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6年的七月,长安城中的闹市口,人头攒动。

有的好事者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恨不得穿透前方乌压压的人群;有的干脆连挤带冲,遇到弹压现场的官兵扬鞭阻滞,方停住脚跟。

原来是围观一场行刑。十数辆槛车里,男女囚都有。虽然头发散乱,拷着手镣,但眉宇之间,仍透着一股既雍贵又骄横的神态。

“这不是已故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一家吗?何以遭此灭族之大刑?”人群中有认识的这样发问。

“死有余辜,早该杀了!”,旁边一须眉皆白、脸容沟壑的老者如此说道,似乎与待决的死囚有着深仇大恨。

“言多招祸,安静观刑吧”,一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劝道。

诚如该书生所言,至少在三年之前,整个长安城里,没有人胆敢招惹霍家,甚至连茶余饭后的谈论,都不便涉及。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权倾朝野二十年的霍家倒如山崩、竟至于灭族呢?

这事儿得从汉武帝说起。

01 武帝托孤,霍光辅政

霍光,河东平阳人。父亲霍仲孺,以县吏的身份在平阳侯家供职。平阳侯即汉初开国功臣曹参的封爵。

期间,霍仲孺与女佣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公事完毕后,霍仲孺回家娶妻,才生了霍光。

霍去病辗转得知自己的身世,在出征匈奴前给霍仲孺购置田宅和女婢。班师后,将年仅十岁的霍光带到长安。霍光由此步入仕途。

后来,霍光担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侍奉武帝二十余年,一直小心谨慎,没有犯过错误,因此很得武帝信任。

武帝晚年,经戾太子之变后,立少子刘弗陵为嗣。考虑到霍光忠厚可托大事,于是临终之际,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受遗诏辅佐幼主。

当然,霍光行使最高权力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因为,他的同事和亲家,很快就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

02 拒绝请托,得罪亲贵

和霍光同时受诏辅政的还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金日磾已于武帝驾崩的第二年物故,辅政大臣由四为三,但国政仍由首席顾命大臣霍光决定。

霍光和上官桀是儿女亲家,他的女儿嫁给上官桀之子上官安为妻,两家关系很要好。刚开始的时候,上官桀经常在霍光的休息日入值,代替霍光处理国事。

上官安想把五岁的女儿送入宫里,霍光以为自己的外孙女年纪太小就没同意。后来,上官安通过盖长公主这条线将女儿送入宫中,不久即被立为皇后。

其中,居中斡旋的,是上官安的好朋友丁外人,也是盖长公主的姘头。

上官父子成了外戚,身份更加尊贵,因此对盖长公主、丁外人感恩戴德。于是,为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许;又为丁外人求光禄大夫,霍光更不同意。

这下不仅上官父子深感不满,连长公主都抱怨霍光不近人情。

类似经历的还有桑弘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家兴利,自恃功劳,为家里子弟求官,被霍光严词拒绝,桑弘羊极度不爽。

另外,昭帝刘弗陵的皇兄刘旦,因不被立为天子,亦时常怨恨。有道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刘旦、长公主、上官父子以及桑弘羊,联络一气,合谋扳倒霍光。

不过,他们的诡计,很快被十四岁的小皇帝识破了。

03 铲除同列,专制国政

上官桀等人先是伪造了一封燕王刘旦的奏疏,大意是霍光专权自恣,擅自调动益莫府校尉,疑有非常。

然后,趁霍光不当班的时候入奏,由上官桀领头,上下其手,敦促小皇帝处理霍光。

昭帝看大将军不在,传旨命大将军朝见。霍光一来,昭帝才说明原委:“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

尚书、皇帝侍从都对昭帝的聪明果断感到惊讶。

当然,这些乱臣不会善罢甘休。上官桀一伙再设奸谋,企图通过长公主摆席,请霍光喝酒,伏兵杀掉霍光,然后废掉昭帝,迎立燕王当天子。

上官安更进一步,想把燕王诱来杀掉,然后废掉昭帝,立上官桀为帝。盖长公主一个舍人(亲信/门客)的父亲燕仓,刚好知道此事,于是上告举报。

东窗事发,盖长公主自杀,燕王自绞,上官桀父子、桑弘羊及丁外人被灭族。

“光威震海内”,昭帝成人后,更是将政事委任于霍光。霍光主政十三年,史称“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至此,霍光的权力和功业,都达到顶峰。霍氏家族,更是飞黄腾达,鸡犬升天。

据史书记载,霍光的儿子霍禹、霍去病的孙子霍云并任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是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兵马;霍光两女婿担任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都有朝觐的待遇,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史称“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

04 废立皇帝,臣行君权

宣帝刘询潜龙民间时,对霍家的煊赫权势有所耳闻,心里很不以为然。不过切身体会的,应该是在即位的前后。

资治通鉴:一个人事业的高度,取决于家族成员的反噬程度!

昭帝驾崩,没有子嗣。霍光和丞相杨敞等商议,迎立昌邑王刘贺。

刘贺此人,在封国的时候就狂纵无度,武帝驾崩的国丧期间,仍然游玩打猎。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当皇帝,统治万民?

