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瞿忠利。文中图片均来自网络。
看过金庸小说《天龙八部》的人,都知道里面有个人物慕容复。复,是复国的复。慕容复要复国,他要复的国,是十六国时期鲜卑族建立的燕国。燕国,有前燕,有后燕,有西燕,还有南燕。前后西南,是后人强加上去的定语,本质上他们都是燕国。晚唐至宋,鲜卑族经过长期的民族大融合,多数汉化了,都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一分子。宋辽时期慕容复的复国梦,不过是小说里的剧情需要,过于空中楼阁,不太真实,但要把这段小说放进五胡十六国时期,那就贴合时代背景的实际了。
五胡十六国时期,山东地区政权更迭频繁。其中,有一个南燕国,经历了两个皇帝,存在了十一年,疆域范围跟现在的山东省相差无几,国都定在广固城。广固城在今临朐县北,青州城西北四公里尧王山附近,是整个封建社会山东地区唯一的一座帝都。当年广固城的大阅兵,曾有步兵三十七万、战车一万七千辆、铁甲骑兵五万三千参与,展现出南下一统的盛世气象。统一全国,一度是南燕的建国方略。他们的开国之君慕容德这么想了,这么做了,也具备这个实力了,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刚要出兵攻打东晋,就病了,而且一病不起。
翻阅《晋书·慕容德传》,了解到慕容德建立南燕的前前后后,沉浸式感受了顶层人物的欢乐与忧愁,头脑里映现出了临朐青州地区古代皇都的繁华意象。其实,慕容德那样的大人物和我这样的小人物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根性不同而已,苦乐忧喜舍都是一样的。最是无情帝王家,特别是乱世的帝王家,大富大贵,与痛不欲生,角色的转换,只在转瞬之间。
转身,距离南燕国都广固城被摧毁,已是一千六百一十五年。慕容德把鲜卑贵族带进了广固城,享了十一年的荣华富贵,然后人在城在,人亡城亡,落入了一千六百一十五年的历史尘埃。翻译一下这篇《慕容德传》吧,脚下的大地发出一声悲鸣。因此,我把这篇《慕容德传》翻译了出来。
慕容德传
慕容德,字玄明,是前燕君主慕容皝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公孙氏曾梦见太阳落入自己肚脐,于是在白天卧床休息时,生下了慕容德。慕容德还不到二十岁,就已长到一米八九,体貌雄伟,额头有隆起的日角和偃月纹。他博览群书,性情清正谨慎,多才多艺。慕容儁称帝后,慕容德被封为梁公,历任幽州刺史、左卫将军。慕容暐继位后,他被改封为范阳王,后升任魏尹,加授散骑常侍。
不久,前秦苻坚的部将苻双占据陕地反叛,苻柳也在枹罕起兵响应。慕容德劝说慕容暐趁机讨伐苻坚,言辞慷慨。周围的有识之士都觉得慕容德有远见,但慕容暐未能采纳他的意见。哥哥慕容垂非常赞赏他,常与他讨论军国大事,言语恳切。慕容垂对他说:“近来你的才识气度大有长进,不再是当初那个吴下阿蒙了。”
枋头之战时,慕容德以征南将军身份与慕容垂共同击败晋军。后来慕容垂投奔苻坚,慕容德受牵连被免职。前燕灭亡后,他被迁往长安,又被任命为张掖太守,几年后遭免职归家。苻坚准备南征东晋前,重新起用慕容德为奋威将军。淝水之战苻坚兵败,与宠妃张夫人失散。慕容暐得知此事,打算找到张夫人,护送她安全回到苻坚身边。慕容德不同意,严肃地对他说:“昔日楚庄王灭了陈国,原本想把美女夏姬收为己有,但还是听从了申公巫臣的劝谏,放弃了纳夏姬为妃的念头。张夫人就是当代的夏姬,南下大败,都是因为她随军蛊惑君主。兵事不应接近女色,应该避而远之,为何还要去护卫她?”
