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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市博物馆中午闭馆,员工休息。这种情况我第一次遇到。一切的安排都是为了很好的安排,所以认识了永州的小邓和云南的小李。 我早晨先去了衡阳抗战纪念馆,然后在岳屏公园南门等了十多分钟,坐公交车117路到博物馆。衡阳公交车报站声音很特别,前面几句广告词声贼大,到具体站名时却倏地低微下去,仿佛一声羞涩的嗫嚅,让不熟悉路线的人根本无法听清。导致我没能及时在博物馆站下车。 我一直坐到117路车的终点站,就是明翰公园。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干脆进去转转。园子是静的。一池湖水被密匝匝的水葫芦铺满了,绿得有些沉郁。远处有座拱桥,点缀了整个公园。水杉的红叶还没有落尽。 衡阳明翰公园原名西湖公园,是为纪念衡阳籍革命烈士夏明翰, 弘扬其大无畏革命精神而更名。不来衡阳,我永远记不住夏明翰是衡阳的优秀儿子。这便是衡阳给我的最初印象:一种沉静里的峥嵘,日常中的不朽。 1990年正值夏明翰烈士诞生90周年,衡阳市委、市政府为缅怀他,决定铸造夏明翰烈士铜像安放在西湖公园内,同时将西湖公园改名为明翰公园。1993年12月夏明翰烈士铜像在园内落成,2003年其夫人郑家钧的骨灰也被安放在园内的明翰广场,这里成为纪念烈士的重要场地。 夏明翰是衡阳县人,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革命活动家,19岁便在衡阳投身爱国学生运动,还曾担任毛泽东秘书,积极推动工农运动发展。1928年他因叛徒出卖被捕,就义前写下“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的千古绝唱,年仅28岁便为革命献身,他的英勇无畏与革命气节深深烙印在衡阳人民心中。 夏明翰一家满门忠烈,其弟弟、妹妹以及外甥都先后为革命牺牲。将公园更名明翰公园,不只是纪念夏明翰一人,更是铭记其一家的革命奉献,同时为衡阳打造红色教育基地,让后世传承其坚定的革命信仰与爱国情怀。 两个大二学生在那里记录她们的日常,她们脸色红润,性格开朗,热情大方。于是我们聊了起来,她们是湖南人。她们说下午要去衡山,我说我也想去衡山。 这时来了一位男孩,他建议上衡山就坐车到半山,只需要爬一小截路,要是全程爬上去,山路又窄又长。他说因为修路,现在只有这两种上山办法。 这位男孩是永州人。后来加了微信知道他姓邓。我跟他坦言我对永州的印象,他立刻像捍卫自家院落般急切地辩护起来:“平时不是那样的!”那分坦率的热忱,让人忍俊不禁。 我说:“可能前天市民们都太激动,狂欢后没有收拾卫生,情有可原。” 彭玉麒墓志铭,我看成了彭玉麟。我一念叨,马上引起一位美丽的姑娘的注意。她过来看看,疑惑地说:“彭玉麟吗?” 彭玉麟,是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之一,湘军水师创建者、中国近代海军奠基人。 仔细一看,原来是彭玉麒。他们是兄弟啊,祖籍是衡阳。 墓志为汉白玉质,无志盖,彭玉麒的墓志铭由彭玉麟撰文。志文主要记述了彭玉麒的家世生平、生卒年月,以及彭玉麟尊祖制将子永钊过继于弟,永钊死后,又将第二孙见绥过继的内容。彭玉麟在志文中追念早年共甘苦患难之事,表达了与弟分隔近20年,最终却天人永隔的悲痛之情。 我说:“这块刻字还清晰。宋代比清代早多了,字还这样清楚,可能是刻得深。” 美丽姑娘说:“与材质有关。这个是青石,那个是汉白玉。” 看到“船山书院”几个字及其拓片,姑娘说:“这应该是大篆。大篆的'船’字才这样写。”