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个工地门口,有个免费茶水摊,摆了十年。
摊主姓周,六十多岁,瘦,背有点驼。每天早上五点半,他骑着三轮车来,车上一个大铁桶,两个搪瓷缸,一摞一次性杯子。桶里是刚烧开的茶水,茶叶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沫子浮在水面上,喝起来有点苦。
不要钱。谁都能喝。
工人们下班路过,端一杯,蹲在路边咕咚咕咚喝完,把杯子往旁边的编织袋里一扔,说声"谢了,周叔",就走了。没人多问。工地上免费的东西不多,免费的热茶更少,大家默认这是一种善意,就像默认太阳每天升起。
只有老周自己知道,这摊茶不是善意,是还债。
三十年前,他也是个包工头,带着一帮老乡在外面揽活。那年年底,甲方的款没结下来,他手里也没钱。他算了一笔账:把手里的钱分了,工人们能过个年,但他自己就得去借高利贷填窟窿;要是不分,他能先缓过来,年后再补。
他选了后者。结果年后他还是没缓过来。工人们堵了他三天,他半夜收拾东西跑了,换了个城市,换了个名字。
那一跑,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他干过保安、看过仓库、蹲过夜市。他结过婚,又离了。女儿跟他不亲,逢年过节发一条"爸,保重身体",再无下文。他夜里常常梦见那些工人,梦见他们站在他家门口,脸上没有愤怒,只有疲惫——那种干了一年活、年底没拿到钱的疲惫。
后来他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了,回到这座城市,在城东的工地门口摆了个茶水摊。不要钱。茶叶他自己掏钱买,冬天还在茶里加姜,夏天加一小把菊花。
有人问他:"周叔,你图啥?"他笑笑:"闲着也是闲着。"
他图啥,他自己清楚。他图的是每天能看见工人端起杯子的那一刻。那一刻,他好像把三十年前没端出去的那碗茶,又端出去了。
十年里,工地换了三拨人,茶水摊没挪过地方。老工人们陆续走了,新来的工人不知道周叔的过去,只知道门口有个免费茶摊,茶有点苦,但热。
有个年轻工人小刘,第一年来的时候总想付钱,每次都被老周挡回去。后来入了冬,小刘自己掏钱给老周买了一副棉手套,放在茶桶旁边,一句话也没说。老周戴着那副手套烧了一个冬天的茶,手套磨破了边,他也没舍得扔。他后来跟人说,那是他这十年收到的唯一一样东西,也是最烫手的一样东西——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不配收。
去年冬天,工地完工了,围挡开始拆。拆到茶水摊的位置时,工人小刘问他:"周叔,你以后还来吗?"
老周收拾着铁桶,头也没抬:"来。换个工地门口,接着摆。"
小刘说:"那我以后去别的工地,还能喝到你的茶吗?"
老周这才抬起头,愣了一下,笑了:"能。哪儿有工地,哪儿就有茶。"
他推着三轮车走了,背影驼得更厉害了。后来有人在城西的新工地门口,又看见了那个铁桶、那两个搪瓷缸,和那个不要钱的茶水摊。
有些债是还不清的。欠的钱可以慢慢挣,欠的人心里的那个冬天,却没有一个确切的还款日期。
老周知道。所以他不打算停。
茶一直是热的,这就够了。他这辈子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明天早上五点半,那桶茶还会准时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