慕容暐不听,慕容德只好无奈作罢。回军驻扎荥阳时,慕容德又对慕容暐说:“当年勾践栖身会稽,最终灭吴复国。聪明人审时度势而动,这样才不容易出错。如今上天有意终止祸乱局面,所以才安排秦军大败。我们应趁秦国陷入疲弊之机,光复燕国社稷。”
慕容暐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慕容德便随慕容垂前往邺城。慕容垂称燕王,建立后燕,任命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再封范阳王,居中镇守,参决政事,又升慕容德任司徒。
当时慕容永以长子的有利条件,拥兵十万。慕容垂商议讨伐,群臣多有疑虑。慕容德进言说:“从前我们燕国三位先祖(慕容廆、慕容皝、慕容儁)长期积德行善,恩惠深远,至今影响犹在。正因如此,陛下才能应运而起,登基称帝,天下人纷纷归附。这其中,有陛下的英明神武,也有先辈留下的恩德。河北、山西一带(燕赵之地)的百姓,本来就心向大燕,愿意做燕国的臣民。可现在,慕容永(西燕君主)却擅自称帝,煽动各族作乱,导致盗贼蜂起、天下纷争。我们必须先出兵消灭慕容永,统一号令,这样才能安定人心。当年东汉光武帝刘秀在追击叛将苏茂时,明知百官疲惫,仍下令急攻,难道是因为他不体恤下属吗?不是!是因为战机稍纵即逝,必须当机立断。兵法也说战争是不得已才用的手段。但既然已经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候,陛下又怎能犹豫放任呢?”
慕容垂笑着对左右大臣说:“司徒慕容德的建议与我相同。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意已决。”于是出兵。
慕容垂临终前,嘱咐儿子慕容宝将邺城托付给慕容德。慕容宝继位后,任命慕容德为使持节,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冀州牧,兼南蛮校尉,镇守邺城,撤销留台,让他全权统领南夏。
北魏将领拓拔章攻打邺城,慕容德派南安王慕容青等夜袭破敌。魏军退驻新城,慕容青请求追击。别驾韩𧨳劝阻说:“古人先决胜于庙堂,再行攻战。今有四点不宜击魏,三点不宜动兵。魏军孤军深入,利于野战,一不可击;深入我方中心地带,将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二不可击;前锋虽败,后阵尚固,三不可击;敌众我寡,四不可击。我军在本土作战,一不宜动;动而不胜,军心难固,二不宜动;城防未修,敌来无备,三不宜动。这些都是兵家大忌。不如挖深沟、筑高垒,坚壁清野,以逸待劳。敌从千里之外运粮而来,在我们的野外也搜刮不到粮食,久之资财匮乏,强行攻打我们的城池必然会伤亡惨重。待其军内疲惫,内部矛盾滋生,我们再认真寻找可利用的时机,这样就可以取胜了。”
