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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武功
武派侠 又见风波恶·江湖行路难
以武学打开世界·智者不匹夫 武者无懦夫
江湖拳师,说白了就是靠耍枪弄棒、打拳卖艺混饭吃的手艺人。这帮人在老时候的武林里头,地位实在不咋地,跟镖局里押镖的武师、大户人家请的护院比起来,差着不止一个档次。他们常年漂泊四方,走到哪儿算哪儿,靠着一身武艺和一张巧嘴讨生活,跟官府和豪门大户基本不打交道,既没政治靠山,也没经济后台。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经常被当地的地痞流氓和官府欺负,日子过的紧巴巴,收入还不稳定。
这行人属于挂子行里的”点”,江湖上还给起了不少外号,比如”扁利子”或者”边爪子”。听起来就不像什么体面称呼,对吧?在老北京,天桥那块儿是江湖拳师扎堆的地方;在天津,三不管地界是他们的主场;到了开封,相国寺跟前就是他们的舞台。这些人里头,大体上分两类:一类叫”清挂子”,就是纯粹靠卖艺挣钱,打套拳耍套刀枪,观众赏钱就完了;另一类更复杂些,除了打拳卖艺,还兼带着卖膏药、大力丸,这种人叫”挑将汉”,既卖艺又卖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干这行,光会拳脚刀枪还不够,得有两个硬条件。第一,身材得魁梧,相貌得威武,一上场就能镇住人。哪怕功夫不怎么样,光靠这副皮囊也能唬住几分。第二,嘴皮子得溜,得会使”嘴把式”,江湖人管这叫”钢口”。光有武艺和长相不行,还得熟谙卖艺的”钢口”,才能把钱赚到手。说白了,这就是最早的”颜值加口才”商业模式。
漂泊的日子有多苦
这些江湖拳师,日子过得跟浮萍似的,飘到哪儿吃到哪儿。绝大多数人都是背井离乡,到外地谋生,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收入少得可怜,还不稳定,今天场子圆得好,观众赏脸,能吃顿饱的;明天场子没选好,或者运气不好,就得饿肚子。他们跟镖师不一样,镖师有固定雇主,有稳定收入,虽然也要走南闯北,但至少有个组织罩着。江湖拳师呢,完全是自由职业者,没人管,也没人问,自由自在是真的,可风险也是自己担着。
不过,这一行里也有混得不错的佼佼者。少数人在当地站住了脚,开了药铺或者诊所,小有资产,平时就在铺子前面的空地上卖艺,顺便给自己的生意做广告。比如北京天桥的张玉山,他的二儿子张宝忠就在天桥开了家药铺叫”金鉴堂”,以弹弓为标记,药铺北边就是他的”圈子”(卖艺场)。张宝忠的打弹弓是祖传的,另外他的拳、鞭、大刀、摔跤也都是地道的真功夫。这些人算是江湖拳师里头的幸运儿,生活相对稳定,不用长年在外奔波,也不用受那么多风霜雨雪的苦。他们在地方上维持住人缘,就能免去不少麻烦。但这样的人在整个行当里占的比例很小,绝大多数还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漂泊汉。
真功夫还是假把式?
江湖拳师最让人瞧不上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武艺里头有不少”腥挂子”。”腥挂子”是江湖黑话,意思就是中看不中用的假功夫,只能糊弄外行。武林中常把那些华而不实的拳路称作”江湖拳师的玩意儿”。这话听起来刺耳,但也不是没道理。很多拳师为了吸引观众,把拳法改得花里胡哨,看着热闹,实战起来却不堪一击。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行当里练过”尖挂子”(真功夫)的也不少。许多人都有几手”绝活儿”,那是真材实料,硬桥硬马。比如旧社会北京天桥张玉山的弹弓,和尚马万宝的飞钹,天津三不管地界高凤山的弹弓、高大楞的单刀和七节鞭,开封相国寺沈少三的跤、马华亭的弹弓等等,都曾名噪一时。这些人大多是既行医又卖药,但武功一点儿也不含糊,靠的是真本事吃饭。像张玉山打弹弓,能在竹竿上悬一面小铜锣,无论横打竖打、正打反打、蹲着打趴着打,甚至仰面朝天躺着打,都能把弹丸射在小铜锣上。更绝的是,他能把茶壶嘴上平放一枚铜钱,铜钱上放个泥弹丸,然后一弹弓打去,把壶嘴上的弹丸击飞,而铜钱不动,壶嘴不破。这一手功夫,没有十几年苦功根本练不出来。
