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古南街,宜兴人都熟悉。爱紫砂的壶友也知道它,这条古街是丁蜀镇上的打卡地。
一大早,宋先生和我向古南街进发。古南街可是紫砂行业的一块招牌。
我第一次去就走迷糊了。这次我们下了车就在停车场前边的小巷子里兜了个圈儿。最后在兰花会长许丽娟的指引下才找到我今天的采访对象王冬萍。
其实她的工作室就在街口古窑的对面,我们离着几米在打电话。
一进店,我的眼睛就快速地环视了一圈。我发现宜兴这样的老房子都有一个特点,门面不宽,里边很深,一般都有前后门。
老宅两进院,一进是店铺,中间一个小院,不算大,却十分精致。有鱼池养着锦鲤,有大盆景,小桥流水,处处见花草。
一层是王冬萍的工作室,冬萍在这里做壶,她女儿在这里做直播。
再向后走,有一个高台阶直通厨房和后院,最里边是后门,通向蜀山了。看得出冬萍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哦,我还没给诸位介绍今天的被采访人王冬萍。
王冬萍是工艺美术高级职称,同时也是国家级的陶瓷装饰师。她从事紫砂壶行业,是因为家庭环境和父母的影响。
冬萍的母亲1958年进入宜兴紫砂工艺厂。那时候厂子刚刚命名成立。母亲是任淦庭、顾景舟这些老手艺人的徒弟,父亲是造桥的工程师。
当年冬萍家就住在紫砂工艺厂的对面,靠厂子近,从小上的就是紫砂工艺厂的幼儿园,初中毕业后就考进了紫砂工艺厂工作,师承顾景舟大师的弟子吴群祥老师。
冬萍从事这行业深受父亲的影响。父亲有眼光,跟她讲,一个女孩子进紫砂工艺厂特别好,靠家近,还是一个手艺活。紫砂这个行业在世界上只有宜兴这里有,将来一定有大发展。
当年冬萍家跟顾景舟,蒋蓉同住一个村子,她和蒋蓉大师的一段情缘曾发表在报纸上。
冬萍讲述:“小时候我家和蒋蓉大师两家门对门。蒋蓉大师一生无儿女,一辈子从事紫砂专业。我家三个孩子,蒋蓉大师就想把我收为养女。那个时候我不肯,感觉她不是我妈妈。”
早年蒋蓉大师住在冬萍外祖家的后面,外祖家后面就是蠡河。那个年代交通靠水路,两岸繁华,卖东西的都在河上面。一船船的西瓜,萝卜运到后,在蠡河岸边上卖。
今日蠡河
“一次蒋蓉大师看到小小年纪的我背着个小西瓜,瓜上连着一根藤,小西瓜当啷着搭在后背。她对我说:来来来,这藤和西瓜都卖给我。我当时不肯给,于是她就拿了好多东西跟我换。后来我才知道他正在做西瓜壶,用连着藤的西瓜做素材。”
《西瓜壶》蒋蓉制作 网络图片
后来紫砂厂给蒋蓉大师和我们都分了福利房,我们两家依然住得很近,直到她老年,我还时常去看她,没有断联系。
做壶要来回做一个动作,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既艰辛又乏味,非常辛苦也挣不了多少钱。
冬萍从小就非常喜欢跟着母亲玩泥巴,一直热爱这个行业,才能一直坚持到现在。无论这个行业受到多少次冲击,她一直静心做紫砂壶。
在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中,行情几起几落,最低迷期王冬萍从来没想放弃,她坚定一个理念:“做紫砂本身不光要保持传统,传承的同时也需要有自己的创新。”
《暗香》王冬萍制作
进入紫砂工艺厂要三年学徒,出徒也非常辛苦。体制改革以后冬萍出来创业。市场竞争使她意识到,如果没有创新就要被淘汰,于是她始终坚持传统工艺,做全手工的紫砂壶。
做紫砂壶,手艺再好,没有正宗的紫砂泥料也出不了好作品。从上个世纪,冬萍就开始囤泥料。当时经济条件不好,只要手头有点余钱就买泥料。
女儿长大后问妈妈:“您干了半辈子紫砂,为什么别人家都买了商品房,您怎么买不起呢?”
