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的欧洲,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进取的味道。 这是一列呼啸而过的蒸汽火车。 伦敦的绅士们在讨论股票和达尔文,巴黎的市民在忙着推翻国王和修筑街垒,柏林的将军们在精密计算着每一颗子弹的弹道。 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奔向未来。
只有一个国家例外。 在比利牛斯山脉的另一边,西班牙像个顽固的老贵族,坐在一辆金碧辉煌却早已朽烂的马车上。 他拼命地挥舞着长鞭,但马车正在全速倒车。
打开1800年的世界地图,西班牙依然大得吓人。 那面红黄相间的旗帜,从马德里的皇宫,一直插到了马尼拉的椰林; 从加勒比海甜得发腻的甘蔗田,一直覆盖到安第斯山深不见底的银矿。
西班牙殖民历程地图
但在那个时代的英国人眼里,这位昔日的“日不落帝国”,活脱脱就是一个败光了家产、却还端着架子的落魄亲戚: 既羡慕他祖上阔过,恨不得把他家最后几个银盘子也顺走; 又嘲笑他现在只会吃老本,连件像样的工业衬衫都造不出来。
在历史课本里,19世纪的西班牙几乎是隐形的。仿佛在这100年里,这片土地安宁平静。
错了,这100年里,伊比利亚半岛比欧洲任何一个角落都更喧嚣、更血腥,也更魔幻。 因为这个国家陷入了一个诅咒般的死循环: 赶走了外国人,然后自己人杀自己人。
一切的荒诞,都要从那个拥有两张面孔的国王说起。
那个写祝贺信给敌人的“圣徒”
费尔南多七世,波旁王朝的西班牙国王。在历史的天平上,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在同一个时代里承载着如此极端的爱与恨。 前半段,他是“被渴望者”(El Deseado);后半段,他是“罪犯国王”(El Rey Felón)。
故事得回到拿破仑席卷欧洲的时刻。那时的费尔南多还只是王储,他和父母一起被拿破仑软禁在了法国的瓦朗塞城堡。拿破仑只是把他关在豪华庄园里,让他整天跳舞、打猎、搞派对。
油画:费尔南多七世
在西班牙,拿破仑则让自己的哥哥——约瑟夫·波拿马,坐在了马德里的王座上。
西班牙人愤怒了,这种愤怒不是为了自由,而是为了尊严,为了宗教,为了那个“受难”的国王。
而此时费尔南多此刻正在法国吃香喝辣, 甚至据说,他还居然给拿破仑写信,祝贺法军在西班牙战场取得胜利,并请求拿破仑收他做义子。
但在信息闭塞的西班牙,民众把他想象成了“受难的圣徒”。 为了迎接他回来,西班牙爆发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游击战”。
萨拉戈萨的妇女用滚油泼向法军,山区的牧民用猎枪伏击拿破仑的近卫军。 整整六年,西班牙人用鲜血把战无不胜的法军拖入了泥潭。
1814年,拿破仑倒台,费尔南多七世终于回来了,马德里万人空巷。 然而,这种狂热只持续了几天。 大家惊讶地发现:这哪里是圣徒,这简直是一个来自中世纪的幽灵。
他在流亡前曾许诺要遵守《1812年宪法》。这是一部受到法国自由派影响的,在当时极其先进、充满了自由主义精神的法律,是那些在他流亡期间替他流血的仁人志士们制定的。
结果,费尔南多在王位上刚坐热,立马翻脸。 他撕毁宪法,宣布所有的改革都是“叛逆”。 他重启了那臭名昭著的宗教裁判所,把黑袍教士请回朝廷。 那些曾经高喊着“费尔南多万岁”去冲击法军阵地的自由派将领,不是被绞死在广场上,就是被流放到了贫瘠的海岛。
他用行动告诉西班牙:时间没有前进,我们回到了18世纪。
叔叔与侄女的战争
1833年,这个集平庸、残暴与狡诈于一身的国王,终于死了。 但他临死前,给西班牙埋了一颗雷。
费尔南多一生结了四次婚。 前三次,要么没生,要么孩子夭折。 眼看快50岁了还是绝户,他急了。 他紧急迎娶了自己的亲侄女——玛丽亚·克里斯蒂娜。 这一把赌对了,生了个女儿:伊莎贝拉二世。
AI根据油画还原:费尔南多七世与小自己22岁的亲侄女玛丽亚·克里斯蒂娜
AI根据油画还原:童年时期的伊莎贝拉二世
为了让女儿继位,费尔南多废除了波旁王朝祖传的“萨利克法”。 这个法条的核心就一句:王位传男不传女。这一废除,气疯了一个人:费尔南多的亲弟弟,唐·卡洛斯(Don Carlos)。
油画:卡洛斯
卡洛斯是个比哥哥更顽固、更极端的保守派。他认为:“我是正统男丁,那个还在吃奶的女娃娃凭什么抢我的位子?这是对上帝律法的亵渎!”
