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4教学手记——用AI与人工来帮助李商隐战胜陆游?

李商隐的《锦瑟》与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书愤》组成一个教学专题,专题的学习任务是这样设计的: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请依此标准为析李商隐的《锦瑟》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书愤》三首诗的水平排个序?

课堂上同学们争论比较激烈。

潘彦宏同学们认为,王国维所说的“入乎其内”“出乎其外”,指诗人在诗中记叙事件时,能详细描写自己内心细腻的情感,以及能看透事件的本质从而上升到一层更高的思考感悟。依此,我给三首诗的排名为《书愤》《锦瑟》《临安春雨初霁》。

观点一出就遭到了诸多同学的质疑。

崔行骥同学认为:《锦瑟》为上上品,乃其融合“入”与“出最好。入者,是切肤体验的情感,是温润,是朦胧,是“一弦一柱”的弹,是一生一世的痴。而其上者,则是在苦吟的时候,让灵魂跳脱出肉身而俯瞰。有超脱意象的组合抒情,又在尾联的千古名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中,以纵观全局的视角,意识到了惘然的必然性与人性的局限性,而转悲吟为泪水藏于心中,成为不予言的心结。

赵周麟同学认为:李商隐在《锦瑟》中表达的不是一个单纯意义的悲伤,而是从一开始,一个美好事物的诞生就伴随着若即若离的茫然感,不仅是在我们回忆时候,就是在当时也是感到十分的遗憾。那么,这种美好的事物到底是什么呢?有什么“庄生晓梦”啊,“望帝春心托杜鹃”啊,不是一件事情的悲,也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悲哀,比如,一个王朝的衰亡啊,个人的悲欢离合啊,身边草草木木的凋零啊,都可以让人激发起这种遗憾的感觉,因为,它们本质上都是属于这种美好的感情的。相比于陆游的两首诗,讲的都是陆游个人抱负未能实现,至多是上升到国家的衰亡,偏安一隅的不满,但总起来表达的无非是个人的悲哀,国家的悲哀,但《锦瑟》却是对集体悲哀的表达,各种美好的事情失去了都会有特别难受的遗憾的感受,这是一种悲剧,而且是不可逃脱的。因此,我认为《锦瑟》写得好,它揭示的是终极的规律。

任浩铭同学接着说:李商隐在《锦瑟》中使用的典故,一方面是在写瑟的声音,一方面是联想到自己的人生,写出了虚幻迷蒙的场面,“沧海月明珠有泪”,则写出宏大的场景,“蓝田日暖玉生烟”则有温暖感,也有说是女子逝去的悲凉;“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一说是昔时,一说是现在。我把它理解为“昔时”,那个时候我都已经迷惘了,但到现在,我仍然这样,表达出诗人想改变而无法改变的状态,这就是更增加了他对人生坎坷的叹惋。最后一句话,让他的境界高远起来。

司徒一凡同学则认为:“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最高境界是诗人自己有自己的情感竞争力,至于他自己是如何入乎其内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他有自己的各种各样的情感出口,有各种各样的理解方式,一首小诗包容了各种情感出口方式,包括他最后“只是当时已惘然”的遗憾都是由他自己来书写的,这是“出乎其外”的最高境界。

当大家争论不休的时候,我把学习任务输入百度“问AI”,让人工智能来帮助分析,给出的结果: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的“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美学标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深刻的诗歌批评视角。以这一标准来审视李商隐的《锦瑟》、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与《书愤》,我们可以从情感体验的深度、审美观照的高度以及艺术表现的完成度三个维度进行分析,并尝试排序如下:

第一名:李商隐《锦瑟》

这首诗完美诠释了“入乎其内”与“出乎其外”的辩证统一。

入乎其内:诗人以“锦瑟”为情感载体,深入个人生命体验的核心,将年华之叹、遗恨之痛、迷惘之思凝练为“庄生梦蝶”“望帝啼春”等意象,情感浓烈而具体,充满“生气”。

出乎其外:李商隐并未沉溺于感伤,而是以高度象征化的语言(沧海珠泪、蓝田玉烟)将个人体验升华为对人类普遍命运的哲思观照。时空交错、物我交融的意境,使诗歌超越具体情境,达到“高致”之境。

