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届习作展示之从东坡到朱耷

文化流脉:从东坡到朱耷

总有人间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1

一叶扁舟,载尽平生

章育诚

暮色浸没那赤壁的江波时,东坡的那叶小舟便从历史的雾霭中飘出了。

东坡的船不如渔舟般粗粝,不如官船般张扬,就那么静静停泊在水面,这像极了东坡的半生,清瘦却载满山河。

我总觉得小舟是懂东坡的。元丰三年,他从汴京的朱门高墙里走出,两袖清风,被一叶扁舟载着往黄州而去,船行得很慢,江风温柔扑在他的衣襟上,他该是怅惘的吧,少年时怀揣剑气,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却因一桩乌台诗案,半生功名皆成泡影,可他偏不恼,握着竹杖握着乐观与坚韧,目光掠过江涛落在远处,也落在未来中,船身晃了晃,惊起了一滩鸥鹭,他朗声笑起来,笑撞在船板上,撞在水中,碎成了满江的星子。

这船,载过他的失意,也载过他的旷达。

月夜泛舟赤壁时,他与客对坐举酒属客。船外是“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般内是“肴核既尽,杯盘狼藉”在他的诗中,我觉得那时他或许真的悟了“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辛莫消长也”。此刻小舟在水波中轻轻摇曳,像飘摇的苇草,又像一座宏伟的山,原来真正的强大从不是如何躲避,对抗风浪,而是像小舟一般,纵使到处飘摇,也能载着一腔诗意,在岁月的江坡中行驶。

后来他又从黄州出发,又乘舟去过惠州,去过儋州,船桨划破碧水,也划破了世俗的偏见,他在惠州种梅,在儋州讲学,把贬谪的日子过成了诗。那叶小舟。始终飘在他心中,载着清风明月,载着人间的烟火。

忽然想,每个人心中,都该有这么一叶小舟,它不必大,不必华丽,却能在风雨来临时,载着我们穿过惊涛骇浪,去另一个彼岸,如同苏轼的船,在历史的长河里漂了千年,依旧载着一船明月,一船清风,带着那乐观面对风浪,直面风浪,驶向每个困顿却不服输的人心中。

那小舟永远在途中,而吾辈,愿皆在舟中。

2

山丘啊,我来征服你

陈圣翰

我将征服你,这座无名的山!

荒芜的景象不能令我望而退却,颠簸的小道无法让我心生畏意。我一步一步叩着心,拾级而上,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我体悟着这片土地上的圣哲登上山时,人们常说到的忘却世俗,高洁淡雅的境界。然而未能,反而被凄凉与悲哀充斥。

山丘啊,我要向你讲故事了:

千百年前,多少诗人与道士怀着不同的心境踏上了同一条道路,拥入了你的怀抱。你一定不会忘记一个叫陶潜的人——他挥手写下“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佳句,令后人拍手称好;一篇《归去来兮辞》成为后代文人隐士的典范。

山丘啊,你一定想起他了,你是否会疑惑,你看到的明明是一个醉汉?

你没看错,你的眼光比世人要更加锐利。

他成日酗酒,常常生活于天昏地暗之中。他不勤于耕作,才会写下“草盛豆苗稀”,“田园荒芜胡不归”。人们常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来称颂他,却忘了他也是个有家室的丈夫,有子女的父亲。他能够坦然离开红尘,放弃追名逐利,却缺少走下山,迎接真正生活的勇气。                                                        空空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面,查拉图斯特拉走下了山。十年的蛰伏,他相信自己已有了足够的能力改变世界。他宣告世人“上帝已死”,警示人们脱离安逸的生活。穆罕默德说,“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勇敢地走向山,而不是等待山过来。勇敢地走下山,而不是等待死亡的来临。

山丘啊,你是否打了个冷战?

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一个又一个的圣哲朝山上走去,却鲜少有人能从山中走来。他们究竟是害怕迷失自己,还是王位上那冷峻的眼神,抑或吃人的封建社会?就是这无形的威压,造就了中国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局面。这是个人的悲哀,时代的悲哀,更是一个民族的悲哀。

于是我转头离去,背后是大山的凝视,前方是万物生灵。也许我追媚于世俗的身影过于平庸,但我绝不后悔,我走向的还有那些受压迫的不屈魂灵。

山丘啊,我未能征服你。

但你也知道,我不会被征服,我的民族也不会被征服。

3

青云谱墨痕

潘显琪

南昌城外的青云谱,竹影含梅怨,莺啼掺燕鸣。

竹影倾斜,我轻推朱漆,已落的赤门,铜锁轻叩,晨雾低低地渲染着,漾开模糊的弧度,泯淡了“八大山人纪念馆”的斑驳大字,风过林梢,竹叶划开一道呢喃的虚线,仿佛朱耷狼毫下的枯笔,在宣纸上拖出细长的颤音,这明代道观,因一位癫僧的墨迹,成了中国文人最孤独的注脚。

草堂烛火轻摇,朱耷执笔,立于案前,背后的素衣泛起水涟,在忽明忽暗的白墙上漾开忽明忽暗的微波,眉峰紧蹙如剑干,目光如炬,喉间低叹“目已盲,心未盲”腕力沉如坠石,笔尖拖出沙白,砚台残破,似他白如冬雪,细如柳苇的白发的曲折盘迂,腕骨轻颤,若石坠清波,陡然一惊,那翻白眼的鱼鸟,斜睨的山水,恰与他倒骑毛驴的身影,在天地颠簸,看似潦草随意的墨点,实则是血泪研成的朱砂。太沉重了,太疼痛了,就只由素衣上的飞鸿一影轻轻掠过,却烙下不泯的痕,弟子递过新笔,他摇首,以指蘸墨,忽而猛地划下长横,他轻笑,于案上画圈,这山河已碎成千万片,但墨痕仍要连成一线,圆非圆,方非方,天地本无定形。恍惚,三百年前那个在父亲画案时的半截画笔,自己被迫递度为僧的零落发丝,他永远都不会忘,在某个亭台烟雨中,他独自静坐于席前,持经盘珠的背影,那断剑的冰冷,渗入骨髓,是他唯一的遗物,是他撕去僧袍的铭记。

那个曾以“朱”为姓的皇族后裔,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看着山河在金戈铁马下踏为破碎,看着盛世太平被现实戴上镣铐,看着一草一木都在沸腾的泥土中挣扎,那《孤禽图》中独立之鸟,双眸是未落之泪,那与残僧对弈下寒鸦飞檐惊起。《河上花图》掷入火盆,墨色荷花被舔舐成最后一丝焦灼的灰烬,是朱耷瞳中最后一颗星辰,最后一丝倔强。

他不会忘,他不会忘自己撕裂的衣襟里藏着半块破碎的玉玺,他不会忘那些被官府查禁的题诗已被儿童传唱成民谣,他不会忘乾隆命他作画时,醉饮酒坛倾倒的瞬间,他看见墨汁在青石蜿蜒成水溪,酒香四溢,他投之以轻蔑一哂,所有被自己撕毁的画作,早已化作仙雄鸣唳融入碧空云霄,真正的艺术从不在绢帛上,而是在每个不甘沉沦的灵魂里。

闭馆钟声抖落长思,手紧攥着手中钢笔,那里沁出我指尖余温,当世人惊叹于《安晚帖》的天价,在博物馆凝视《鱼鸭图》的空灵,是否听见一素衣男子对雨打芭蕉长啸,文化最坚硬的质地,往往诞生于最柔软的坚持,他笔下,不屑的孤禽依然在飞,飞过三个世纪的风雨,最终停驻在每个懂得仰望星空的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