慕容德赞道:“韩别驾之言,堪比张良、陈平之策。”于是召慕容青回师。北魏又派辽西公贺赖卢率骑兵与拓拔章合围邺城。慕容德派参军刘藻向姚兴求救,顺便探望他的母亲和哥哥,但姚兴援军并未如愿到来,众人陷入恐惧之中。慕容德亲自犒劳战士,厚加抚慰,人人感念其恩,愿誓死效忠。恰逢拓拔章与贺赖卢内讧,各自退兵潜逃。拓拔章的部下司马丁建率领一支队伍来投降,说拓跋章的军队已疲惫至极,现在正是出击打败他的最好时机。慕容德于是派兵追击,大破拓拔章的军队,此后军心慢慢稳固下来。
其时北魏攻占中山,慕容宝逃往蓟城。慕容详在中山僭越称帝。适逢刘藻从姚兴处归来,姚兴的太史令高鲁派外甥王景晖随刘藻送来玉玺一方,并有图谶秘文:“有德者昌,无德者亡。德受天命,柔而复刚。”另有童谣:“大风蓬勃扬尘埃,八井三刀卒起来。四海鼎沸中山颓,惟有德人据三台。”
于是慕容德的大臣们以慕容详在中山篡夺帝位、北魏在冀州快速崛起、慕容宝存亡不明为由,劝慕容德称帝。慕容德连口回绝。不久慕容达从龙城奔至邺城,称慕容宝尚在,关于称帝的事情才搁置下来。后慕容宝任命慕容德为丞相,兼任冀州牧,代表皇帝统治南夏。
慕容德的侄子慕容麟从义台投奔邺城,劝说道:“中山既失,北魏必乘胜攻邺。我们虽粮储丰足,但城大难守,且人心动摇,不宜出战。不如趁魏军未至,率众南渡,投靠鲁阳王慕容和,占据滑台,聚兵积粮,伺机而动,方为上策。北魏虽取中山,势难久留,不过是劫掠而返。百姓不愿迁徙,自生变乱。届时我振威驰援,使魏内外受敌,怀旧之士有所依托,广施恩信,招抚遗民,可一举成功。”此前慕容和也劝南迁,慕容德于是同意。
东晋隆安二年(398年),慕容德率四万户、二万七千乘车,自邺城南迁滑台。途中遇风沉船,魏军将至,众人恐惧,欲退守黎阳。当夜流冰冻结成桥,大军得以渡河。次日早晨魏军追至,冰桥融化,似有神助。遂改黎阳津为“天桥津”。
抵达滑台后,景星出现于尾宿、箕宿之间,漳水捞得白玉,状如玉玺。慕容德便依照前燕旧制,称元年(燕元),大赦死罪以下囚犯,设置百官。以慕容麟为司空、领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尚书右仆射,其余封授各有等差。此前河间出现麒麟,慕容麟视为自己登基的祥瑞之兆,至此被认定为暗中谋反,事败被赐死。
同年夏,北魏将领贺赖卢率部归附。慕容宝从龙城逃至黎阳,派中黄门令赵思召慕容钟迎驾。慕容钟当初曾第一个站出来劝慕容德称帝,十分厌恶慕容宝的迎驾命令,于是逮捕了赵思,飞马报告慕容德。
慕容德对臣下说:“诸位先前以社稷大计劝我摄政,我亦因皇帝流亡、人神无主,故暂顺众议以系众望。如今上天悔祸,皇帝得还,我将备驾奉迎,谢罪行宫,然后退居自家宅院赋闲。诸位以为如何?”
黄门侍郎张华进言:“争雄之世,非雄才不能完成振兴大业;纵横之时,难道我们要用懦夫来成就大事?陛下若行妇人之仁,放弃上天授予你的统一使命,丢掉了皇权,自身性命都难以保全,怎么还有心思谈论退让?”