冬萍对女儿说:“你去蜀山老房子里面看看,堆了多少泥料,那些泥料都可以买一栋房子了。”
听到这我把目光从她白净的脸上转到展示柜中,看着一件件精美的紫砂壶,体味着原矿紫砂泥的重要性。说真的,我没想到做紫砂壶是这么一件非常辛苦的行业,把做壶作为一生的追求,坚持全手工制作,必须脚踏实地吃苦耐劳。
王冬萍接着说:“撇开现在市场的炒作,能够熬到现在还在做壶的老师傅们不容易。因为坚守的不只是手艺,要坚守的是紫砂行业,要把全手工做紫砂壶的工艺流程传承下去,要培育下一代。我带徒弟,包括我女儿,培养他们对这行感兴趣,有敬畏之心。”
冬萍从厂里面出来以后坚持做全手工的紫砂壶。
开始时临摹制作了一些传统系列紫砂作品,像前辈时大彬、顾景舟的一些老壶。后来开始了自己的创作。在传统的器型上再添加一些自己的创意,就形成了新的作品。
创作的作品是否成功也是很难的。要么就做传统系列,把经典的器型做好。要么创新,就必须要让同行都认可,这是有难度的。
如果创作一个新品出来,别人都不认可,等于不成功。所以在作品创作传统性的基础上,必须要清楚自己的一些创作情感,这种理念就是创作者用多年练就的眼光来创作才会成熟。成熟了,做出来的东西,才会让大家都认可,一件新品脱离了传统肯定不行,即便制作的是当前流行的紫砂壶,经不起市场的推敲和沉淀,终究会被淘汰掉。所以要在创新方面发展,要坚持传统,坚持全手工,坚持一直自己做。
现在许多壶友评价王冬萍的传统系列紫砂壶做的不错,得益于她早期的临摹。
《匏尊》王冬萍制作
有一次冬萍在电视上看到画家在敦煌临摹,受到了启发,成名的画家还在继续学习。计划也要去敦煌看看飞天的线条,还有那美丽的花卉图案,借鉴运用在紫砂壶的工艺设计上。
听到这我插嘴道:“你这三个坚持太棒了,也太难了,现在假东西多了,加上机车壶,半手工壶,这些产品肯定要比全手工壶便宜,在这个问题上你怎么处理?”
冬萍回答:“现在市场上有机车壶,只要卖机车壶的价格其实是没问题的。但是你不能把机车的东西说成全手或是半手的,这就是欺骗消费者了。如果我是经销商我会跟客户讲清楚,壶身和盖子成型工艺是机车的,壶嘴跟壶把还是要手工连接。
现在壶的成型分全手、半手、机车和手拉。手拉大多用在潮汕地区的小壶上面,紫砂还是拉不了的。我的壶身,盖子,壶嘴都是全手做出来的。看一把壶是否协调,有没有神韵,味道如何,关键在壶嘴和壶把的连接,这是壶的灵魂。就像人一样,有的人长得很有气质,有的人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是她没气质。做壶也是这个道理,如果紫砂壶的壶嘴搭配上去线条流畅,非常和谐,这个壶不会差哪里去。能够花心血做壶的老师不会用机车来成形的,因为会浪费后面的功夫。”

冬萍接着说:“我做壶不会用差的泥料。用差泥料也是浪费了自己的功夫。后面安装壶嘴、壶把,包括明针亮壶这些后期投入的时间,要比前面拍个壶身,做个壶盖时间多几倍。所以我只选好泥料,花心思做全手工壶,保证弧形线条的连接过渡的完美。”
我插嘴问道:“精心做一把壶要用多长时间?”冬萍想了想:
“如果按照一天工作6个小时,全手工做一把壶要一周到十天左右,所以一个月做不了几把壶。这种全手工的壶价不会低,我宁可放着不卖,等将来经济好起来我再卖。我要满意自己做的壶身筒,感觉是不是已经到位了,盖子跟壶身筒的搭配也要自己满意,每一步你都要有自己的眼光。楼上有很多烧坏的或者不满意的壶。”
