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耗时十九载编撰《资治通鉴》,以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兴衰为墨,刻下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强筋骨方能立身世,通声气乃可达众志;立己者可以立人,互利者得以长存,合势者终见共昌——这两句话如暗夜北斗,于历史迷雾中照彻长空。
一、强己为基:磨刃不误砍柴工
《通鉴》开篇即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然兵锋所指,必先立于不败之地。齐威王即位之初,沉溺酒乐,国政荒弛,以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痛定思痛后,他励精图治,“烹阿大夫”以肃吏治,“封即墨大夫”以彰贤能,更广纳邹忌、孙膑等大才。其强国之道,在于刀刃向内,刮骨疗毒。待根基稳固,“于是齐最强于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强己之术终显锋芒。
正如孟子所叹:“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个体与国家之壮大,皆始于内在力量的持续锻造。深研技艺如匠人运斤成风,精进学问如学者皓首穷经,锤炼意志如将士百炼成钢——每一份沉潜,皆为明日之腾跃蓄势。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孤勇者终难致远。
二、结强并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强者相逢,非必龙争虎斗。《通鉴》载“徐州相王”一役尤为精妙:魏惠王与齐威王于徐州会盟,彼此尊对方为王。此一举,不单是名分互换,更是战略默契的达成。魏国借此摆脱四面受敌之困,齐国则赢得抗衡强秦的战略纵深。司马光洞察其机:“相王者,欲并力以摈秦也。”强者携手,非为苟且偷安,实乃以联盟之力,共御更大危机、图谋更远未来。
历史反复验证:同道者方能同行久远。汉高祖刘邦深知此理,初定天下便“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以血缘与功勋为纽带联结诸侯;唐太宗李世民胸怀四海,设羁縻府州,册封突厥首领为将军,怀柔远人,遂有“天可汗”之誉。正如管子所悟:“合则强,孤则弱。”当价值观共振、目标趋同,力量的汇聚便如百川归海,沛然莫御。

三、利他方长:江河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
《通鉴》中的深邃智慧,尤见于“利他”这一生存法则。战国策士张仪说楚怀王时曾明言:“利人实者,所以自利也。”此语虽带权谋色彩,却道破互利本质。唐德宗年间,宰相李泌力倡“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以厚利相结诸蕃。此法一出,吐蕃之患渐解,边疆压力骤减,终为“元和中兴”奠定基石——利人之策,实为安己之长策。
反观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虽消弭了武将篡权之险,却也斩断了军功集团向上流动的纽带;王安石变法本欲富国利民,然过于急切推行,反致“青苗法”成盘剥之具,“免役法”增小民重赋,利民初衷异化为害民恶政,终致新旧党争愈演愈烈,国家元气大伤。历史冷峻告诫世人:单向索取终使泉源枯竭,唯有利泽广布,方能活水长流。
四、势合共昌:孤举者难起,众行者易趋
《通鉴》卷末,司马光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作结,此八字亦为“势合共昌”之核心密钥。汉光武帝刘秀深知此道,其云台二十八将中,既有宗室贵胄如刘植,亦有贩马布衣如马援,更有归附敌将如窦融。他打破门户之见,使各方英杰如江河汇流,终成光武中兴伟业。故范晔赞曰:“帝虽身济大业……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
相反,南宋偏安一隅,面对金、蒙威胁,朝廷却沉溺于岁币买和平的虚幻安全,未能联合西夏、大理等共同御敌。朱熹曾痛陈:“今日之忧,正坐上下内外不相照应,如人血脉不通。”当协同之势瓦解,各自困守孤城,终难逃崖山悲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众智众力的交响,才是文明长存的不朽乐章。
《资治通鉴》如一盏智者之灯,其“强己结强,并道互彰,利他方长,势合共昌”的智慧穿透时空尘埃,熠熠生辉:战国纵横非零和博弈,唐蕃和亲催生文明交融。强己为锚,结盟为帆,利他为舵,合势为风——此四者如鼎之四足,缺一不稳。
当个体在自我淬炼中寻求契合点,当组织在开放包容中构建共生链,当文明在互鉴交融中缔造新范式,我们便真正握住了历史脉搏。这盏千年古灯,仍在照亮人类破除隔阂、超越竞争、携手共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