慕容德说:“古人说以非正常手段夺取政权后,应该用顺应民心的仁政来稳固政权,我对这个道理还没吃透,所以还在反复考量,犹豫不决。”
慕容护请求前去探查慕容宝虚实,慕容德流泪答应了。于是,慕容护率数百名壮士随赵思北上,意图刺杀慕容宝。慕容宝派赵思走后,得知现在慕容德已经摄政,感到特别害怕,就向北逃跑了。慕容护未能见到慕容宝,就带着赵思回来了。
赵思熟习典章,慕容德打算重用他。赵思说:“昔日关羽受曹操厚待,犹不忘刘备之恩。我虽刑余贱隶,蒙国恩宠,犬马尚有念旧主之心,何况是人呢?乞求放我回归故主,以成全我的节操。”
慕容德强留,赵思怒道:“周室衰微,倚仗晋、郑辅佐;汉有七国之乱,实赖梁王保全。殿下亲为叔父,位极人臣,不能率众匡扶王室,却幸灾乐祸,行赵伦篡逆之事。我虽然没能像春秋时期楚国申包胥那样,痛哭七天七夜,终于求得秦兵来救援,最后光复楚国,但内心依然敬仰西汉末年名士郭钦的品格,庆幸他不必生活在王莽篡权的乱世,不会面对屈身事贼的困境。”慕容德非常生气,一怒之下把赵思杀了。
东晋南阳太守闾丘羡、宁朔将军邓启方率军二万来进攻南燕,驻军管城。慕容德派中军慕容法、抚军慕容和等迎击,晋军大败。慕容德责备慕容法不去乘胜追击,下令将其抚军司马靳瑰处斩。
此前,苻登被姚兴所灭,其弟苻广率部投降慕容德,受封冠军将军,驻乞活堡(乞活军盘踞的坞堡群)。当时有人夜观天象,正好火星守于东井,因而预言秦将复兴。苻广遂自称秦王,击败慕容德部将慕容钟。当时慕容德刚定都滑台,介于晋和魏之间,疆域还不足十座城池,百姓不过数万人,地窄兵寡,及至慕容钟兵败,怀二心者多归附苻广。慕容德留慕容和守滑台,亲征苻广,斩之。
当初慕容宝至黎阳时,慕容和的长史李辩劝慕容和迎纳,慕容和不从。李辩惧事泄,引晋军至管城,希望趁慕容德亲自出征时在后方作乱。适逢慕容德未出兵,李辩愈加不安。待慕容德出征讨苻广,李辩又劝慕容和反叛,慕容和仍不从。李辩怒杀慕容和,献滑台降魏。当时出征的南燕将士家眷皆在城内,慕容德想要攻打滑台城。韩范劝道:“魏军已入城,占据了我们的物资储备。主客之势已然逆转,人心向背不占优势,不宜强攻。应先占据一方领土,作为根据地,蓄力东山再起,方为上策。”慕容德采纳了韩范的意见,停止了进攻。
慕容德原先的右卫将军慕容云杀李辩,率将士家属二万余人出城,全军欢悦。慕容德与众人商议:“我们虽然平复了苻广,却又丧失了慕容和,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还有什么好的计策?”
张华建议:“彭城山川环绕,乃楚之旧都,地险人众,可攻打并占领,作为以后发展的根基。”
慕容钟、慕容护、封逞、韩𧨳等坚持攻打滑台。
潘聪说:“滑台四通八达,无险可守,非帝王久居之地。且北通大魏,西接强秦,此二国不会让我们高枕无忧的,不可不防。彭城地广人稀,平坦无险,是晋国以前的重镇,人心肯定不会依附我们。又靠近江淮,水网纵横,夏秋多雨,千里成泽。水战是我们的短板,却是吴人的擅长,纵使攻克,也不是久安之策。青齐沃野,号称’东秦’,方圆二千里,百姓十万余户,四塞险固,又濒临富饶的大海,兼有渔盐之利,的确是可以开创基业的舞台。三齐之地的英雄豪杰都心怀大志,等待时机,谁不盼望遇到一位英明的君主,好建立一番功业呢?广固这座城池,是曹嶷当年苦心营建的,周围山川险要,地势雄峻,完全可以作为帝王建都立业的地方。应该先派辩士劝降,继而大军压境。辟闾浑昔负国恩,必定会幡然醒悟,顺势归化。若其执迷,不识时务,在我军碾压之势下,自然会瓦解。占据以后,我们自力更生,养精蓄锐,伺机而动,这正是历史上两汉占据关中、河内的发展方略。”
