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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道家学派重要代表人物,与老子被后世并称为“老庄”。他创立的庄学,使道家正式成为一门哲学流派,其思想对中华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
成为“真人”,是道家追求的最高境界。庄子所作《大宗师》一文篇首部分,对如何成为“真人”及“真人”之风貌进行了详细的描述。本文中,先生用极为精辟又通俗易懂的语言对《大宗师》篇首内容进行了逐句疏解,引领读者直抵数千年前古圣先贤所著经典之本义,朗现东方智脉。
庄子,本名庄周,生卒年不详,宋国蒙人,先祖是宋国君主宋戴公。庄子是战国中期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文学家,先秦七子之一,创立了哲学学派——庄学,他在哲学思想上继承和发展了老子“道法自然”的观点,使道家真正成为一个学派,他也成为了道家的重要代表人物,与老子被后世并称为“老庄”。
庄子最早提出“内圣外王”的思想,对儒家影响深远。庄子的作品喜欢以引人入胜的方式阐述哲理,被称为“文学的哲学,哲学的文学”。据《史记》记载,庄周“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万余言,大抵率寓言也”。
《庄子·内篇·大宗师》是《庄子》里重要的一篇。“大”者,广博高尚之义;“宗”者,效法模仿之义;“师”者,皈依遵循、心传道统之义。“大”“宗”“师”是庄子对“道”的理解与态度。全篇前半部分引述如下: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既知晓天道(本体世界)之内涵,又知晓人类社会(现象世界)诸特性;既拥有先验智慧,又拥有经验智慧;既通达道性(佛性),又通达人性(乃至于兽性,即生物性)。那么,我们在学统与道统两方面也就达到了圆满和极致。
“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通达、了悟天道(心性)内涵与属性,实则是心性对其自己的一次返照与了悟,是心性又一次明白自己为何是自己,觉悟到自己原来是如此这般的自己(而不是如彼那般的自己)。如同人照了一次镜子,在镜子里又一次看清楚了自己的真实面目。这是先验智慧(道家常用名有:天、道、无、无为、道智、玄智、玄览、玄牝、玄德、谷神、元神、众妙之门、天籁、逍遥等)的一个重要特性:自省,自明,自觉,自知。
“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经验智慧的特性与先验智慧(玄览)相比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先验智慧是直觉型智慧,是事物内涵直接呈现给我们,在呈现过程中被直接觉知到,无需经过感官和逻辑推理等这些中间环节;经验智慧则必须牢牢地依赖于感官和知性,方能实现认识事物。简而言之,经验智慧属于感官型智慧、间接型智慧。知性不是理性,知性属于后天的意识功能(感性功能、文化和知识的学习功能、模仿功能、逻辑功能、分析功能、综合功能等功能与能力),知性属于意识的主要功能,它与感官(眼耳等各感官的感性功能)互相依存、协同工作,其成果即是不断地整合和升华出经验智慧。理性即佛性、心性、德性、神性、圣性等。确切地讲,理性是心性之自律性、自然性、自发性、自足性等属性的综合功能。简单地讲,理性即理则(本体世界和现象世界所有事物的法则与规律)的先天根据性或曰先天根源性。理性简称为“理”,此“理”即儒佛道所言的“道”,故于汉语习惯中,将道与理合用,曰“道理”,宋明儒者喜称“性理”或“理学”。由于知性与感性互相依存、协同工作,因感官十分局限,故依赖感官来认知事物的过程很缓慢,很长时间才会出现一次量变到质变,复需累积一个长长的时间才能出现下一次的量变到质变。只有发生了质变,人们对事物的认识才能出现一次较大的飞跃和推进。
“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先验(般若)智慧是彰显或曰呈现型智慧,先天本有,圆满自足,故曰自明或本觉;经验智慧是后天(出生之后)的累积型智慧,本来无有,从眼耳等感官获取外界的形状、声音等信息后,经过意识(知性)对其的记忆、分析、推理、综合等处理后,才能提炼和升华出经验智慧。从华夏上古文明演化而来的儒家和道家等诸子百家学说体系,一致认为从后天感官而得的经验智慧〔宋明儒家将经验智慧称为“(耳目)见闻之知(智)”,将孟子的良知良能之知和三代以来圣圣授受的十六字心传中的道心称为“德性之知(智)”或“良知”〕以个体的死亡为界,死亡让生前所累积而来的经验智慧全部崩解消失;从印度河文明继承演化而来的恒河文明和印度的诸子百家学说体系,一致认为从后天感官而得的经验智慧不受个体死亡的影响,它们在生前与每一个事件同步地将身口意三者所有行为无一遗漏地转化为“业种”存贮于第八阿赖耶识里,在个体死亡之际,这些“种子”和第八识一起迁移到下一个合适(相应)的躯体里或直接化生出一个身躯(业报身或曰业变身),并对下一个个体之身口意产生持续的影响与改变。概括言之,华夏文明认为经验智慧以死亡为界而崩解消失;天竺的印度河文明和恒河文明则认定哪怕是最为细微的身口意之行为也不会消失,而是与事件同步地化为“业种”存储于第八阿赖耶识里进行三世(过去世、现在世与未来世)流转,并时刻发挥着主人公般的作用,成为众生们各各之“自我”的直接来源与功能性支持。
由于经验智慧是后天的累积型智慧,那就需要一个足够的时间提供累积。如果此人不幸早夭,因没有足够的时间,故其经验智慧必然处于初级阶段而成为一个幼稚之人、肤浅之人、无知之人。常言“姜是老的辣”就是指一个人经历越多、岁数越大、见闻越广,其经验智慧就越是高深丰富。
