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形机器人行业,争论从来不是例外,而是常态。
当技术路线尚未定型、产品形态仍在试探、商业模式远未验证,所有玩家都只能依据自己的理解、资源与能力边界,在不同的岔路口摸索前行。正因如此,“分歧”反而成了行业真实而必要的状态。
但 2025 年年底,高工人形机器人年会闭幕式上的那场圆桌讨论,要做的不仅仅是呈现分歧。
那天的圆桌上,坐着七位风格完全不同的参与者:来自工业自动化体系的执行者,坚持 C 端体验的产品派,瞄准商服与文旅的场景派,站在国家创新链条上的宏观观察者,深耕本体多年的技术老兵,以及刚刚杀入赛道、用极端速度推进产品的硬核创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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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圆桌上,直面的是一系列行业最现实的问题:2026 年到底要走向何处?哪条路线蕴含最大风险?哪些方向必须马上做选择?哪些所谓的“行业共识”,其实早该被抛弃?
这场圆桌的意义正在于此,它是一次对2026年具身智能行业的“方向性定调”。嘉宾们在复盘行业痛点的同时,也为 2026 年具身智能的未来格局,给出了可以称得上关键性的判断。
以下,是其中最具冲击力、也最有可能决定未来三年版图的三场争论。
2026年究竟是不是拐点?
圆桌最先爆发的矛盾,就是“2026 究竟是不是拐点”。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行业年度问题,但在那张桌上,它却迅速被拆成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逻辑路径。
数字华夏创始人兼CEO沈健的立场鲜明,他认为 2025 已经是一条明显的分水岭。
他指出,在年中以前,大多数企业仍沉浸在资本热潮与 Demo 的兴奋中,但到了下半年,几乎所有团队都意识到必须去找商业化场景,必须去验证真实需求。
这种在时间节点上高度同步的“自动收敛”,不是行业默契,而是市场压力逼迫企业快速认清自身能力边界的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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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华夏创始人兼CEO 沈健
“90% 的人形企业都会在 2026 年进入细分化。”沈健在台上给出了一个足够尖锐的判断。
他强调,与其继续维持“通用人形机器人”的叙事,不如尽早承认企业天生就拥有不同的能力基因,有的适合工业,有的适合商业服务,有的适合消费端。如果不尽快找到真正匹配自身的细分场景,就会在 2026 年的竞速中迅速掉队。
然而,这套来自“商业节奏”的逻辑,被丁宁从一个更宏观、更长周期的视角直接顶住。
作为广东省具身智能机器人创新中心董事长,丁宁看到的是另一幅图景:国家刚刚将具身智能与生物制造、量子计算、6G并列为未来产业方向,这意味着人形机器人在国家战略中承担的使命,远超过当前市场侧能看到的那一部分。
“拐点”对于国家而言,不是某一年出货量的跳变,而是整个技术系统、产业生态出现质变时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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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省具身智能机器人创新中心董事长 丁宁
因此,他反而认为当下的混乱与分散,是一种“健康的混乱”。
“现在乱是正常的。”丁宁说。技术体系尚未成熟、应用模式仍未验证、上中下游的产业链条尚未固化,在这样的阶段里,如果过早形成统一路线、甚至制定统一标准,都不是推动,而是钳制。
在他看来,只有当人形机器人真正具备跨场景、跨行业的通用泛化能力,能真正承担任务时,拐点才算真正到来。在此之前,行业的正常状态就应该是百家争鸣、百路并行。
两种观点的冲突,核心从来都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一个必须被正视的事实:人形机器人赛道的节奏,不是单一逻辑决定的,企业的生存逻辑与国家战略的发展逻辑共同决定产业的周期。
前者要求企业快速、聚焦、可验证,后者则需要技术充分散射、百花齐放、避免过度收敛;前者强调快速找到能赚钱的那条路,后者强调以长远目光探索技术可能性。
这场争论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悄然决定了每家企业在 2026 年必须做出的战略选择:到底是 All-in 单场景,先把造血能力建立起来,还是同时维持多条路线,押注未来三到五年的真正蓝海?