慕容德犹豫不决,只好前去拜访善观天象的僧人朗公,听一听他的意见,看看下步到底该往哪里去。朗公说:“潘尚书之议,堪称兴邦良策。今岁初,长星起于奎娄,扫过虚危。虚危乃齐地分野,这是除旧布新的天象。宜先定旧鲁,巡抚琅邪,待秋风起时,再北进临齐,方合天道。”慕容德大喜,引军南进。兖州北部诸县纷纷投降,慕容德设定百官,安抚民众,慰问长者,军纪严明,百姓安定,沿途献酒食不绝。
慕容德派使者劝降齐郡太守辟闾浑,浑不从。慕容德派慕容钟率步骑二万前往攻打,自己进据琅邪。此时,徐兖归附之士已有十余万,自琅琊北上,迎接者达四万余人。慕容德进逼莒城,贼寇守将任安弃城而逃,慕容德任命潘聪在此镇守。
慕容钟传檄青州诸郡,历数辟闾浑罪状,宣示兵威,劝其归降,全文如下:
隆替有时,义列昔经;因难启圣,事彰中箓。是以宣王龙飞于危周,光武凤起于绝汉,斯盖历数大期,帝王之兴废也。自我永康多难,长鲸逸网,华夏四分,黎元五裂。逆贼辟闾浑父蔚,昔同段龛阻乱淄川。太宰东征,剿绝凶命。浑于覆巢之下,蒙全卵之施,曾微犬马识养之心,复袭凶父乐祸之志,盗据东秦,远附吴越,割剥黎元,委输南海。皇上应期,大命再集,矜彼营丘,暂阻王略。故以七州之众,二十余万,巡省岱宗,问罪齐鲁。昔韩信以裨将伐齐,有征无战;耿弇以偏军讨步,克不移朔。况以万乘之师,扫一隅之寇,倾山碎卵,方之非易。孤以不才,忝荷先驱,都督元戎一十二万,皆乌丸突骑、三河猛士,奋剑与夕火争光,挥戈与秋月竞色。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众战,何敌不平?昔窦融以河西归汉,荣被于后裔;彭宠盗逆渔阳,身死于奴隶。近则曹嶷跋扈,见擒于后赵;段龛干纪,取灭于前朝。此非古今之吉凶,已然之成败乎?浑若先迷后悟,荣宠有加;如其敢抗王师,败灭必无遗烬。稷下之雄、岱北之士,有能斩送浑者,赏同佐命。脱履机不发,必玉石俱摧。

辟闾浑得知慕容德大军将至,迁八千余家入广固,诸郡基本都已投降。辟闾浑感受到了恐惧,携妻子儿女投奔魏国。慕容德派射声校尉刘纲一路追赶,在莒城将辟闾浑斩首。辟闾浑的参军张瑛曾为辟闾浑作檄文,言辞不逊,被擒后神色自若,以汉朝效忠韩信的蒯通自比。慕容德婉言相对,可后来还是把他杀了。
慕容德大军入驻广固。隆安四年(400年),慕容德在南郊称帝,大赦,改元建平,在宫南设行庙,遣使告祭天地。进慕容钟为司徒,慕容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容护为右仆射。派封恺、封逞巡视风俗,犒劳将士。立妻段氏为皇后,设学官,选公卿子弟及二品以上官员子弟二百人为太学生。
一次宴饮,慕容德笑问群臣:“我虽然德行浅薄,能力有限,但一直恭敬谨慎地履行帝王职责,接受诸侯朝拜。身居高位不敢骄傲,时刻警惕自己的言行。依此来看,我大概能和古代哪一档次的君主相比呢?”
青州刺史鞠仲说:“陛下您乃是使国家由衰转盛的圣明君主,足以与夏朝复国雪耻的中兴之主少康、重建汉室的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相媲美啊!”
慕容德命左右赐鞠仲帛千匹,鞠仲谦让说这太多了。慕容德说:“你知道如何逢迎我的喜好,难道就不允许我来敷衍你的贪婪吗?你的回答言过其实,说的话虚无缥缈,所以我也就用虚无缥缈来回赏你。我给你的赏赐是对等的,你又何必谦让呢?”