王国维曾言“李义山诗,如人间孤愤,入乎内而出乎外”,此诗正是以混沌而精微的宇宙意识,实现了对个体生命的超越性书写。

第二名:陆游《书愤》

此诗体现了陆游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历史紧密结合的创作特质。

入乎其内:诗人以“早岁那知世事艰”的慨叹切入,通过“楼船夜雪”“铁马秋风”等壮阔场景的回忆,将少年豪情与暮年悲愤表现得血肉饱满,充满现实张力。

出乎其外:诗中“《出师》一表真名世”等典故的运用,将个人挫折与诸葛亮所代表的文化精神相连,使愤懑之情获得历史层面的升华。但相比《锦瑟》,其情感指向更集中于家国议题,在宇宙人生的普遍性观照上稍显局限,因而“高致”略逊一筹。

第三名:陆游《临安春雨初霁》

此诗以含蓄的笔触抒写文人处境,但在“出入”的平衡上稍显不足。

入乎其内:“小楼一夜听春雨”的细腻描写,生动呈现了诗人羁旅京华的孤寂与南宋都城浮华背后的空虚,情感真实可感。

出乎其外:尾联“素衣莫起风尘叹”虽试图超脱,但全诗整体仍困于对世态炎凉的直接感慨,未完全跳脱具体情境的束缚。相比前两首,其意象系统(茶、春雨、杏花)更贴近日常经验,缺乏更宏大的精神腾跃,故“高致”之境稍欠。

总结:

三首诗皆为中国古典诗歌佳作,但若依王国维标准严格衡量,《锦瑟》以个体生命与宇宙意识的深度融合居首;《书愤》因历史维度与个人情感的壮阔交融次之;《临安春雨初霁》虽情境鲜活,但在精神超越性上相对平实。此排序并非否定任何作品的价值,而是揭示“入”与“出”的不同层次——李商隐在混沌中见宇宙,陆游在抗争中见历史,在闲愁中见时代,皆为中国诗学“出入”之道的光辉实践。

显然,AI的分析视角清晰,观点明确,结合诗句的分析概括性强。这些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同时,我也展示了我个人对这一学习任务的解读。

何谓“入乎其内,故有生气”?

诗人必须动心动情动性,为此身心倍受折磨,要么悲伤恸心,要么情感淤积或奔泻而下,要么性情大发,长啸撼天动地。这种超越于普通的感动,才能让诗句从里向外透出撼人心魄的力量。

这种力量就是“生气”!

那么李商隐与陆游的这三首诗,哪首的“生气”最旺呢?

从外在气势上看,好像陆游的《书愤》似乎更胜一筹。比如,首联里,诗人就开怀豪吟“中原北望气如山”,接着回忆早年两场刻骨铭心的战斗,“楼船”何其高大威武;“夜雪”,何其悲壮凌厉;“铁马”,何其雄壮勇猛;“秋风”,何其肃杀威严。应该说,诗的前四句气势昂扬,有踏破贺兰山阕的爽利与激情,

可是陆游的激情在中途夭折了,这一切都被“空”“衰”二字给扫平抹净,最后只剩下唉声叹气的结局。因此,《书愤》的“生气”在中间“泄气”了。

当然,由高昂而转入悲叹,感慨因宋朝廷的软弱无能,致使报国无门的哀伤,也是“生气”之内涵。可是,从诗歌的“生气”呈现艺术来看,诗需要用形象呈现,“生气”是含在形象之内,犹如,一颗含苞待放的花蕾,似乎马上要绽开,但并未绽开,让人看到它便富有无穷的想象;一旦绽开,就开尽了,缺少了那种内蕴的感动力量。因此,《书愤》用直抒胸臆的方式表达自己空有报国之志、年华逝去的悲情,实际是过多地施放了“生气”,反而减损了“生气”的浓度。

与《书愤》相比,《锦瑟》通篇绵柔,是不是《锦瑟》缺失了“生气”?不是的,“生气”指的精神气质的状态,诗歌的生命气息。豪迈是“生气”,婉柔也是“生气”。

李商隐开篇一句就是情感的爆发,锦瑟为什么要有五十根弦呢?这是一种无理之问,恰恰是无理,愈加让人感觉到内心的痛苦。

内心为何痛苦呢?