当这两种逻辑在闭幕式圆桌上第一次被摊开得如此坦白,行业也随之暴露出第一个真实的分岔口:2026 年,人形机器人企业必须先回答的问题 ,是以什么节奏进入这场越来越拥挤的赛道。
三条落地路线正面交锋
如果说“拐点争论”依然停留在宏观叙事上,那么当讨论转向落地路线时,矛盾立刻变得具象,甚至带着企业基因层面的冲突。
在这一主题上,圆桌嘉宾给出了三条方向完全不同的回答。它们之间的差异,不只是视角不同,更是底层假设、产品策略与商业化逻辑的根本分歧。
工业路线的代表是开普勒CEO胡德波。他强调,开普勒成立的定位,就是要打造蓝领人形机器人,是解决“蓝领缺口”问题。因此它的路径不是陪伴、不是展览,而是要让机器人在制造业、物流和仓储场景里走上真实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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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普勒CEO 胡德波
在他看来,工业场景的真正难点从来不是“机器人能不能跑起来”“能不能完成一个动作”,而是人形机器人能否实现双臂与感知的端到端控制体系,这是决定能不能进入工厂的本质门槛。
胡德波指出,如果没有真正的端到端控制能力,企业就只能依赖大量工程师去现场调参、做适配,每落一个点就堆一个团队,每个项目都像一次“单点作战”。这种模式在 Demo 阶段尚能撑住,但一旦进入工业,它会立刻暴露出不可持续性。
也就是说,目前人形机器人是否能进入工业场景,要看端到端能力能否支撑起“长周期、少人工、可复制”的商业化逻辑。
利元亨研究院院长杜义贤的补充,让这条路径显得更加沉重。他把人形机器人搬到真实产线的要求拆解得非常具体:节拍要比人更快、准确率要接近 100%、一百台设备要实现“调一台等于调百台”的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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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元亨 研究院院长 杜义贤
“现在的情况是,每台都要调,每台都不一样。这在自动化体系里是无法接受的。” 杜义贤直指痛点:工业的容错率极低,人形机器人只有迈入高一致、高可靠的工业化制造体系,才有资格谈“蓝领替代”。换句话说,工业路线的短板不是场景,而是整个产业链的成熟度。

与工业视角形成鲜明反差的,是维他动力联合创始人赵哲伦坚持的“生活空间路线”。
他认为具身智能行业在2026年的标志性事件,不会发生在工厂,而会发生在家庭:机器人第一次“真正进入生活空间”。但所谓的“进入”不是表演式的短期互动,而是长期存在于家庭环境中,与用户频繁互动。
他强调,家庭空间要求的第一指标不是可用性,而是可靠性;工业场景里跌一跤是停机,家庭场景里跌一次是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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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他动力 联合创始人 赵哲伦
维他动力提出的“尖峰体验”概念,也让人形机器人第一次有了消费电子的影子:C 端产品不需要全面均衡,只需在某一个体验维度做到极致,让用户感到“从未拥有过的东西”。这与工业路线追求流程稳定性、参数一致性的逻辑完全不同。
第三条路线来自卓益得联合创始人、产品副总裁唐俊。他既不押工业,也不押家庭,而是选择更务实的商业服务路径:商场、园区、景区、展厅、文旅空间。
“2026 年商业空间的常驻机器人会大量出现。” 他认为服务行业正面临人员成本高、培训周期长、流失率高等结构性问题,而机器人恰恰可以稳定地承担导览、迎宾等岗位。商服路线的本质,是在真实岗位上与人力成本竞争,而非纯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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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益得 联合创始人、产品副总裁 唐俊
但不同路线都有共同的风险点:商业化尚未真正开始,就已经有人开启价格战。
数字华夏 CEO 沈健点破了行业的最大误区:在没有真正形成规模化、标准化能力之前就大幅降价,会让客户误以为“会动的机器人天然应该很便宜”。这种错误预期会直接摧毁行业生态。
他警告:“价格战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它会让客户误解机器人价值,甚至破坏整个行业的生长结构。”