所以这一行里头,往往是尖腥两样都会。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行话:”腥加尖,赛神仙”。意思是既有花架子又有真功夫,那才叫高明。光有真功夫,观众看不懂,不买账;光有花架子,时间一长就露馅。只有两者结合,才能真正混出名堂。
街头卖艺的整套流程
江湖拳师卖艺赚钱,有一套完整的流程,每一步都有讲究,一步错,步步错。
首先是”打地”,就是租场子。从前各地市场上都有一种”摆地人”,他们把地皮租好,准备些桌凳,卖艺的再从摆地人手里租来场子、桌凳。每天挣来的钱跟摆地人”二八下帐”,艺人得八,摆地人得二。打地一定要找热闹地方,来往人多,容易赚钱。要是租不到好场子,再卖力气也是白费。所以江湖上人常说:”生意不得地,当时就受气”。

场子租好了,接下来就是”圆粘子”,就是想办法吸引观众,把场子围起来。卖艺人扛着刀枪把子来到场内,支好刀枪架儿,先大嚷大闹一阵,把人吸引过来。然后演练几路”小套子活儿”(简单的拳路),引住观众不走。等到观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这才开始练空手夺刀、单刀进枪这些比较精彩热闹的功夫。要是会”尖挂子”的,这时候也得露几手真功夫,不然观众不买账。
观众围严实了,就该使”拴马桩儿”了。这是啥意思呢?就是当观众看得正起劲的时候,卖艺人突然停下来,说马上要表演一手特别功夫,把观众的胃口吊得更高,让他们更舍不得走。北京天桥张玉山打弹弓就是个典型例子。他先把人稳住,然后开始耍”钢口”,向观众说:”我今天练回弹打弹。什么叫弹打弹哪?众位瞧着,我用弹弓往天空上打出个弹儿,不等它回落,我跟着再打出个弹儿,能追上先出去的弹儿,让后出的弹儿打碎先出的弹儿。我要打好了,大家给我喝个好儿。说练就练,净练这手不算功夫,我还练……”说到这里,他可不练了,招惹得大家净等着瞧他练这弹打弹。他把人稳住了,就开始要钱。等把钱要得差不多了,张玉山也从不忘本,最后总要来一次真的弹打弹,所以他的生意一直不错。
不过,也确有不少江湖拳师使了”拴马桩儿”,耍足了”钢口”,也要了不少钱,但他所说的什么特别功夫始终不练,这种情况叫”扣腥”。要是天天扣腥,观众就不信了,一到要钱的时候,观众呼啦一下就走散了。还有一些拳师借着”拴马桩儿”兜售膏药、大力丸,吹得神乎其神,包治百病,其实大多是”神仙口儿”(就是夸大其词)。虽说治不了大病,但也坏不了事儿。其中也有确能治病的,据说张玉山家卖的药就有”回头点儿”(买过后再来买的老顾客),可见并非都是骗人。
要钱的门道
清挂子(只靠卖艺挣钱的江湖拳师)要钱也有规矩。师徒几个把功夫练完,观众叫一声”好”,拳师们就把刀枪往场内一横,说道:”我们要钱了!”有些观众就往场里扔钱,这叫”头道杵”(”杵”就是钱)。然后又叫个小孩拿着小笸箩或小茶碗,沿着场子向观众要钱,这叫”托边杵”。有时候拳师把一个小孩的四肢别在一根木棍上,再踏上一只脚,乘着观众可怜孩子时再要一回钱,这叫”绝后杵”。等要完了这回钱,观众也都差不多走完了。其实那小孩子预先受过”夹磨”(训练),故意做出种种可怜的样子,好让观众掏腰包。
江湖拳师与镖师的恩怨情仇
清末民初,镖局这行当开始走下坡路。有的镖师生活无着,不得不沦落成江湖拳师。北京天桥有个叫孟继永的人,擅使”甩头一子”(绳镖),当时六十来岁,外号孟傻子,他就是镖师出身。他”圆粘子”的办法是用白粉在地上画个人头,有耳目口鼻,在耳目口鼻上各放一个铜钱。然后往场里一站,手里掂着绳镖,扯开嗓子喊镖趟子:”合吾——合吾——”。把人招来以后,他边说边练诏式,有板有眼,接着说:”我今天用甩头一子打地上画着的人头,说打左眼,不能打右眼!说打右眼,不能打左眼。我打一回叫众位瞧瞧。”说到这里把人吸引住了,他却不练下去,这就是”拴马桩儿”,然后就兜售膏药,来一大套”包口儿”(买卖话)。等到膏药卖得差不多了,他也就收摊了。
镖局衰微后,像孟继永这样转行的镖师不在少数。镖师的加入,给江湖拳师这个行当带来了不少真功夫。镖师讲究实战,走镖路上真刀真枪干过,他们的技艺比纯表演的拳师要硬气得多。这些落魄镖师把镖局里的那一套带到街头,既丰富了表演内容,也提高了江湖拳师的整体水平。
官方的态度:时紧时松
朝廷对这些走江湖卖艺的拳师,态度一直比较复杂。不同朝代政策不一样,松紧程度也不同。