如此大事,自当本着审慎持重的原则。而霍光并没有对刘贺进行详尽的考察。刘贺登基短短二十七天,做了一千二百二十七件“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的事情。

这时,霍光唯独和老部下田延年以及张安世商议办法,有了决定之后才通报丞相,至于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更是闻所未闻。

因此,在未央宫廷议废掉昌邑王的时候,“群臣惊愕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见状,离席拔剑,扬言“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

正是霍光一言而决、废立皇帝的举动,让刘询切身感到了咄咄逼人的权力和威势。因此,刘询登基不久,由霍光陪同告谒高庙时,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如芒刺在背。

甚至当霍光提出归政于天子的建议时,宣帝谦逊的拒绝,还特令百官先向大将军奏事,然后才知会天子。宣帝直到霍光死后,才开始亲政。

霍光自武帝后元二年(前87年)起,柄政长达二十年。长期行使人主威福是霍家覆灭的导火索,而点燃导火索的,则是霍显以及骄纵不法的家族成员。

05 妻子下毒,家族骄横

霍光的老婆霍显,为了女儿霍成君的富贵,指使女医生淳于衍药杀有娠在身的许皇后。

风声过后,让霍光将女儿送入宫中,立为皇后。鸩杀当今皇后,非同小可,而霍显并未经一事长一智。霍光死后,霍显更加变本加厉。

宣帝立刘奭(shì)为太子时,霍显因此愤怒呕血。她说:“这是潜龙民间时生的孩子,哪能为嗣?如果霍皇后生了儿子,难道只能封王吗?”

于是又指令霍成君给太子下毒。太子的保姆保护周密,霍显的奸计才没有得逞。

霍显不仅狠毒,目无王法,而且很奢侈腐败。她大力建造高级住宅;打造天子御用的乘舆辇,用黄金、韦絮等名贵材料修饰;和女儿们日夜出入长信宫,不顾宫里的规矩;甚至和监奴冯子都淫乱。

霍禹、霍山也是有样学样,造高级住宅;整天在皇家平乐馆骑马奔逐游玩。霍云则在入朝打卡的时间,称病私出,和宾客在黄山苑打猎,而让苍头奴去代替朝见,没有大臣为此谴责、弹劾霍云。

连霍家的奴仆都很骄横。有次,霍家和御史大夫魏相的家奴争过马路,霍家家奴十分震怒,跑去魏府,要脚踹大门。辅佐丞相、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亲自叩头道歉,霍家奴方才作罢。

和同为辅政大臣的金日磾相比,更能凸显霍家的腐败堕落、骄横不法。

06 杀子止乱,忠孝传家

金日磾本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降汉后在黄门养马。

武帝、后宫妃子来看马,那些牵马过殿下的同仁,都偷偷窥视武帝一行。唯独金日磾目不斜视,而且他的马又肥又好。因此,被武帝赏识,当天升官为马监。

后来辗转又升到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金日磾侍奉武帝,没有过失,出入参乘,入侍左右,得到的宠信不亚于霍光。

而且,日磾本人笃孝,家风严谨。他每看见亡母的画像,就跪下拜念,流泪不止。两个儿子很得武帝喜欢,长子更是作为武帝的弄儿(供人狎玩的童子)。

弄儿不讲规矩,有时从后面拥抱武帝的脖子,日磾从前面看到,用威严的目光制止。弄儿一边走一边哭:“老爸生气了。”武帝问:“对我儿子发怒做什么?”

弄儿稍微长大,行为轻佻,有次在殿下调戏宫女,被日磾撞见。日磾厌恶儿子淫乱,将其杀死。武帝得知时很震怒,但了解原因后,感到悲哀,为弄儿流泪,也从此更加敬重日磾。

有次,江充的党羽莽何罗入宫行刺,日磾死死抱住莽何罗,大呼“莽何罗反”,武帝方惊起,躲过一劫。

当然,武帝欣赏日磾,不止这点。日磾自侍从武帝开始,数十年来,目光从不和武帝正面接触;武帝赏赐的宫女,日磾不敢接近;对武帝纳自己女儿入后宫的提议,也坚持拒绝。

正是这种几十年来忠孝笃敬、谨慎自守的言传身教,自日磾以下七世子孙,都以忠孝闻名,担任天子的内侍。

霍光掌权太久,也正是慢慢地丢掉了当初那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态和操守,疏于对家族成员的约束和管教。在大是大非面前,枉法纵容鸩杀许皇后的幕后黑手,何其不智!

由此将霍氏一族推向腐败堕落、横行不法的悬崖边上。霍家由权而贵,由贵而腐,心肆行横,目无王法。鸩皇后,害太子,谋废帝,最终以宗族覆灭黯然收场。

而霍光拥昭立宣、定社稷安天下的大功,亦因家族成员的反噬,蒙上不可磨灭的污点。

结语

司马温公指出,霍氏宗族竟灭,宣帝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易地而处,宣帝也有难言的苦衷。彼时霍家长期掌握政权、兵权,宣帝之前连藩王都不是,以民间子入承大统,无根无基,稍加采取裁抑措施,霍光固然可以归政,但其他成员能否甘心放权?一旦事态失控,天下可就不一定姓刘了!

班固评霍光“不学无术、暗于大理。”诚然,但不知礼义的夷狄之人金日磾又何曾学过趋避之术?霍、金两家,同日受诏托孤,而命运天壤之别,用诸葛丞相的话来总结似乎允当:“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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