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老陈的电话响了。这个点打来的，都是急茬。
他接起电话，先问三句话：身份证带了吗？开哪儿的门？家里还有别人吗？对方要是支支吾吾，他就直接说：你先打110备案，我到了就开。二十年，他都是这个规矩，雷打不动。
老陈五十四，开锁二十年。店开在菜市场门口，公安备案的，门上贴着"110联动开锁"的牌子。工具箱里锡纸、钩子、气囊，开锁记录本记了十几本，姓名、身份证号、开锁时间、开锁事由，一笔一划。徒弟嫌麻烦，老陈就骂：这本子不是记给警察看的，是记给咱们自己看的，哪天说不清，你就栽了。
他常说，开锁这行，手艺是次要的，先得学会问"开谁的门"。门后头是家，家后头是人，人要是错了，这锁就不能开。
第一次拒绝，是个深秋的夜里。
电话那头是个醉汉，拍着防盗门，嚷嚷这是我家，钥匙丢了，让老陈赶紧开，再磨蹭就投诉。老陈赶到楼下，先没动手：身份证呢？拿不出来。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手机没电了。老陈说，那我报警，让民警来见证，开了你也不用谢我。醉汉一听报警，立马骂娘，骂得整栋楼都亮了灯。
老陈合上工具箱，走了。身后那人还在骂，他脚步没停。
第二天，小区物业群里炸了锅：昨晚1502的女人报了警，前夫喝多了，撬门没撬开，在楼道里骂了半宿，110来人才拖走。老陈看着手机，半天没说话。那扇门要是开了，里面那个女人，这一夜怎么过？他干这行二十年，最怕的就是这个：门开了，人没了。
第二次拒绝，是个穿校服的男孩。
傍晚，男孩蹲在单元门口，说钥匙丢了，爸妈还没下班，求老陈快开，再晚作业写不完了。老陈看他一眼：给你爸妈打个视频，我看一眼就行。男孩说手机没电了。老陈说：那你等着，我打110，让民警来，几分钟的事，顺便帮你联系爸妈。男孩扭头就跑，连书包带子都甩飞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半个月后，小区连丢三辆电动车，监控截图发在业主群里，骑车那小子穿的校服、背的书包，老陈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把截图存在手机里，没跟任何人说。那天他要是开了门，丢的就不只是电动车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第一次得手尝到甜头，往后十年的人生，可能就歪了。
第三次拒绝，是他亲弟弟。
弟弟找上门，开口就是：哥，帮我开个门，拿回我自己的东西。那人欠钱不还，我进去把我的货搬出来，神不知鬼不觉。老陈问：有法院的文书吗？弟弟说：就一张欠条，走法院慢得很，你开个门，五分钟的事，亲兄弟这点忙都不帮？
老陈把工具箱合上了，咔哒一声。
"没文书，这门我不能开。你今天搬的是你的货，明天警察问起来，我说的清吗？"
弟弟摔门走的。三年，兄弟俩没说过一句话。家里老人过寿，弟弟来了，坐另一桌，酒没碰过一杯。老陈的老婆劝他低个头，老陈说：头能低，规矩不能低。我今天给他开这个门，明天他就敢让我开别人的门。
三年后，弟弟的钱通过法院执行回来了，一分不少。那天晚上，弟弟提着两瓶酒来找他，喝多了，攥着他的手，眼圈通红：哥，我那天要是真进去了，你现在就得去看守所看我。欠条变官司，官司能赢；撬门变犯法，一辈子洗不掉。你开的是锁，守的是我。
店里新收的徒弟听完，问老陈：师父，你后悔过吗？那三年，你弟连你家门都不进。
老陈擦着手里的锡纸，头也没抬：锁是为人开的，不是为钱开的。人要是没了底线，这门开得再快，也是歪的。
老陈是半路入行的。三十出头那年，厂子倒闭，他去给人当开锁学徒，师父是个哑巴老头，教他的第一课不是技术，是规矩：先看证件，再看人，最后才看锁。哑巴师父去世那年，老陈接了他的店，牌子都没换，只添了一行小字：公安备案。
他也不是铁石心肠。小区里独居的王奶奶，锁芯老化转不动，老陈上门换了新的，分文没收。王奶奶要给他塞鸡蛋，他摆手：您把门看好，就是帮我忙了。徒弟不解：师父，你不是说不能免费吗？老陈说：免费和定价不冲突。我定的价，不在钱上，在规矩上。王奶奶这样的，我乐意；拿不出证件的，天王老子也不行。
徒弟跟了他三年，开锁记录本记了五本，字越写越端正。
那天晚上，徒弟在开锁记录本上，多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先问开谁的门，再问开哪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