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初秋,我们踏入了徽州师专的校门。
行政楼前人潮涌动。
有热情接待新生的学长。
有满怀憧憬的我们。
还有殷殷相送的家长们。
小广场前一字排开的桌椅上。
桌椅旁立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上面写着生物系、数学系、物理系、中文系、化学系、英语系、政史系、旅游系。
我们大多是定向生。
一纸协议早把未来锚定在家乡的初中。
可年少的心,总还藏着几分对远方的憧憬。
我挤过攒动的人头,在生物系的桌前签了名。
我领了宿舍钥匙和一沓印着校徽的饭票。
刚从登记台走出,我就遇见了陈秀丽。
看见她,我便想起我们来徽州师专报到路上的相遇。
我们一同坐上大巴车。
遇到塌方,一同下车,又一同换乘拖拉机,一路颠簸坎坷。(1989年,去徽州师专报到,一辆三轮车带着我跳出了“农门”!)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们准时抵达了学校。
“你报到了吗?”我问她。
“报到过了。不过我们化学系的手续还挺麻烦,要填三张表呢。对了,你的宿舍在哪?”
“4号楼三楼,311宿舍。那你们呢?”
“5号楼,就在你们隔壁呢。”
话音刚落,几个穿着化学系系服的学长就围了过来。
他们胸前都骄傲地别着徽州师专的校徽。
在傍晚的夕阳照射下,校徽闪闪发光。
唉,我们的校徽还没有发。
若是发了,我也会和他们一样,别着校徽在校园里意气风发地行走。
在那一刻,我真切地觉得,自己终于跳出了农门,成了一名响当当的大专生。
“学妹,我们帮你拎上去吧,5号楼的楼梯陡,小心崴脚。”
学长们热情地说道。
我看着她被簇拥在中间,像被一群蝴蝶围着的花。
她的父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袋子上印着褪色的“化肥”二字。
他脚步匆匆,脸上却漾着幸福的笑意。
临转身时,陈秀丽回头冲我挥手。
红绳系着的马尾辫甩过肩头。
声音被风送过来:
“以后我们都是隔壁,要常常联系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枇杷树的浓荫里。
头顶的枇杷树叶沙沙作响,像藏着无数句没说出口的话。
父亲在身后催我:“快点吧,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和父亲拖着行李往4号楼走去。
铁架子床的宿舍里,已经到了几个同学。
大家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口音南腔北调。
安庆的同学带着软糯的尾音。
歙县的同学说着带着土味的方言。
南陵的同学嗓门洪亮。
铜陵的同学手里还攥着一包没吃完的生姜。
说着说着,有人从床底摸出一台单卡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崔健沙哑的歌声便飘了出来: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天南海北的乡音混着《一无所有》的旋律,叽叽喳喳的,像一场热闹的雀鸣。
他们在入学第一天就聊起了未来。
有人说要回县城中学教生物。
有人想试试考专升本。
还有人盼着能分到离家近的乡镇。
下铺的黄山市本地同学没来报到,床铺空着。
父亲便把草席铺在下铺,直接睡在了床板上。
我睡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秀丽的影子总在眼前晃。
她笑起来弯起的眉眼。
挥手时扬起的马尾。
还有那句“要常常联系”的叮嘱。
这些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
风吹过枇杷树叶的沙沙声,陪着我熬过漫漫长夜。
第二天,我打算带父亲去屯溪老街逛一逛。
父亲却说不去了,回家还要割稻子。
他匆匆买了车票,便踏上了归途。
开学那段日子,我们并没有正式上课。
我们集中在大教室里看电视。
这样的集中学习大概持续了半个月,之后才开始正式上课。
师专老师和高中老师截然不同,讲课的内容也大相径庭。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徐亚军老师。
他讲课生动形象,总能把枯燥的知识点讲得趣味盎然。
我们还走进了实验室。
这是我在高中时从未有过的体验。
高中时老师只讲实验步骤。
到了师专,哪怕是一朵花,我们都要亲手解剖开来观察。
记得学校的枇杷树是在冬天开花的。
我们把枇杷花剥开,在解剖镜下细细研究它的花蕊与结构。
可我的心思,并不完全在学习上。
因为我心里总记挂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陈秀丽。
我总忍不住在课间往5号楼的方向张望。
我的目光像长了触角,越过5号楼女生宿舍的各楼层走廊的栏杆。
栏杆上晾着她们的被子。
走廊的顶上还挂着五彩斑斓的大衫小衣。
我心里总揣着一个期待。
我期待着在这走廊上,能突然看见她的身影。
明明她就在隔壁宿舍,我为什么总见不到她呢?