“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人们的知识(经验智慧)因其全部自感官而来,而人们的感官又是如此地不靠谱、不稳定,如此地受到各种条件之局限与制约,那么所获得的信息、知识和经验之可靠度就要大打折扣了,不能全信(所谓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
“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怎么知晓哪些属于本体的心性世界,哪些属于现象的人为世界?怎么知晓何为先验智慧(理性),何为经验智慧(知性)?看来只有证悟实相(真相)的圣贤才能判别清楚。作为凡夫俗子的我们,被功能很不稳定的感官严重地局限着,被知性严重地局限着,故尔生活在身心内外的重重虚假之中,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假人”“伪人”,是不可能有可靠的见地和值得信赖的观念的。相反,唯有勘破这些虚伪假相,突破感官局限,明心见性,体察大道,成为真人,此时其见地、境界、智慧,因为真实,所以值得采信和遵守。唯有真人(儒家曰圣人,佛家曰如来)才能被尊为世之导师,因为他们的真知与灼见,能够引领大家获得终极的生命觉醒、实现人生的终极关怀。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雄成”:雄据自己的成绩,即凭借自己取得的成绩而傲视他人、凌驾他人。
“何谓真人”:那真人是什么样子的呢?让我们归纳一下华夏过往历史里真人们的风貌吧(用现代哲学衡之,此谓“现象性描述”)。“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古代的真人们,不刻意离群索居(隐士),在社会(群居)中不争强好胜,更不结党营私或攀附名贵。“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真人们对于一切顺境与逆境,皆抱持超然物外之态度,从来不执著于过去(不生活在回忆里,让过去成为过去),对当下的生活和状态同样不执不恋,不贪不着,洒脱自然,随缘应物,无可无不可。“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还有更不可思议者,真人们已经解脱生死,不受形拘,故立于高高的悬崖峭壁上而不生恐惧,入水不湿,入火不炽。“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这是因为他们通达了大道,证悟了心性,身心获得了高度的净化与升华,才达到如此之成就与境界。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ài)言若哇(wā)。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说(yuè)生,不知恶(wù)死。其出不䜣(xīn),其入不距。翛(xiāo)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忘,其容寂,其颡頯(sǎnɡ kuí)”。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耆”:与“嗜”通假,意为嗜好,即特别爱好,致其上瘾、难以自拔的爱好。
“䜣(xīn)”:本义为说破,打开天窗说亮话,引申义为欣喜。
“頯(kuí)”:颧骨。成玄英疏曰:“颡额高亢,显露华饰,持此容仪,矜敖于物。”
“非贤”:不是贤人。如果只偏爱夏而不乐冬,或只偏爱春而不乐秋,就会因为有所执著与拣择,而非大贤。大贤之人应广纳百川、顺应四时。
“利害不通”:患得患失,分别心重,纠缠于利害之间不能超脱。
“亡身不真”:在为衣食奔劳中逐步遗忘了人生的终极关怀——体悟大道,成为真人。
“非役人”:不能驾驭自己人生的人,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狐不偕”:尧时人名,尧让帝位给他,他不接受,投河而死。
“务光”:夏时人名,好养性弹琴,汤要让帝位给他,他不接受,负石沉于庐水。
“伯夷、叔齐”:殷商末年人,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死兄弟相让,后因谏周武王不从,遂隐居首阳山,不食周粟,最后饿死。
“纪他”:殷商开国之君商汤时代之人,听说汤让位于务光,务光负石沉水而死,纪他恐怕汤让位于己,遂率弟子投窾水而死。
“申徒狄”:商汤时之贤人,听务光负石沉水而死,又听纪他入水而死,自己也沉于河中死去。
“役人之役”: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视人如己,自他互换。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过去的真人们,由于意识(心智)获得了高度的净化与觉醒(恢复为无染之本觉),所以他们睡觉时不似常人那样陷入昏沉与恶梦之中。
“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古之真人们不仅于夜晚“其寝不梦”,于白天(日常生活中)也是自在快乐的,没有烦恼忧愁,没有庸人的患得患失。他们不追求肥美的饮食,因为老子说过:“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道德经·第十二章》)沉溺五色者,眼识之徒也;沉溺五音者,耳识之徒也;沉溺五味者,舌识之徒也;沉溺驰骋畋猎者,身识之徒也;沉溺难得之货(贪婪于奇珍异宝)者,意识(自我、我执)之徒也。古之真人不受感官之束,不为形役,超越常人之身心言行,如此才能不断地彰显道心(玄智),回归心性。
