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四十二岁,在这栋写字楼里上了十一年班。P7,技术岗,工位靠窗,能看见对面楼顶的水箱。
周二早上九点四十,HR小赵和总监老周把他请进小会议室。门关上之前,老陈还笑着问了一句:"聊绩效啊?"门关上之后,这个笑容用了三秒钟才收回去。
"组织架构调整。"老周没看他,看着桌上的水杯,"你的名字在名单上。"
赔偿方案是N+1。老陈听得很认真,还问了年假折算和社保交到几月。HR小赵有点意外——她准备了一整套安抚话术,"公司感谢你的付出""这只是业务调整不是对你个人的否定",一句没用上。签字的时候,老陈的手很稳,字写得比平时还工整。
收拾工位用了二十分钟。纸箱是行政统一发的,标准尺寸。十一年的东西,装不满一个纸箱:一盆多肉,一个保温杯,几本翻烂了的技术书,还有一张全家福——女儿八岁,缺了颗门牙,笑得很大声。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工牌绳还带着他脖子的温度,照片上的他三十一岁,头发比现在多。
电梯下到一楼,他没有往地铁站走,而是拐进了楼下那家牛肉面馆。
"老板,来碗牛肉面,加双份牛肉。"
老板愣了一下:"哟,陈工,今天不赶时间啊?"
老陈笑了笑,没说话。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这家店他吃了十一年,每次都是"快点快点,十分钟后有个会",面端上来三分钟扒完,汤从来没喝过。今天,他第一次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得一滴不剩,还跟老板要了瓣蒜。
吃完面,他去菜市场买了妻子爱吃的糖炒栗子,又给女儿带了盒草莓。回到家是下午三点,妻子还没下班。他把栗子放在桌上,把纸箱推进书房最里面,关上门,又用拖把把门口那点灰拖干净了。
晚上吃饭,妻子随口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老陈夹了筷子菜,语气很自然:"项目告一段落,调休几天。"
"哦,那挺好,你都好几年没休过假了。"
那天晚上,老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妻子的呼吸声,脑子里过了一遍账:房贷每个月一万二,女儿的英语班一年三万,父亲的降压药不能停,母亲的腰间盘犯了可能要手术。每一笔都像一块砖,压在胸口,压得他翻了个身,把妻子的手握在手里。她的手有点凉。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陈准时起床,穿上衬衫,拎起公文包出门。妻子在厨房喊:"路上小心。"他"哎"了一声,电梯下到一楼,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天。
他就这样"上班"了三个月。每天准时出门,晚上准时回家。白天他泡在图书馆投简历,投了两百多份,面试了十七家。有一家开的条件不错,薪资打七折,title降两级。对方HR在电话里问:"陈先生,这个落差你能接受吗?"
老陈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说:"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他站在图书馆楼梯间,抽了半根烟。他已经十年没抽烟了,呛得直咳嗽。
女儿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让填表,"父亲职业"那一栏,老陈写了"自由职业"。女儿在旁边小声问:"爸爸,自由职业是什么呀?"
老陈摸摸她的头:"就是爸爸现在有时间,每天送你上学了。"
女儿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吗!那太好了!"
那天晚上,老陈在书房里坐到半夜。他很多年没写过日记了,那天他翻出一个本子,写了一句话:"被裁掉的第九十天,我发现了一件事:这十一年,我每天早上八点五十准时打卡,却从来没有在早上九点之前,认真看过一眼这座城市。"
写到这里,书房门被推开了。妻子站在门口,端着杯热水。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你那个纸箱,第一天我就看见了。"
老陈的笔停住了。
"你每天假装去上班,假装很忙,我就陪你演。"妻子把水放在他手边,"我看你每天回家还强撑着讲笑话,我就知道你还没准备好说。那我就等。"
老陈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四十二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妻子坐在他旁边,轻声说:"面不好吃可以重做一碗,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别一个人扛,咱们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两口子在阳台上坐到很晚。楼下灯火通明,老陈忽然想起裁员那天中午的牛肉面——吃了十一年,第一次吃出了味道。
因为第一次,他不用赶着回去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