这是一场关于西班牙灵魂的决战。 历史学家把这称为“两个西班牙”(Las Dos Españas)的撕裂。
在这场被称为“卡洛斯战争”(Guerras Carlistas)的内战中,西班牙被劈成了两半:
侄女党(伊莎贝拉派):
他们代表着19世纪。 支持者是城市里的中产阶级、律师、知识分子、还有那些想搞工业化的商人和自由派军官。 他们其实并不爱那个女娃娃,但他们需要她。 因为只有支持她,才能对抗那个老顽固卡洛斯。 他们的愿景是:学英国,搞宪政,削弱教会,把被没收的土地拿来买卖。
叔叔党(卡洛斯派):
他们代表着16世纪。 支持者出人意料——是广大贫穷的农民,尤其是巴斯克、纳瓦拉和加泰罗尼亚的山民。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为什么穷人支持最反动的国王?因为对于农民来说,自由派的“改革”意味着灾难。自由派要取消教会的救济,要取消地方的特权,要把公有土地卖给富人。 所以在农民眼里,卡洛斯才是保护伞。 他们的口号是:“上帝、祖国、国王!”
漫画:卡洛斯派的口号'上帝、祖国、国王'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争。
当英国人在讨论蒸汽机的效率时,西班牙的“卡洛斯派”名将卡布雷拉(人称“马埃斯特拉斯戈之虎”)正在下令处决战俘;
作为报复,自由派军队把卡布雷拉的母亲抓起来枪决了。 修道士拿着枪上战场冲锋,自由派士兵冲进修道院放火。
整整半个世纪,三次内战,数十万人死亡。 西班牙的群山之间,流淌的是同胞的血。
军阀政治:手里有枪的“职业介绍所”
虽然靠着城市精英和军队的支持,那个3岁的小女孩伊莎贝拉二世最终保住了王位。 但她长大后的统治,只能用两个字形容:荒诞。
伊莎贝拉二世的私生活,成了全欧洲皇室茶余饭后的笑料。
为了保持血统纯正,她被迫嫁给了自己的堂兄——弗朗西斯科。 这位亲王据说很阴柔,声音尖细,喜欢穿蕾丝内衣。 不过血统确实是纯正的波旁,因为他的父亲和女王父亲是亲兄弟,他的母亲跟女王的母亲是亲姐妹。
AI上色:伊莎贝拉二世和自己双重表哥弗朗西斯科
女王对此毫不掩饰地表达厌恶,于是,她的情人名单开始像走马灯一样更换: 从卫队士兵,到内阁大臣,再到著名的作曲家。 马德里的街头小报每天都在连载女王的新绯闻,教皇都被气得直摇头。
更要命的是,因为王位是靠将军们打下来的, 西班牙这就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政治阶层——“军阀政治”(Caudillismo)。
在英法,军队是国家的利剑,剑锋对外。 在西班牙,军队是政客的阶梯,剑锋对内。 因为国家财政破产,发不出军饷,军官们发现,想升官发财,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打仗,而是搞政变。
纳将军、埃将军、奥将军、普将军……不同的将军轮番登场。 今天你是首相,明天流亡巴黎,后天又杀回来当救世主。
女王伊莎贝拉,不过是这些军阀手中的一枚橡皮图章。 国家政府,变成了旋转门; 法律,变成了废纸。
1868年,这场闹剧终于演不下去了。 自由派将军普里姆带头,海军上将托佩特响应,发动了“光荣革命”(La Gloriosa)。
西班牙人对波旁王朝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军队不再支持她,百姓唾弃她。 这位集无能、放荡与不幸于一身的女王, 不得不收拾金银细软,像个被驱逐的租客一样,狼狈地逃往法国。
她身后的西班牙, 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好转。 相反,一场更大的、足以波及全欧洲的混乱,才刚刚拉开序幕。
AI上色:流亡巴黎期间的伊莎贝拉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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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西班牙(下):被富贵毒死的病人》
西班牙王室中关于女王和老公的绯闻和传闻众多,个人推测:有真更有假,作为混乱和衰落的国民,他们反感和推翻的封建王室,越是容易爆的槽点才越容易传播。
不过近亲结婚是有据可查的波旁贵族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