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口,早高峰。赵红霞的煎饼摊准时开张,十二年了,风雨无阻。
她的摊位在出口右手边三米,是整个地铁口最好的位置——人流拐个弯就撞上,躲都躲不开。
今年开春,旁边多了个摊。
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姑娘,摆了张折叠桌,卖手冲咖啡。桌上立个小黑板,写着"美式15,拿铁20"。赵红霞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位置被占了半米。
第一天,她没说话。第二天,她皱了眉。第三天,她忍不住了:"姑娘,你这桌子,往边上挪挪?"
姑娘脸一红,赶紧挪。手忙脚乱中,咖啡粉洒了一地。
赵红霞看着那姑娘蹲在地上捡咖啡粉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儿子——也在外地上大学,今年大三。她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就这么着吧,挤挤暖和。"
谁也没想到,两个摊子居然处成了"邻居"。
姑娘叫林晓,刚毕业,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想先摆摊攒点钱。她什么都不懂:第一天出摊,一阵风把小黑板吹倒,砸翻了自己的咖啡杯;第一个客人等了十分钟,她手一抖,粉撒得到处都是,脸涨得通红。
赵红霞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走了过去:"姑娘,水温别太高,八十五度就行,太烫了发苦。"又指指她的桌子:"压块砖头,这儿的风跟你有仇。"
林晓千恩万谢。第二天,桌子底下真压了块砖头。
她还是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城管几点来,不知道下雨天要备塑料布,不知道早上六点的地铁口风有多大。赵红霞看不下去了。
城管的车远远开过来,林晓吓得手都在抖,赵红霞一把把她拽到自己棚子后面:"站这儿,灯牌挡上,别探头。"等人走了,又数落她:"你越躲,人家越盯你。下回笑着打个招呼,喊声哥,比啥都强。"
林晓上厕所,赵红霞帮她看摊;下雨了,赵红霞分她半块塑料布;早上没吃饭,赵红霞多摊一张饼,往她手里一塞:"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晓过意不去:"大姐,我这算抢你生意不?"
赵红霞乐了:"你卖咖啡,我卖煎饼,抢啥?人家买了你的咖啡,照样买我的煎饼,配着吃,香!"
入冬以后,地铁口的风像刀子。林晓的手冻得裂了口,赵红霞塞给她一盒暖宝宝,又教她:"手套戴两层,里面那层薄的,干活不耽误。"
林晓没什么可报答的,就给大姐带自己做的挂耳咖啡。赵红霞喝了一口,皱眉:"苦!"可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喝一杯,喝完还点评:"今天这个,不咋苦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林晓的咖啡越卖越好,赵红霞的煎饼摊,也因为"煎饼配咖啡"这个奇怪的组合,成了地铁口的一景。有上班族专门绕路过来,买一套"大姐套餐",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地铁口最硬核的早餐CP。"
林晓也没白受照顾。她教会赵红霞用手机收款——以前大姐只收现金,年轻人没零钱,扭头就走,生意白白跑了不少。她还帮大姐拍了条短视频:凌晨四点和面、五点半出摊,配文"十二年,同一个地铁口"。视频火了,有人专门坐两站地铁来吃"网红煎饼",大姐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嘴上嫌"麻烦",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你看,这就是成年人的相处:我拉你一把,你推我一下,谁也不欠谁,谁都得了好。
直到那个周三。
林晓没来。周四,也没来。周五早上,赵红霞正纳闷,姑娘来了,眼睛肿着。
"大姐,我不摆了。家里让我回去,考公也行,考研也行,反正不能再摆摊了,丢人。"
赵红霞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没劝。她把一张饼摊好,卷好,递过去:"机器别贱卖,我帮你问问,隔壁写字楼下有个小店,一直想添台咖啡机。"
林晓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走的那天,赵红霞去车站送她。检票口,林晓把一沓钱塞给赵红霞:"大姐,这几个月的'摊位费',我早该给的。"
赵红霞把钱推回去,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五百,塞进姑娘的包里:"拿着,路上花。摊位费?你问过我答应了吗?"
林晓走后的第一周,赵红霞早上忙起来,还是会习惯性地喊:"晓晓,帮我看下摊!"喊完才反应过来,笑着摇摇头,自己跑去上了厕所,回来发现摊子前排了三个人,都在等。
后来,林晓把那五百块装在信封里,连同一张明信片寄了回来。明信片上写着:"大姐,研一的奖学金到了,这五百,还你。"赵红霞把明信片贴在了摊子的灯牌后面,每天出摊,第一眼就能看见。
第二年开春,林晓回来了。背着双肩包,剪了短发,说考上了,研一,开学路过,特意来看看。她站在摊子前喊了声"大姐",赵红霞手一抖,饼糊了半边:"你这丫头,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地铁口那个位置,还空着。
赵红霞说,这一年,她每天早上还是会多摊一张饼,放在那个空位上,晾凉了,自己吃。
"习惯了。"她说,"万一哪天她又回来摆呢。"
林晓站在摊子前,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赵红霞没笑话她,只把那张多摊的饼递过去:"吃,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