直到有一天。
我们在黎阳电影院看完电影。
一路说说笑笑,我们沿着戴镇路往学校走。
快到校门时,突然发现马路旁边开着一家理发店。
建国突然说:“我们理个发吧。”
我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也觉得确实该剪了,便跟着他走进了店里。
一踏进理发店,我就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忙前忙后。
她朝我走过来,问道:“洗头吗?”
这声音好熟悉,我抬头一看,居然是陈秀丽。
我惊讶地问:“你怎么到这儿来当理发师了?”
“把头低下来。”
我把两只手扶住洗脸盆的两边,把头低了下去。
她伸手拿起一块肥皂,在我头上细细打了一遍皂沫。
随即她便用手在我头上轻轻摩挲起来。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
我甚至能闻到她说话时,唇边拂过来的淡淡气息。
看样子,她大概只会洗头,并不会理发。
理发的时候,我盯着面前的镜子。
透过镜子,我看见她在店里来回忙碌。
她不停地招呼进店的客人。
她用那双刚刚洗过我头发的手,又去给建国洗了一个头。
回去的路上,建国忽然问我:“怎么,你认识她?”
我点点头,轻声说:“嗯,同一天来学校报到的。”
建国咧嘴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长得真漂亮,把她追到手吧,听说毕业以后找女朋友可难了。”
可是我们都是定向生。
从哪里来,终究要回哪里去。
就算把她追到手,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从那以后,不管头发长不长,我都会经常光顾那家理发店。
每次去都一样,她总是先笑着和我打招呼。
她再让我躺下来,把头靠在面盆上。
接着她开始给我打肥皂、冲洗,双手在我头上轻轻揉搓。
在徽州师专读书,我们每个月都有19块5的饭票补助。
那时候开销不大,节省着花,足够让自己吃饱肚子。
后来我才知道,陈秀丽在这家理发店帮忙洗头,是因为她还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
她想多挣点钱补贴家用。
看来她还真是不容易啊。
大家都在师专里尽情享受青春,她却这么早就扛起了生活的担子。
这让我对她更加敬重。
可突然有一天,我再去理发店的时候,却发现她不在了。
我急忙问老板,老板说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来上班了。
这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得我心里满是失意。
后来我便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她。
再次见到她,是在学校的阅览室。
徽州师专的阅览室挨着篮球场。
午后的风里,总飘着篮球撞击篮板的砰砰声。
墙边的格子柜里,图书杂志平平整整地码着。
大门入口处的报架上夹着《人民日报》《参考消息》《徽州师专校报》。
我刚转过书架的拐角,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正站在靠窗的阅览桌前,手里捧着一本杂志。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的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
而她的身边,坐着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的男生。
男生正低头和她说着什么。
陈秀丽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指尖不时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的脚步顿住了。
窗外的枇杷树的枝叶,又一次沙沙地响了起来。
那个男生是谁?
我忽然记起,刚进师专大门时,簇拥着陈秀丽的几位中文系的师兄里,就有一个是他。
他戴着金丝眼镜,模样俊朗,一看就是斯文的读书人。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瘦小的自己,心里又泛起几分自卑。
当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踉跄着走出学校阅览室的大门。
只记得那天的风很大。
风吹得地上的枇杷树叶在路面上杂乱无章地翻滚。
我心里乱糟糟的。
我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个中文系的师兄,是她的男朋友吗?