“一弦一柱”,每个音符,都让人思念那段美好的岁月。

诗的首联情感已十分强烈。

那么,这段岁月究竟为什么那么让人迷恋、追忆呢?

是因为我与那段岁月与那段岁月中的人、那段生活有着难以分清的交融,正像庄子之梦蝶,物我一体,你我同在。诗的美妙在于,内在的情绪、心理是波动宛曲的。自我感觉物我一体,你我同在,这也只是我的感受,因为,我的那颗心如望帝之于杜鹃啼血一样哀鸣呼号,可是谁又懂呢!这正是大悲催的哀恸!

为什么如此的悲痛呢?

原来,沧海月明,如此皎美的夜空是为那被遗弃的鲛人布置的哀伤舞台,蓝田美玉,恰恰是太美,而不能置于目前,远看则有,近视则无,欲把不能,欲弃还在,这真是让人百般纠结,万般无奈啊!

李商隐把内在世界的婉曲、纠结蕴含在一个又一个生动的形象之中,可谓是满纸的感伤、疑惑、徘徊、犹疑、思念、迷惘扑面而来,可谓是满篇“生气”呀!

再看《临安春雨初霁》,它是一首闷骚诗。

陆游开篇说近来世态凉薄,谁让你到这京城里来混的呢!自嘲、自责、自怨的背后当然是对当朝的不满。接着笔锋一转,写小楼听雨,深巷赏花,闲赋小诗,临窗品茶,似乎一派闲情逸致。但是,接着笔锋再转,“素衣莫起风尘叹”,由自嘲、自叹,改为自我安尉。因此,诗开头的牢骚与结尾的强行释怀,揭开了中间两联故作闲适的真相。

统观全诗,可以发现,它的心理变化密度、情感浓度,尤其是诗内的逻辑衔接与《锦瑟》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何谓“出乎其外,故有高致”呢?

那就是写情感,不止于个人情感,可以通达所有人的情感;写情感,不止于情感本身,由情感而上升到人生哲理。因此,王国维称之为“高致”,“高致”可以理解为较高的情致,也可以理解为达到情感的更高层次,更高的境界。

从这个角度看,李商隐的《锦瑟》则远高于陆游的两首诗。

李商隐着眼于个人的内在世界,“思华年”、迷晓梦、托春心、珠有泪、玉生烟、已惘然,这是李商隐的个人情怀的写照,可是这又不仅仅是李商隐的个人情怀,它把人们无法言说的心理隐秘的共同特征表达了出来。在个性的基础上产生了共性,在具体基础上形成了概括。

不仅如此,“庄生晓梦迷蝴蝶”成了人生境况的隐喻,“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似乎可以被用于远超出本诗内容之外的诸多语境,“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似乎被用于不止于“情”的话题之内。

更为重要的是,它是诗人远离那段华年岁月后,反观那段岁月所得的人生感悟。李商隐的诗的价值并不只在于朦胧,而在于它的象与义的关系的建构,象内含了“入乎其内”的诗人心灵世界,象外则承载了“出乎其外”的哲理之思。因此,我们说,《锦瑟》是三首诗中最具有“高致”的一首。

综合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大到排这样一个序:

《锦瑟》《书愤》《临安春雨初霁》

同学们还是表示,老师的解读更好些,更具有真实感。

严以正同学第二天给了我他的观点,他认为,三首诗在“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表现上,应该各有特色,无法排序。他的解读很深刻。