韩范进言:“臣听说天子无戏言,忠臣不妄对。今天的对答,上下相欺,可谓君臣都有失风范。”
慕容德听后大悦,赐韩范绢五十匹,自此朝堂之内敢于直言进谏的大臣越来越多了,兴国治军的良策竞相涌现。
慕容德的同母长兄还留在长安,他派平原人杜弘前往探问。杜弘临行请求说:“臣至长安,若得不到太后消息,便西去张掖,以死效命。臣父杜雄年过六十,还不知道荣华富贵是什么样子,臣今天为父亲乞赐平原县俸禄,以尽孝心。”
张华进言说:“杜弘未行先求禄,贪利心重,不可派遣他去。”
慕容德说:“我正要散尽向来所不看重的钱财,送给那些我所看重的甘愿效忠的人,况且这还是他的尊重的父亲,怎么可以吝啬呢?我让杜弘替我接回至亲,杜弘替他的父亲向我要点俸禄,表面看来是贪利,但真正反映出来的却是他的忠孝之心。”于是任命杜雄为平原令。杜弘至张掖,被盗所杀。慕容德闻讯悲恸,厚恤其家属。
次年,慕容德巡视齐城,登营丘,望晏婴墓,问左右:“按礼制,大夫不应近城而葬。晏平仲是古代的贤人,通晓礼仪,为何在世的时候居住在闹市,死了以后又葬在城郊呢?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
青州秀才晏谟回答说:“孔子称臣先人晏婴贤。既然称赞贤了,又怎么能不知道他应该住在高大的房屋、葬在符合礼制的风水宝地呢?臣先人晏婴身为世范,治国先治家,正人先正己,倡导和树立起了齐国故地节俭的社会风气。既然生前就率性居住在低洼潮湿的闹市地带,死后又岂肯挑选风水宝地而厚葬?之所以不远葬,或是寄希望于世人能领悟其良苦用心吧。”
慕容德带晏谟游历西汉时期城阳景王刘章庙,在渑水与系水的共同发源地申池宴请父老,北登社首山,东望鼎足山,望牛山而叹:“自古无人不死。”说完怆然泪下,有终老于此之志。遂问晏谟齐地山川丘陵贤哲旧事。晏谟对答详尽,画地成图。慕容德暗自称赞他,拜他为尚书郎。又在齐国故地商山设冶炼官,在乌常泽(今潍坊滨海经济技术开发区大家洼区域)置盐官,作为国家战略资源基地,充军国用度。
旧吏赵融从长安来,告知同母长兄的死讯。慕容德恸哭吐血,一病不起。司隶校尉慕容达趁机谋反,派牙门将军皇璆攻打端门,殿中师侯赤眉开门内应。中黄门孙进扶慕容德越城躲藏。段宏等听说宫中有变,率兵守住四门。慕容德回宫,诛杀赤眉等。慕容达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逃奔北魏。慕容法在济北摽榆谷击败魏军。
尚书韩𧨳上疏说:“当下两个割据势力尚未被击败,国家所遭受的耻辱还未得到洗刷。关西地区变成了豺狼般敌人的聚集地,而扬越一带则成了恶鸟般盗匪的藏身之所。三座重要的京城,如今已化作废墟;四位先祖的陵墓,也因疏于照料而荒芜不整。现在难道不是有志之士愤慨叹息、忠勇之人奋不顾身的时候吗?可皇室正遭遇重重危难,国威还没有树立起来,导致像长蛇一样的强敌没有被铲除,如大野猪般的祸患仍在苟延残喘,百姓无不心怀不平。
我们常讲,一天的安宁,不是永久的安宁;一个早晨的安逸,不一整年的无忧。陛下复兴国家的千秋大业,当前最要紧的是休养生息,体恤那些流离失所、失去家园的百姓,给他们恢复户籍、免除徭役;怜悯普通民众好不容易才喘口气,尽量沿用旧制,不轻易扰民。如此一来,或许能在营丘维持一时安定,但若想在更广阔的关中(秦)或江南(越)等地有所作为,就远远不够了。