宋朝初期,朝廷禁止民间组社、私藏兵器,管得挺严。到了宋朝后期,文人地位高,对刀剑这些危险物品管制更严,甚至出台了”不准集结社众练习武艺”的法律,违者要受处罚。但另一方面,宋朝又有”教头”这个称谓,民间还有”角抵社”、”相扑社”等结社组织,说明底下偷偷练的还不少。《宋会要辑稿》里提到”江南盗贼间作,盖起于乡间愚民无知,习学枪、梃、弓、刀”,说明朝廷对民间习武是防着怕出乱子的。
清朝那就更严了,干脆禁止民间习武。直到1910年左右,一批明朝遗留的军官才开始进入社会,民间这才慢慢出现拳场。这种政策环境下,江湖拳师的日子就更不好过,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打游击似的到处卖艺。
相比之下,战乱时期像三国那种年代,官方管制就松多了,尚武风气盛行。唐朝也尚武,文人都有喜欢舞枪弄棒的。明朝两广地区械斗频繁,民间习武特别发达,连戏班都用真家伙表演。所以说,江湖拳师的生存空间,跟朝廷的政策松紧关系很大。
门派传承和家伙事
说到江湖拳师的训练体系,这事儿挺复杂。他们大多没什么正经的门派传承,不像少林寺、武当山那种大门派,有完整的谱系和规矩。江湖拳师的传承多半是师徒之间口口相传,手把手教,有时候甚至是偷学几招,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过,也有比较系统的。比如太平天国时期,武术训练就挺正规,包括拳术、器械和战术。器械训练有棍术、刀术、枪术、剑术、钩、矛术等,武器有单刀、大板刀、钩镰、挑凡、藤牌、飞藤和竹篙枪等民间武术器械。这些训练方法和兵器,在地方志里头都能找到记载。
江湖拳师常用的兵器,那可多了去了。什么八门金锁刀、八卦刀、八卦大枪、九洲棍、六合刀、六合枪、六合剑、日月乾坤刀、太极刀、太极剑、河州棍、月牙枪、达摩杖、达摩棍、纯阳剑、八仙纯阳剑、武当剑、青萍剑、梅花刀、梅花枪等等,五花八门。还有单刀、左把枪、九点十三枪响棍、风魔棍、六合棍、梢子棍、十三枪、单刀、双刀、春秋大刀、达摩剑、七星剑、虎头钩、锏、草镰、单拐、双拐、九节鞭、流星锤,再加上弹弓、飞钹这种表演性强的家伙事儿。
这些兵器不是随便耍的,每样都有套路。比如少林派的拳械,从拳术到对练都有讲究。十趟花腿、溜腿架、埋伏拳、九宫锤、大洪拳,这些都是基础。器械套路有六合刀、梅花枪、梅花刀、三义刀、乾坤刀、梅花双刀、七星锤、九节鞭、月牙铲。对练更热闹,有对打花拳、对打锤、三节棍进枪、单刀进枪、双刀进枪、大刀进枪、拐子进枪、稍子棍进枪、白手夺刀、白手夺枪、白手夺双刀、白手夺飞镖、白手夺三节棍、飞镖、九节鞭对打等等。这些套路和技法,在地方志和武术专著里头都有记载。
要查找江湖拳师的学术文献和地方志记载,还真不太好找。正史里头基本上不记这些人,因为史官觉得他们属于”下九流”,登不了大雅之堂。但地方志里头偶尔能翻到几笔。
比如《临安县志》、《西湖大观》、《杭州府志》、《浙江通志》这些史籍,就记载了北宋时杭州知府武松的侠义壮举,说武松”原是浪迹江湖的卖艺人”。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地方志记载,说明江湖拳师这个行当,在历史上确实存在,而且有些还混出了名堂。
江湖拳师这个行当,说白了就是个底层武人的生存方式。他们地位不高,收入不稳,还经常被官府和地痞欺负。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骄傲和绝活,有些人是真有本事,真功夫硬桥硬马,让人服气。他们游走于法律边缘,在朝廷管控和民间需求之间寻找生存空间,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规矩和行话。
从打地、圆粘子、拴马桩儿到要钢口,每一步都是多年摸爬滚打听出来的经验。尖挂子和腥挂子的结合,既要真本事,也要会表演,才能在这江湖上立足。虽然正史不记他们,地方志也语焉不详,但正是这些无名无姓的江湖拳师,在街头巷尾、庙会集市上,用他们的拳脚刀枪,给老百姓带来了热闹和惊奇,也在某种程度上传承了中华武术的香火。他们或许不是武林高手,但绝对是生活的高手,在艰难世道里,用自己的方式,打出了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