以王国维之诗论解构三首诗的境界

严以正

在诗学境界里,所谓“入乎其内”,是以真情实感凝练出颇具生命力的语句,是从表象向内深化的过程;而“出乎其外”,是靠冥思遐想延拓出更具普适性的哲理,是从现实向外抽离的高致。《锦瑟》《临安春雨初霁》《书愤》三首诗在这种标准下以截然不同的思维路径走向极致的张力,让王国维的美学观于三才并耀中具象化。

《锦瑟》开篇便以“无端”喻无常,直击存在本源,质疑现实与虚幻、自我与世界的确定性边界,将文章从悼亡之哀拔高到世界运行的规律。而对于如此高标的问题的哲思,需先将现实与情感内化、深化,于是顺势引出颔联的典故,开始了对记忆本身结构的挖掘与呈现。庄周梦蝶和杜鹃啼血的极致用典已然钻透“叙事”本身,将线性回忆异化为有形情感意象的本构。然而“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藉神话之玄虚与大自然之伟力将个人深情扩展至万物有情,这是人生与宇宙本体论的外显,而诗歌也来到了高潮部分。可在尾联中,文笔渲染力骤跌,仿佛又下沉到情感长河而深感迷惘,然细品之,此联却是全诗立意的升华。世界作为意识与表象,吸引人们于往事中回溯。李商隐在苦苦冥想中洞见了真相,诚如马尔克斯所言:“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即使最狂热最忠贞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让李商隐感到无力的是无法把握当下,因为存在先于本质,意义要靠时间来解构、重塑。《锦瑟》一诗“入乎其内”,将生死相许的爱情刻画得淋漓尽致,同时又以形而上的追问为“出乎其外”树立了典范。

《临安春雨初霁》“入内”和“出外”的路径与《锦瑟》类似。首联以“薄似纱”摹世界之虚幻,笔锋一转又回到“客京华”的现实。而“谁令”二字将诗歌提升至一种存在之问,以“被抛入世”的荒诞感引发人类共鸣。颔联与颈联则表面“入乎其内”,实则“出乎其外”。“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入乎胜景,绘尽江南春之魂魄,而细思作者角色,“一夜”的“听”是被动的接受,雨点滴答是时间流逝的具象化,而作者随波逐流、无能为力。直至“明朝”,时间不可阻挡地前进,而对于卖杏花的胜境,作者只能旁观。他将底层的心流隐藏在炼字的高妙之中,这是由表及里、以小见大的必然路径。“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是赋闲无聊时的闲情雅致,入乎生活,却也可以一种刻意安排,是主动赋予时间暂时的形式、意义,将诗作高度推向普适的生存哲学。尾联更是置身社会环境,而灵魂以高致之姿出乎其外,认清现实,坚守本体,对抗异化与疏离,完成一次从客京华到归家的思想攀登与精神救赎。《临安春雨初霁》既不乏诗意美感、闲情雅致,又能站在一定高度理性旁观,为“如何存在”提供了一种独到的方式,在线性时间中“成为你自己”。

《书愤》则一改前两首诗的风格,展现了儒家士大夫在历史长河与个体生命交汇处的存在自觉。首联以回顾性视角拉开序幕,对青春的追忆象征了未经挫折的理想主义。继而以“楼船夜雪”“铁马秋风”将个人最辉煌的战斗经历嵌入历史坐标,既“入乎其内”写出“生气”,又“出乎其外”引发个体生命与历史叙事的共振。“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则构成了全诗最尖锐的冲突,极言历史抱负与个体有限生命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种存在主义式的“被抛”将作者囚禁于时间,走向衰老与消亡。然而“《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实现了一次突围。它将个人成就扩展至时间维度,从“愤己”到“悲古”的超越既体现了“入乎其内”的历史责任感,又代表了作者主动寻找超越个体生命局限的方式。在《书愤》中,作者以入世之姿寻超世之道,上演了一种悲剧性的历史行动哲学。

以此观之,《锦瑟》《临安春雨初霁》《书愤》在“入乎其内”与“出乎其外”上平分秋色,其蕴含的美学与哲思都注定万古流芳。

严以正同学比我分析得好。

因此,应该向同学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