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特意来寻“摩诃池”的,摩诃池三个字就很奇怪。当与这三个朴素的字打照面时,不免怔了一怔。这名字气象宏大,带着梵语的余音,想象中该有一片烟波浩渺才是。可眼前,不过是一汪浅浅的碧水,规整地嵌在石栏里,大小真如一个精致的盆景,或一本摊开的、被遗忘的袖珍诗集。
我预期的“古意”,是断碑残垣,是风化的战鼓;而此刻得到的,却是一捧活泼泼的、当下的生机,心里那根绷紧的、追寻历史的弦,蓦地松了下来。
池水是清的,却又不是一眼见底的那种枯燥的清澈。它是一种蕴藉的绿,仿佛将周遭榕树最鲜嫩的汁液都溶了些进去,又自己生出些温润的底子来。阳光很好的地方,水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晒太阳是成都人最巴适的生活。
这绿意并不安分,被那十几尾红鱼搅动着。它们真是朱红的,红得那样正,那样毫无顾忌,像一匹最光滑的缎子被剪成了活物,在水中悠然来去。它们忽而聚成一团流动的焰火,忽而又星散开,各划出一道道优游的红弧。它们的动,是这池水静的注解;而池水的静,池边鸡爪枫叶以静态来衬倏忽而动的鱼儿,衬得那红鱼愈发灵动跳脱。
水畔是一溜儿鼠尾草,开得正盛,蓝紫色的花序,像一支支精巧的小矛,肆意地散发出清冽的、略带药草气的芬芳。那紫色并不娇艳,是有些旧旧的、安稳的蓝紫,仿佛冷静理智的人不会任别人摆布。
我的目光从水面抬起,便撞进一片更为磅礴的金色里去——是池边路旁那几株高大的银杏。秋日的手笔在这里是奢豪的。一树一树的金黄,那么纯粹,那么热烈,仿佛将所有的光阴都酿成了透明的蜜,然后在这一刻尽情地泼洒出来。叶子落了不少,在草地上铺了松软的一层,脚踩上去,是簌簌的、极细微的声响,像秋天在耳边私语。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光与影在满地金箔上晃动、交织,织成的仿佛不是光影,而是稠得化不开的时间本身。五人一组的广场舞姐妹穿的白裙花袄,让我无端揣测她们是东北那嘎达的人。她们跳得那么欢快,尽享安适和谐社会带来的幸福。
池边立着几块诗牌,刻着些写此地风物的诗句。
摩诃挹翠
古代摩诃池畔有饮酒赋诗的活动,如花蕊夫人在《宫词》中所描述:“才人出入每参随,笔砚将行绕曲池。能向彩笺书大字,忽防御制写新诗。”“春日龙池小宴开,岸边亭子号流杯。沈檀刻作神仙女,对捧金尊水上来。”
花蕊夫人用诗句生动形象地描述了摩诃池边的活动:宫中才人(女官)们出入时常常侍从在侧,随身携带笔墨纸砚,沿着曲折的摩诃池畔漫步。她们既能在彩色笺纸上书写工整的大字,又能忽然接到皇帝的诏令,即刻挥毫创作新诗。春日里,摩诃池(诗中称“龙池”)边的小型宴饮已然开场,池岸的亭子名为“流杯亭”。用沉香、檀香雕刻而成的仙女雕像,两两相对,捧着金杯,仿佛从水中凌波而来。
此处利用自然地形地貌,在古树树荫下小憩畅饮之地,享受碧水吟诗之乐。

有闲散的老人背着手,眯着眼,一字一字地读过去,读得极慢,仿佛不是在认字,而是在咀嚼字里行间那点闲适的滋味。也有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孩车,在池边驻足。这一切都是静的,流动的静;也都是闲的,饱满的闲。这闲适,与我在书本里读到的那些文人避世的闲适不同,它是扎扎实实从市井生活里生长出来的,带着炊烟的温气与步履的平实。
就在这满目温柔的金黄与宁谧的碧绿之外,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马路,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天主堂。穹顶的建筑带着异域的线条。堂前的洁白如玉的圣母沉默地立在那儿,像是无奈而悲悯。外墙有十二圣徒的雕像及简介。我发现十二圣徒与基督教《圣经》里的人名翻译不一样。
伯多禄,应该是西门·彼得,名字意识是“磐石”。
玛弟亚,应该是马提亚,,是补选的圣徒。
一篇篇读过去,文字对地名和人名的用字,跟通行的翻译不同,比如“保罗”就写作“保禄”、西门写作“西满”、“安德烈”写作“安德肋”、“约翰”写作“若望”……
大门上写的是“万有真原”,是天主教的核心教义表述,意思是世间万物的真实本源是唯一的天主(上帝)。拆解来看,“万有”指宇宙间一切有形无形的事物、生命与规律;“真原”强调这一本源是真实、永恒且独一无二的,并非虚幻或多元的。这一表述体现了天主教的一神论思想,即天主是万物的创造者,也是所有存在的终极根源。
楹联曰:
无始无终真主宰;宣仁宣义大权衡。
这是一副典型的天主教教堂楹联,核心是赞颂天主的神性特质与至高权能,对仗工整且教义内涵鲜明。
上联“无始无终”体现天主教教义中天主的永恒性,祂没有诞生的开端,也没有消亡的终点,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真主宰”直指天主是世间万物唯一且真实的统治者,祂创造并掌管宇宙一切,是至高无上的掌权者。下联“宣”是彰显、施予的意思,指天主向世人彰显仁爱与公义的两大核心属性——既以慈爱眷顾世人,又以公义审判世间善恶。“权衡”比喻天主是执掌最终评判的标尺,祂能公正地衡量世人的言行与心灵,是公平裁决的终极权威。
整副楹联从永恒性、主宰权和德性、审判权两个维度,完整勾勒出天主教信仰中“至高无上、至善至公”的天主形象。
可见成都的包容性很强,也是其能够做大做强的根源。
我觉得摩诃池及其周围的景象奇崛得有趣。一边是池塘、红鱼、银杏、诗牌,脉络里流淌的是千年以来的“物我交融”与“逝者如斯”;另一边,是安稳的石构、彩绘的玻璃与指向唯一天堂的穹顶,信仰着绝对的超验与永恒的救赎。它们之间,只隔着一条车来人往的马路。这短短的距离,仿佛横亘着人类精神长河中两道截然不同的巨流。此刻,这两道巨流却在这冬日的午后,奇异地并置着,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我忽然了悟,我起初要寻的“古”,就在此处,在这摩诃池的方寸之间——在红鱼搅动的波纹里,在鼠尾草清冽的香气里,在银杏叶纷披的金光里,更在那历史与当下、东方与西方、喧嚣与宁静无声的对望与交融里。
这小小的池容得下斑斓的红鱼,也映得出穹顶的教堂;它承载着刹那的生动,也沉淀着悠长的余韵。它不大,却像一颗明澈的芥子,将一片浩大的时空,温柔地含纳其中。我未寻到那名迹,却仿佛窥见了一个更完整的、活泼泼的“古”与“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