“其息深深”:呼吸自然地变得深长细微。禅定境界越深,其呼吸则越是自然地呈现出深长细微之状。故“其息深深”表面指呼吸,实则是指禅定境界。
“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与“其息深深”互为因果:因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所以才能“其息深深”;复因“其息深深”,引申出进一步的“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古之真人粗食布衣,隐于人群,表面普普通通,实则超越感官局限,昼夜恒时安处于洒脱快乐之禅定境界之中,享受禅悦。
不得不承认,源于印度文明的佛家学说,体大思精,其系统化程度最为成熟和完备,不要说儒道两家难以望其项背,全球其它各大文明体系与之相比,无一可以与其比肩。以“禅乐”为例,儒家有“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论语·学而》)、“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孟子·告子上》)、“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孟子·尽心上》)等数处谈到义理之乐、修学之乐、践行仁义之乐,但也仅是短短数语而已,其“乐”究竟如何?儒家一直没有系统地阐述。道家庄子此处和以下诸处也提到了禅乐,但同样是寥寥数语,缺乏系统之论述。反观佛家,关于“禅乐”则有无数之经论反复而系统地谈论之。
“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真人(儒者曰圣贤,佛家曰佛菩萨)恒时处于甚深心性之中,身心获得极大的净化与转化,于四大(或曰五大)和五蕴中获得解脱与觉醒,因为四大与五蕴在此成就者(真人)这里不再是束缚和障碍,而是呈现出心性中十分重要的属性——空性(无我性、无执性、无为性、超越性、无限性、自由性、自在性、清净性等)。特别是当真人处于深度禅定状态时,其呼吸可以达到几乎无有的程度——后世道家又称之为“龟息”和“胎息”:像乌龟那样可以长时间地沉没于水中而不呼吸,或如胎儿在子宫里那样不呼吸(靠脐带来新陈代谢)。因为呼吸与情绪(心境)关联紧密:若心境糟糕,情绪恶劣,则呼吸必然粗重而混乱;若心境超然,情绪宁静,则呼吸必然深长细微。因常人不知修道,没有禅定工夫,情绪浮躁,患得患失,故而“众人之息以喉”。
“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古之真人们因为超越感官,不为形役,从感官奔驰中成功地撤退回来、超越出来,故他们看上去如同有病之人退守于床榻之上,如同动物回到巢穴之中(准备冬眠),如同聋哑之人不能言语。为何如此呢?那是因为真人们恒时处于心性如如不动之境中,处于无我、无执、无为、自在之境中,而自然地(非刻意地)表现于日常生活中的样子。
“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沉溺于感官之乐者,沉溺于五欲(财色名食睡)之乐者,沉溺于五毒(贪嗔痴慢疑)之乐者,其生命品质和修道基础——慧根(根器)必然很浅薄低劣。他们是一阐提或接近一阐提者,乐于造恶,不喜善法,能此生得道、洞察实相而成真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古之真人,不知说(悦)生,不知恶死”:比起“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等等而言,“不知说生,不知恶死”最为重要。上古之真人,因为洞察大道(心性),了悟生命全部实相(真相)而明白:心性即生命本身,因心性超越时空,无有穷尽,故生命亦复如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生者,不被他物所生(永远自己生下自己,故而无生)之义也。不灭者,心性健行不已、创生不已(现现不止)之义也。不垢者,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无娑婆,亦无娑婆尽,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六道,亦无六道尽……但凡一切假恶丑,本来无有,从来无有,一直无有,故名“不垢”。不净者,因为无垢,何来清净?因清净自与污垢的对比中来,无有相对之物,此方当然不存。增减只能在现象世界(有限时空)中才能成立,于无限的心性世界中,因其无限故无增减。佛家谓此境曰“法尔如是”,简称“如是”;道家谓此境曰“道法自然”,简称“自然”;儒家谓此境曰“大化流行”,简称“化境”“易道本然”或“本然”。
由是而知,生命(心性)本身就是永恒的,即不生不死的,或曰超越生死的,故“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佛曰永恒为“涅槃”,道曰永恒为“长生”,儒曰永恒为“归天”。永恒有三大境界,佛家言之最详最透,儒道两家含混支离,远不及佛家有理有证且体系完整。(待续)
文字|摘自潘麟著《〈中庸〉心要》,江西人民出版社,2021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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