如今各地割据势力众多,他们从东、西、北三面虎视眈眈,专等我们国家露出破绽。我们必须密切关注敌情,知己知彼,全面反省自身的成败得失,抓紧练兵备战、修整铠甲,同时大力发展农业、储备粮草。这样,进可以作为洗雪国耻、讨伐敌寇的资本,退也能确保江山稳固、万无一失。
然而眼下还有一个严重问题。受前秦、东晋统治遗留的弊政影响,百姓习惯了弄虚作假、逃避赋税徭役。有的上百户人家合报成一户,有的上千名壮丁共用一个户籍,他们依附于地方豪强或城池势力,有恃无恐,不怕官府追查,公然逃避国家课税和兵役,甚至干起违法乱纪的勾当,严重败坏风气、破坏法纪。这是法律绝不能容忍的。只是因为目前还没有正式颁布清查令,所以暂时不能直接惩处。现在应当立即普查人口、核实户籍,整顿登记制度,让百姓回归真实身份。这样做,上可彰显朝廷治理天下的清明,下能增加军需和国力,一举两得。
如果陛下采纳这些建议,哪怕因此招来像商鞅变法时被车裂、或像前燕悦绾因改革而遇刺那样的杀身之祸,我也绝不推辞!”
慕容德采纳了韩𧨳的建议,派车骑将军慕容镇率骑三千,在边境线设防,严令禁止百姓逃窜。同时任命韩𧨳为使持节、散骑常侍、行台尚书,前往各郡县普查核实人口户籍,新入籍五万八千户。韩𧨳公正廉洁,无论走到哪个郡县,都是吃住在野外,从不扰民。
慕容德大规模考核有学问的人,亲自主持策试,过后宴饮广大考生,登高远眺,对尚书鲁邃感叹道:“齐鲁之地自古就有很多有德行、有才学的君子。想当年齐国强盛的时候,这里聚集着像巴生、慎到、淳于髡、邹衍、田骈这样的名士。他们坐在高大的屋檐下乘凉,在清澈的池塘边谈笑;乘坐着红色车轮的华贵马车,腰佩长剑;随心所欲地发表雄辩滔滔的奇谈妙论,纵情挥洒能谈天说地的超凡口才。他们挥手之间,就能让礼乐文章焕发光彩;俯仰之际,仿佛山丘草木都为之生辉、富有韵致。可如今呢?空留荒草萋萋、坟墓坍塌。那些辉煌的气象早已烟消云散,不复存在。回想千年来的兴衰变迁,怎能不让人黯然神伤?”
鲁邃答:“周武王灭商后,曾亲自为忠臣比干修整坟墓;汉高祖刘邦路过魏国时,也特地祭拜信陵君的陵墓。他们这样做,都是因为敬重贤德之人,常常感怀前代英杰的事迹。如今陛下您的仁慈之心,比周武王和汉高祖还要深厚;您的恩泽之广,甚至能惠及九泉之下的亡者。假如那些古圣先贤在天有灵,得知您如此礼敬他们,又怎能不感激涕零、心怀感恩呢?”
早先有个叫王始的“妖贼”在泰山聚众造反,自称太平皇帝,还封他父亲为太上皇,哥哥为征东将军,弟弟为征西将军。南燕大将慕容镇率军讨伐,将他擒获,并在闹市斩首。临刑前,有人问他:“你父亲和兄弟现在在哪里?”
王始回答说:“太上皇帝流落在外,征东、征西两位将军已被乱兵所杀,只剩朕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他妻子在一旁怒斥道:“就是你这张嘴惹祸,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怎么到死还不改口?”
王始却对她说:“皇后啊!自古以来,哪有不破败的家、不灭亡的国呢?”
行刑的人用刀环猛击他,他仰头说道:“崩就崩吧(天子之死称’崩’),但朕至死不改帝号!”
