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届国医大师朱良春先生,时年90岁
(2007年,冒小平摄)
十年前,朱老驾鹤西去。
十年来,朱老的音容笑貌犹在。
我们依然时时能够感受到他的人格魅力:睿智、勤勉、包容、博爱、通达、超然。
2015年12月10日,朱老将《朱良春全集》首卷《医理感悟卷》样书交给我作出版前最后的校对。近期,我参与撰写部分章节的末卷《良春小传卷》即将出版,收录了我2017年撰写的“追忆朱老最后的日子”。
现将这篇小文稍予修改,发表于此,寄托对恩师朱良春先生如潮的思念和深切的缅怀。

恩师朱良春先生的一生,是不断学习,大胆实践,超越自我的一生。他以超常的勤奋,坚强的毅力,工作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朱老长期坚持临床,直到2012年6月,因为不慎滑倒致腰椎受伤,95岁高龄的他才停下了每周三个半天的门诊和半天的查房,但他的工作仍在继续,还经常在家中接待来访的国内外学者、慕名求教的学生、辗转求诊的患者;回复友人、学生、患者的信件;依然花大量时间读书、看报,不断接受新信息、新知识。

记得有一次去北濠山庄看望先生,正在翻阅《中华本草》的他和我谈起“冬凌草”这味中药,有清热解毒功效,常用于咽喉肿痛,许多报道该药对多种恶性肿瘤具有一定的治疗作用。不久,他便将冬凌草应用于肿瘤病人的处方中了。

先生对待学生,视同己出,关爱有加,学习上严格要求,工作上悉心指导,生活上细致关怀,广大弟子受益终生。

朱老和学生,左起:吴坚、李廷荃、方邦江、高想
 (2013年,朱韧摄)
2013年4月,我们国医大师朱良春学术经验传承研究室和良春中医医院、良春中医药临床研究所联合主办了“国医大师朱良春学术思想暨临证经验学习班”,邀请先生的国内外亲炙弟子讲授朱老学术思想、临证经验,治疗疑难病症独到的思路、立法、组方及用药特色和学生们的跟师心得。96岁的朱老作了题为“掌握中医精髓,破解疑难杂症”的学术报告,针对中医界目前存在的重于辨病,轻于辨证倾向,强调了辨证论治的重要性。学习班结束前的最后一课安排了答疑,由朱老亲自解答学员提出的一些学术问题。考虑到先生年事已高,学术组根据学员提问,整理了一些共性问题,请先生答疑,时间约定在一小时左右。由于学员踊跃提问,朱老不顾劳累,欣然增加答疑时间,就痹症、肿瘤、肾病、温阳药和虫类药的应用、辨证和辨病的关系等问题,作了深入阐述,娓娓道来,历时一个半小时。参会学员享受了一场学术盛宴,现场响起了一次又一次热烈的掌声。
朱老在“国医大师朱良春学术思想暨临证经验学习班”答疑
(2013年,朱韧摄)

2014年,应中南大学出版社张碧金编审多次相邀,朱老作出了一个决定:出版《朱良春全集》。对于一个几近期颐之年的长者,做这样的决定,是需要何等的气魄和毅力。更为艰难的是,作为首届30名国医大师中唯一一名来自地市级中医院的朱老,虽然桃李满天下,但他的“国医大师学术经验传承研究室”并无专职研究人员,而是由从事繁忙临床一线工作的学生和子女兼职组成,落在先生肩头的工作量之巨,可想而知。

很快,出版计划放到了案头:《全集》共9卷,分别是“医理感悟卷”“临证治验卷”“用药心悟卷”“常用虫药卷”“医案选按卷”“杏林贤达卷”“薪火传承卷”“访谈选录卷”和“良春小传卷”。

先生全身心投入到了《全集》的编撰工作中,常常一天的工作时间长达10小时以上。每次去先生寓所,总是见到他在一楼客厅的书桌旁伏案工作,书桌上、椅子上、甚至地板上,堆满了书籍、资料、手写文稿,一些书中夹满了当做书签、记号的纸条。

朱老带领朱建华、朱又春及笔者讨论《全集》撰写提纲
(2014年,朱韧摄)