“对壶型的把控是有技巧的。做壶的年轻人控不好型,初学时很容易报废的,一旦有了好的把控度,已经具有多年的做壶经验了,如果你对全手工壶控型还不太好,说明你没有用心去做,对这个行业没有追求。每个行业都如此,对你付出的肯定给予回报。”
我听着,看着这位眉目清秀的江南女子,心里升起了一分敬意。
接下来我又把问题转到了传承上。提出一个挑事儿的问题:“刚才你说你孩子在做壶,你徒弟也在做壶,如果她俩同时做,你表扬了徒弟。看到你孩子这个壶,你不满意,说毁掉它,你的孩子会伤心,很生气,那时候你怎么处理这个关系?”
王冬萍坦然的说。“这种情况是有的,但是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孩子会理解的。
做紫砂壶这个行业时间跨度比较长。想要从做壶挣到钱,这个时间是很久。跟我学做壶的都是家长带过来的毕业生。我会先跟家长沟通,做壶这个行业时间长,小孩几年内挣不到钱,家长能不能接受?如果想让孩子早一点挣钱,我就直接让孩子学做半手壶。如果家长眼光长一点想让孩子学好手艺,那就可以教孩子从拍壶身开始。拍出了壶身不要扔掉,用模型给他做一个盖子或者做成水底,烟灰缸等成品,锻炼一下明针的功夫。孩子做出的东西如果有人要,我可以卖,孩子就能挣钱了。挣钱对学做壶的小孩是一个前提条件。他挣不到钱,没有信心做好下一步。即便家里条件好,孩子挣不到钱,时间一长自己也会心灰意冷。
我带过的徒弟,现在都非常成功,都能够独当一面,经销商也会拿他们的壶。
我女儿也是这样学做壶的。先做全手工的茶叶罐和烟灰缸,就像小孩捏泥料一样先让他感兴趣。一开始我就告诉她,这个泥料是正宗的紫砂泥矿,你不要浪费,要好好做,要让小孩树立一个正确的思想观,要有敬畏之心,要让他感兴趣,只有喜欢,才会在这个行业中有所发展。
彭叶和王冬萍
我带的第一个徒弟是女孩,职高紫砂专业,十七八岁就开始跟我学,现在已成家立业了。她母亲生病家中条件不算好,教她学做半手工壶,学了一年时间,做的很好,工也不错,马上就能出去自己挣钱了。那个年代行情真的很好。做一把半手工的壶,就能挣40块钱。她一天能做两把壶,每天近百元收入不错了。
出去一两年以后他又回来找我,说师傅我要学做全手工的。因为不会做全手工的壶,有些活接不了。就这样再回来学了半年的全手工壶。因为已经有了做壶的基础,半手改全手,只是在起壶身的时候略微多花点功夫,立马就能转型过来。”
我点着头,话题从事业转入家庭,问道:“我还有一个挺重要的问题,想问你年轻的时候在家里要负责烧饭,带孩子,送孩子去上学,可有时做壶上瘾了,一坐下来几个钟头就过去了,在事业与家庭这个问题上你怎么处理的?”提出这个问题,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个艰难困苦的经历,没想到,我听到完全相反的故事。
“早期我跟公公婆婆住在一起哦,女儿那时还小,是公婆帮着干家务。女儿出生时公婆都已经退休。我公公就在紫砂工艺厂,他是元老级的,早期年轻的时候,他是龙窑的烧窑师傅。随着年龄的增长,后来在劳资科工作。婆婆是在成品仓库,壶烧出来以后要有打磨加工。公婆帮我带孩子烧饭,做壶的师傅是没有时间烧饭的,我们这一代人大多都是这样。”