工业、生活空间、商业服务——三条路线没有谁优谁劣,但它们构成了人形机器人在 2026 年必然面对的第二个分叉口。未来三年,人形机器人不会走向同一条路,而是被拉向三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工业世界要的是稳定、重复、流程一致;生活空间要的是可靠、安全、陪伴感;商业服务要的是成本效率、岗位替代、运营回报。三条路线背后,是三套完全不同的供应链体系,三种不同的落地策略,甚至三类不同的企业基因。
这意味着:2026 年是企业必须做出路线选择的节点,这决定未来三到五年,它们究竟要进入哪个世界。
七位嘉宾揭露了行业的七个生死命门
如果说前两场争论决定行业往哪走,那么关于卡点的争论,决定了行业前行的速度。闭幕式圆桌中,嘉宾们第一次对“行业最难的问题”揭开了各自的底牌。
七位嘉宾,七种答案,没有任何一项是重复的,也没有任何一项是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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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俊首先给出了最直白也是最刺耳的判断:目前市面上大量机器人 Demo 背后都藏着一个遥控器,而“遥控器不丢掉,就谈不上可用性”。
这句话戳中了行业长久以来心照不宣的现实:很多炫技动作本质仍属于“演示级别”,而非“任务级别”。他强调,到了 2026 年,如果机器人仍然无法摆脱人工辅助,那整个行业谈商业化就毫无意义。
赵哲伦则把难题定义为“可靠性”。在家庭场景中,一次错误行为就是一次致命风险;机器人必须具备从启动到长时运行全过程的稳定性,尤其是家庭环境对安全的要求比工业更高,而稳定性正是所有具身智能机器人目前最薄弱的一环。
胡德波认为产业最大难题是工业场景中“双臂 感知”的端到端协同控制。他指出,工业客户没有耐心,也不会为机器人提供时间,机器人必须在系统层面做到“从观察到操作”的连续性,而不是依赖工程师一点一点调参。
工业落地的难点,在他看来,就是要把让人形机器人能够自主连续、高效地完成给定的任务。
杜义贤看到的难题则更加工程化。他指出,多数人形机器人目前仍无法做到“一台调好,百台通用”,甚至制造一致性都尚未达到规模化部署要求。
如果每台机器都需要手工调试,那无论模型多强,无论控制多精妙,工业世界都不会接受。“一致性”在自动化体系里不仅是技术指标,更是商业生死线。没有一致性,就没有大规模落地,也没有成本下降。
优必选副总裁庞建新提出的难题最具颠覆性。他认为制约人形机器人发展最大的瓶颈不是硬件,而是 AI的能力。
“硬件最终会趋同,真正决定差异的,是谁能把机器人从工具变成劳动者,这就需要要AI的进化,但目前客户的需求是超过行业目前的智能化水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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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必选副总裁庞建新
在他的视角里,人形机器人的竞争不再是“谁的本体更好”,而是谁能在具身大模型的技术上,快速实现收敛,让机器人从“会做动作”,进化到具备泛化能力、有理解能力还能高效完成任务的智能体。
最后,丁宁给出了一个与所有企业视角都不同的难题:标准体系。他强调,过早设定统一标准,会抹杀创新,但缺乏标准意味着企业之间难以协作、产业链难以协同,这是整个产业链在未来几年必须面对的“必要混乱”。
把这些观点放在一起,就会看到一个清晰又令人警醒的事实:产业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关键环节是简单的。可用性、可靠性、端到端控制、一致性、智能化、标准体系,每一项都足以压垮一家企业,每一项需要整个行业协同解决。
而更深层的现实是:不同落地路线,对“难题”的定义完全不同。
工业要的是“百台一致”;家庭要的是“零风险”;商服要的是“低成本高稳定”;国家要的是“不要太早收敛”。这意味着行业根本不存在“统一难题”。
每家企业都只能解决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解决对了,就是幸存者;解决错了,就会被淘汰。
2026,不是答案,而是分岔口
当七位嘉宾的回答被放在一起时,一个事实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2026 年绝不是“拐点”,而是技术路线开始分岔的第一年。
工业路线正在构建属于自己的体系;C 端路线正在用产品思路重塑具身智能;商业服务正在填补结构性的人力缺口;国家战略视角希望行业保持开放与探索;企业视角则在压力下被迫聚焦、被迫做减法、被迫建立造血能力。
这不是混乱,而是成熟的前奏。
从 2023 年的“站起来”,到 2024 年的“跑起来”,再到 2025 年的开始落地,具身智能的创业者们第一次站在了必须做选择的路口。
2026 年不会给行业答案,它只会逼迫每一家企业给出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