我给她竖大拇指。 我们一一看过去,我说:“这些是不是与太平天国有关系?”看了卡片上的介绍,才知道确实与太平天国有关系。 这个好可爱!我说:“这么小啊。我以为很大呢。我在小视频上看过,算是镇馆之宝。” 牛形铜觥(gōng)是衡阳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也是商代晚期的青铜酒器。1977年出土于湖南衡阳市西郊包家台子,通高14厘米、通长19.8厘米,重776克。由器身和器盖两部分组成,整体形似水牛。器盖前端为牛首,后端为牛背,牛首二目圆睁,小耳,双角扁平后曲,后半部上立一虎形盖钮。牛的躯体浑圆,四肢粗壮,腹下有四个粗短的蹄足。整器以云雷纹衬地,牛颈下两侧饰卷尾立龙纹,其下饰饕餮纹,腹部两侧各饰一只大凤鸟纹,牛臀部与牛尾结合处饰饕餮纹,盖尾、盖身也有饕餮纹等装饰,纹饰繁缛,制作精细。 我给他们讲了甘肃省博物馆的马踏飞燕和青铜牦牛。姑娘给我们讲了成都博物馆的那只石犀,说它丑萌丑萌的,成了网红。 美女轻声念出铜镈上的铭文:“凤鸟于飞,翙翙其羽。”她顿了一下,我自然地接上:“是《诗经》里的句子。这个是铜镈,这个字读bó。是一种乐器。”她笑起来,说:“您知道得真多。”我说:“因为我们甘肃出土文物里,这样的青铜乐器是成套的。” 我心想并非我知道得多,而是这文明的血脉,本就流淌在我们共用的语言与想象里。 这几个玉珏,缺口很大哦。我总拍不好照,影子顽皮地遮住那些温润的光泽。美女告诉我:“放大,手机稍微侧一点拍。”果然便清晰了。我由衷地叹道:“还是年轻人聪明。”我们之间是一种毫无隔阂的、对知识与技巧的纯粹分享。 “我的手机马上没电了,我得看看石鼓书院怎么走。不然关机了还不知道路呢。” 姑娘马上拿出她的充电宝,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份体贴的细心,比任何言辞更动人。 又去看瓷器。姑娘说她喜欢宋代的。我说:“我也喜欢天青色。”永州小邓说清代的珐琅他喜欢。我说:“清代宫廷喜欢大红大紫,色彩绚烂的。”我说:“各有千秋。”那一刻,我们不再是偶然撞见的陌生人,像是被同一条文化的溪流暂时汇拢的几片叶子,各自带着不同的脉络,在同一片水光中映照彼此。 我们一起看了书画展。姑娘说她爸爸妈妈都是老师,她爸爸教化学,爱写字。她也练过几天毛笔字。我告诉她在东北盘锦市有个楹联博物馆。 出了博物馆,我和姑娘要去石鼓书院,问小邓去不去。永州小邓说:“我看过了。距离这儿不远。我可以开车送你们过去。” 这座城市,有夏明翰用鲜血写就的铮铮铁骨,有青铜饕餮里沉淀的古老敬畏,也有这寻常巷陌、博物馆光影间,流动着的青春的热力、求知的渴望与毫无功利的善意。历史在这里,不是终结于展柜的文物,而是通过这些年轻的目光、热忱的交谈和默默的援手,活生生地传递着,生长着。 目送小邓离开,我和姑娘过了马路,走进石鼓书院景区,我才知道姑娘叫李静。 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气息。我想,衡阳的文化,或许便是这样:它厚重,却不压人;它辉煌,却依旧亲切。它像那尊牛形铜觥,体型不大,却器宇轩昂,每一个纹饰里都藏着故事;它也像这些我偶遇的青年,他们的热情、坦率与体贴,便是这文化最为鲜活的当代铭文。那曾照耀过夏明翰的理想之光,那曾熔铸过青铜器的匠心之火,仿佛并未远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些青春的胸膛里,安静而蓬勃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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