听到这,我脑海里出现一幅幅温馨的画面。原来这一家三代都在为紫砂而忙碌,他们在这个不大的小镇上,踏实的过着最普通的生活,幸福而充实。
最后我问到现在的销售问题。
王冬萍说:“以前的销售是全国各地的经销商过来拿壶,现在销售很难。我手中的这把壶是明清时期的款式。
我的壶友在上海拍卖会上看到的,原作拍了200多万。他拍了照片发给我说:王老师,这个壶很好看,您能不能做一个?我说可以呀。于是按照壶的器型做了一把。自己手画了两片竹叶,苍劲的美,很到位。
《虚竹居士》王冬萍制作
这把壶刚烧好才一个星期,壶友就买了去,只用了三天时间已经养得很漂亮了。现在返场回来,大家都要看看这把壶的泥料。这是早期的泥料,放在家中沉浮的时间久。沉浮以后的泥料细腻温润,减少爆砂现象,烧成后色泽沉稳,质感柔和。
现在我在抖音上有自己的直播,社会上还是有人认可好的手工壶,追求高品质,高端壶仍然有市场。壶友能读懂你的作品,有的客户买了我们好几把壶了。壶友认可你的壶,因为觉得你的壶性价比高,他说这种工,这种价格,市场上找不到。
我坚持,出来的作品不好,在泥料的时候就把它处理掉,不满意可以打掉它,还原成泥料重新做。我们家的泥料是真正的黄龙山原矿料,就是这么好养。现在市场上各种各样名字的泥料我都没听说过,也搞不懂。
有些人会用一些营销的方式给泥料起各种新名称来吸引客户。真正的泥料就是紫泥,红泥,段泥,脱离不了这三种泥料,做壶一定要用真正的原矿。做紫砂壶用的黄龙山泥料已经封矿20多年了,市场上这么多壶,哪有这么多泥料?
我女儿现在也从事这个行业了,她觉得妈妈那个时候宁可住老房子,也要存泥料,真是明智之举。现在你有钱也不容易买到真正的黄龙山泥料。市场上流通的都是外山矿,还有的加化工原料,虽然没数据说不能用,但是终归用的不放心。再说化工壶也养不出来。原矿料的壶非常好养。
所以说,做壶一定要静下心来,安静下来才能做出好的作品。要将做壶作为自己的爱好,我即便马上到了退休的年龄,晚上没事儿还是想静静的做做壶只为自己喜欢。
我一直想去北京的故宫。去北京好几次都是为了生意,为了卖壶去的,没时间参观故宫。一个故宫,一个敦煌,这两个地方我一定要去看看。
做壶的生活就是慢生活。泡个茶,在小院儿赏赏花,做做壶,这种生活很好,修身养性,会让自己安静下来。我平时会约几个闺蜜来喝喝茶,出去吃个饭,生活嘛就是这个样子。……”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时近中午,我起身告辞时大家已成好朋友。她们一定要留饭,我坚决不吃,相约日后吃饭、喝茶、赏壶、聊天。
我这一个多小时访谈真的受教了。文章比平时长了不少,哪一段也没舍得删除。因为通过对王冬萍的访谈让我受益匪浅。
感谢友人给我推荐了这么好的朋友。开心啊!
【关于作者】
方子春
中国儿童艺术剧院一级演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
代表作品有:话剧《这里通向云端》《周郎拜帅》,影视剧《居家男人》《荀慧生》《一个女人的史诗》《成家立业》《买房夫妻》《保卫孙子》等。出版图书《谁在舞台中央》《说角儿》《一棵菜—我眼中的北京人艺》《蔚县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