清灰泥属紫泥支脉,其色沉郁如松烟笼月,肌理间砂粒隐现,似星芒散落夜幕。上手观之,砂质温润敦实,触手生暖;冲瀹时,透气性卓然,茶汤于壶腹间婉转吐纳,养后更显幽光内敛,恍若文人案头经岁摩挲的古砚,愈润愈见风骨。

半瓢壶的器型溯源,暗藏“颜回箪食瓢饮”的典故意象——截盖平缓舒展,与壶身浑然一体;直流嘴刚劲流畅,如竹枝破风;环形把圆转趁手,承托时似有古玉温润之质。三弯流与耳形把的呼应,让整器在端庄肃穆中透出灵动气韵,既契合“提壁纳汤、注水不涎”的实用逻辑,又复刻上古青铜器的朴拙雅意,实现“器以载道”的东方审美范式。

二、铭文载道:金石文心,映壶中天地

壶身铭刻“曼公督造茗壶 第四千六百十四 为羼泉清玩”,字体隶意参差,刀笔苍劲雄浑。每一刀镌刻,都是曼生“以刀代笔、以壶为纸”的艺术宣言:

“曼公督造”:彰显曼生不仅是壶式设计者,更是工艺践行者。“督造”二字,既见其对紫砂器型的严苛雕琢,更露文人介入匠艺的创作自觉——曼生以金石书画家的审美,重构紫砂“形、神、气、态”,让砂壶从市井茶器升华为文人案头的“可赏、可玩、可藏”之器。

 “第四千六百十四”:编号背后,是清代文人“订壶成风”的市井图景。曼生壶多为文人定制,编号既是工艺流程的记录,亦暗示此壶系“文人圈层专属”的稀缺品,承载着彼时雅士“以壶会友、以铭传情”的社交密码。

“羼泉清玩”:“羼泉”可解为“清泉汇聚处”,古人烹茶极重水品,“羼泉烹茶”是文人“茶烟轻扬落花风”的生活雅事;“清玩”则点明此壶非仅实用器具,更是案头赏玩、寄情托志的文房雅物。铭文与壶身曲线相融,刀法冲切自如,金石气扑面而来——恰如曼生在砂壶上钤下的“精神闲章”,让茶事活动成为“读铭、赏壶、品茗”的文人雅集。

清灰曼生半瓢壶:文人风骨与紫砂雅韵的交融

三、器以载道:文人紫砂的精神内核

曼生壶的灵魂,从不在“工巧炫技”,而在“文心贯器”。半瓢壶的每一处细节,都脱胎于文人的生命体验:瓢形摹写上古器用,寄寓“淡泊自守、虚怀若谷”的处世哲学;铭文串联“泉、茶、玩”三重意象,构建出“汲泉烹茶、持壶赏铭、静思悟道”的文人生活图景。

清灰泥的古雅色泽,与铭文的金石意趣形成互文:泥是“画布”,承载文人的诗意想象;型是“骨血”,延续上古器物的审美基因;铭是“魂魄”,注入金石书画的精神气韵。三者交融,让这把壶成为清代文人“艺术生活化、生活艺术化”的鲜活注脚——在茶汤起落间,紫砂的温度与文人的诗意,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

结语:一壶清灰,半卷文心

如今执此清灰曼生半瓢,抚其温润砂质,读其苍劲铭文,恍见曼生当年“弹琴喜暂闲,煎茶羡真率”的雅趣。它不止是一件茶具,更是紫砂史中“文人介入匠艺”的里程碑,让我们在快节奏的当下,得以触摸清代雅士“以器载道、以茶明心”的精神世界,于茶烟袅袅中,重寻那份被时光珍藏的文人诗意。

第二十九式   半瓢壶

      半瓢壶,以半瓢为器身,流短而直,把成环形,盖上设弧钮,造型设计简洁。

      壶身铭文:曼公督造茗壶第四千六百十四,为羼泉清玩。

      半瓢典故:曼生爱梅,乃于后院种梅多株,闲暇之余亲自劳作,为之松土、除草,仆人以半只似葫芦的水瓢取井水浇梅。曼生好奇,捧之端详,甚觉古拙天趣,问仆人以何物成此水瓢,仆人告之是取成熟瓢瓜剖之,去其瓜瓤,风干即成。曼生惊异于造物之神奇,不禁触景生情,乃取仆人手中之水瓢为样设计紫砂壶,以半瓢为其命名,取其回归自然,返朴归真之意。也表达了曼生视眼前荣华如烟云,而回归自然,隐退田园的追求。半瓢壶囊括了圆之所有,物本天成,借来用之,显匠心独具。

      

现藏上海博物馆的曼生半瓢壶,造型设计简洁,这把紫砂壶是研究陈曼生造壶的重要资料。曼生壶前后究竟制有多少,这是紫砂茗壶爱好者所关心的。今传世见有两把镌刻制壶编码的曼生壶,其一现藏香港茶具文物馆,壶铭制“茗壶第一千三百七十九,频迦。”把下印“彭年”,底印“阿曼陀室”。其二就是此壶,现藏上海博物馆。显然,这个编号是否就是曼生制壶的实数,已不可确指,也无从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