想看她时总是见不到她,不想看的,我偏偏又能看到。
又一天,在食堂里,我看见她打了一块钱的红烧大排,和那位中文系的师兄相对而坐。
中文系的师兄会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她。
她笑着把大排上的瘦肉剔下来递过去。
我端着两毛钱的土豆肉片。
我远远地坐在角落,假装低头扒饭。
我的余光却离不开那个熟悉的身影。
墙上的广播喇叭里,正播放着《渴望》的主题曲,“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
好困惑啊,好困惑,我真的好困惑!
教学楼四楼的电视播放室,是我再一次偶见他们的另一个场所。
每晚七点,18寸的“熊猫”牌彩电前总会挤满人。
《围城》里唐晓芙的身影一出现,教室里就会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我常常坐在后排,缩在人群里,看着陈秀丽和中文系的师兄并肩站着。
中文系的师兄会给她递上擦汗的手帕,会在她笑起来时温柔地看着她。
有一次她回头张望,似乎在找空位,恰好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撞。
我慌忙移开视线。
我的心脏却像被鼓槌重重敲了一下,咚咚地跳个不停。
等再回头时,只见她正与中文系的师兄并肩坐在一起,专注地看着电视。
后来我听说,那位中文系的师兄是黄山市本地人,家境殷实。
我暗自揣测,陈秀丽和他处朋友,多半是不想回到宣城的农村。
她盼着能留在城里工作生活。
再说那个男生又那样俊朗,她怎么会不动心呢?
而我们的交集,始终停留在普通熟识的问候。
在实验楼门口遇见时,她会笑着说“生物系的同学,又去抓蟾蜍做标本呀”。
在办公楼领取菜票时,她会主动打招呼“听说食堂明天又会烧红烧大排”。
我总是努力笑着回应。
二年级的一天,我又在阅览室遇见了她。
我像往常一样先拿了一本杂志。
我坐下来静静翻看时,突然发现她就坐在我的对面。
她的眼睛是不是有一点红肿?
她手里拿着书,并没怎么看。
她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悲伤模样。
她走出阅览室的时候,我悄悄跟在她身后。
然后我假装不经意地碰见她,轻声问:
“你怎么了?过得还好吗?”
她看见是我,眼角挤出一丝笑意,轻声答道:“很好的,你也好吧,大家都会好的。”
说完她便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上挂着一轮苍白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也照在我的身上。
她心思沉重,我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后来我听说,那个中文系的师兄和她分了手——毕业即分手。
中文系师兄虽是黄山市本地人,但他将来也没有能力把定向生的她调到黄山市。
毕业前夕,学校的公告栏公布了我们部分学生的分配信息。
有的同学成绩优秀,作为选调生留在了各市的大城市里。
而我们,从哪里来,便只能回哪里去。
我想陈秀丽大概和我一样吧。
我要回我的水东镇,她要回到她的宁国塔湾。
我们都要去农村中学任教,这是我们的宿命。
如果可以自己选志愿,我肯定会不顾一切去宁国的塔湾,和她去同一所学校。
所有一切美好的愿望和想念,都会因为这一场毕业,被冲散在各奔东西的风里。
在新安江边,我再次遇见了陈秀丽,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她好像已经从失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脸色不再苍白,头发也留成了柔顺的披肩长发。
她看见我,笑着和我打招呼。
她依旧洋溢着满满的青春气息。
我望着她和其他女孩子在江边拍照留影、嘻嘻哈哈的模样,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
我们一起坐着大巴车,又换乘拖拉机,一路颠簸赶往徽州师专报到的日子。
我想,那就是我们那时的模样。
心中的那份爱恋,还没来得及表白,就已注定走向结束的命运。
只因为毕业后,我们终究要各奔东西!
正当我心思重重的时候,建国突然拍了拍我:“看镜头!”
咔嚓一声,他为我拍下了一张留影。
数年后,我又翻出徽州师专的老照片,
我打开了那张我在新安江边的留影。
我忽然发现照片背景的一角,有个披肩发的女生正望着我笑。
影像虽然模糊,我却一眼认出,她就是陈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