慕容德知道了,一笑而过,觉得此人荒唐至极。
当时,东晋权臣桓玄正准备篡位,大肆诛杀不肯归附自己的人。于是,冀州刺史刘轨、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征虏将军刘敬宣、广陵相高雅之、江都县长张诞等人,因害怕被杀,纷纷逃奔南燕投靠慕容德。
南燕中书侍郎韩范趁机上疏劝谏慕容德:“成就帝王大业,必须擅长经略国家之道。有时机没英才,功业难成;有人才没时机,雄心难展。只有人与时同时具备,才能建立王业。自从东晋内乱以来,已经七年了。如今桓玄篡逆,暴虐更甚于当年的董卓,天怒人怨,灾祸已积。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凭陛下您的英明神武,若趁此良机加紧筹备,率领士气高昂的军队,顺应天下厌乱思安之心,简直就是比声音一发就有回响、身形一动影子就跟随还要容易!而且如今长江、淮河一带人口稀少,官府和民间的战马加起来不过几百匹,防备极其薄弱。若派一万精锐步骑,发动雷霆攻势,卷甲长驱直指东晋首都建康,敌人必定望风而降,百姓也会提着酒浆夹道欢迎。到那时,占据数千里土地,拥兵十多万,便可西抗后秦,北拒北魏。想要开疆拓土、安定社稷,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若错过这个机会,一旦豪杰再起,有人除掉桓玄,重建新朝,天下安定,人心归附,那时别说攻下建康,就连江北也别想染指。机会一失,祸患必至。老天赐予却不收取,将来恐怕后悔莫及!请陛下深思!”
慕容德回应说:“近年来华夏屡遭劫难,纲纪一度松弛,致使奸邪作乱,中原旧都沦为废墟。每想到这些,我都悲愤交加。从前夏朝少康复国,仅靠五百人就重振社稷。如今我据有三齐之地,拥有五州之众,军队训练有素,百姓知礼守义,上下一心,早已整装待发,只等时机。我本意是先平定中原,扫清残敌,再推行仁政,统御天下,饮马长江,把战旗插到陇山之巅。只因大志未遂,才暂且按兵不动,韬光养晦。如今韩范所言之事,诸位王公大臣可详细商议。”
群臣都认为桓玄刚刚得势,不宜轻举妄动。于是南燕最终没有出兵。
随后,慕容德在广固城西举行大规模阅兵。参与阅兵的共有步兵三十七万,战车一万七千辆,铁甲骑兵五万三千,士兵绵延山野湖泽,旌旗遮天蔽日,战鼓与钲声震动天地。慕容德登高远望,对刘轨、高雅之等东晋来投的将领说:“当年郤克因受辱于齐国而发愤复仇,伍子胥因父兄被害而誓灭楚国,最终成就刚烈之名,流传千古。你们既然选择投奔正义之主,就应当建功立业,不让古人专美于前!”
高雅之等人叩首答道:“蒙陛下如天覆地载之恩、再造存续之德,使我们免于死亡、延续宗祀,全赖圣明之世。纵使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不久传来桓玄兵败被杀的消息。慕容德立即任命慕容镇为前锋,慕容钟为大都督,配给步兵两万、骑兵五千,约定日期准备南征。但就在此时,慕容德突然病重,只好取消军事行动。
当初,慕容德曾派人去长安迎接他哥哥的儿子慕容超。这时,慕容超终于抵达南燕。
一天夜里,慕容德梦见父亲对他说:“你没有亲生儿子,为何不早点立慕容超为太子?否则,坏人就要起异心了。”
醒来后,他对妻子说:“这是先帝在冥冥中警示我。看这梦的意思,我恐怕活不久了。”于是立刻下诏,立慕容超为皇太子,并大赦全国。凡作为父亲继承人的男子,每人赐爵两级。
当月,慕容德去世,时年七十岁,正是东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为防陵墓被盗,南燕秘密制作了十几口棺材,连夜从四个城门分别抬出,偷偷葬于山谷之中,无人知道他真正的埋葬地点。
慕容德在位五年,死后被追谥为“献武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