彼时,朱老的身体情况已远不如前几年硬朗,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虚弱。他的阵发性房颤经常发作,时常感到心悸;两下肢的浮肿,站立或坐的时间稍长些便明显加重;腰伤迫使他不能久坐;因为眼底黄斑病变,右眼视力只有0.01,仅存光感,左眼老花,需借助放大镜才能看清书本上的字;长期贫血使他的精力不济,活动气短……,他不得不工作一会儿,就要在客厅一隅的躺椅上歇息片刻,但即使在躺椅上小憩,也总是手握书卷在阅读。每次劝他休息,他总会说,自己觉得精力越来越差,恐怕不得不服老;来日无多,所以要抓紧时间完成《全集》的编撰。先生是在与生命争夺时间,闻者无不心酸、动容。

朱老在北濠山庄一楼客厅和访客交谈
(2015年,高想摄)

临近2015年岁末,病中的朱老完成了《全集》各分卷的编写计划和部分编撰工作,为每个分卷扉页题签并撰写了前言。在自叙中,他写道,从医80年来“略有收获,不敢自秘,率和盘托出,奉献同道”。

朱老《全集》“我的自述”和“自叙”校勘手迹
(2015年)

出版《朱良春全集》,是先生晚年的两大心愿之一;而另外一个心愿,便是建立南通中医药文化博物馆。朱老在南通从医近80载,亲历和见证了近代南通中医药的发展历史,对于南通中医药文化有着深厚的感情。早几年,先生就萌发了筹建博物馆,把南通辉煌的中医药历史和文化保存下来,传承下去的设想。他亲自选定馆址、审定博物馆设计方案、确定入选内容和医史人物、征集藏品、募集捐款。他自己率先捐出60万元作为博物馆的启动资金,并嘱其七位子女捐款200万元,用于博物馆的前期建设。在省卫计委、南通市委、市政府及卫计委、文广新局等各级领导和医院的关心、支持下,经过多方联系、协商、协调,博物馆于2014年春正式开工建设,经过良春国医堂同仁和大家的共同努力,2015年12月,博物馆已进入布展阶段。

2015年12月10日中午,我门诊结束后去外科病房看望住院的朱老。先生正在病榻上审阅《全集》首卷《医理感悟卷》样书,已经完成了序言部分校勘,增添了最后一篇“为北中医新校区碑林而写”。深感精力和目力不济,先生把《医理感悟卷》和《临证治验卷》样书交给我,吩咐我完成余下的校对任务。对于尚未成书之《医案选按卷》,安排由建华主任、吴坚主任和我牵头,邀请部分门人共同编撰。是日,先生开心地谈及博物馆的筹建工作,告诉我前一晚剑萍所长送来审阅、我修改过的博物馆序言、结语、南通中医药总介等文案已经定稿,不日可制版印刷,博物馆开馆在即。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至今历历在目。

朱老在《医理感悟卷》样书校勘时增添了“为北中医新校区碑林而写”

(2015年12月)

追忆朱良春先生最后的日子

朱老在病榻上与我谈起《全集》出版和博物馆的筹建工作,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2015年12月10日,朱彤摄)

谁曾料想,这竟成为先生对我最后的嘱咐,而先生也未能见到他魂牵梦绕的《全集》正式出版发行和博物馆开馆。

2015年12月13日上午,先生为去南京参加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结业答辩的学生撰写了评语,叮嘱他们参加答辩的注意事项,预祝他们顺利通过答辩;为看望他的嫡孙朱彤留下了最后一张手写处方。

朱老最后一次诊脉和最后一张处方
(2015年12月13日,朱彤提供)

当晚十时许,朱老病情突变。我赶到病房时,朱老仅和我说了几个字:“胸闷,透不过气”。22时26分,永远离开了我们……

先生为中医药事业奋斗了一生,为《全集》的出版和博物馆的建立呕心沥血,“倾有生之年为中医药事业之发扬光大竭尽绵薄”,真正做到了“自强不息,止于至善”。

每每念及于此,不禁潸然泪下。

北濠山庄,一楼客厅(图1、2、3),二楼书房(图4),三楼教室(图5)
(2024年,高想摄)

   2024年清明节,朱老部分子女和学生回到熟悉的北濠山庄,缅怀朱老

前排左起:吴坚、朱胜华、朱建华、陈达灿、朱晓春、郭建文、姚祖培、高想

后排左起:朱金凤、郑晓丹、田华、朱又春、钱小雷、陈淑范、李靖、朱剑萍

(2024年4月,朱韧摄)

            2017422日写就

2025年12月13日凌晨,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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