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09日
创作声明:本文完全为虚构创作,地名人名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像源自AI,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老哥,这饼子,真他娘的好吃!”
他由衷地赞叹,粗糙的麦麸香气混着野地的风,仿佛让他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淮西。
那个黝黑的柴夫咧开嘴,露出被烟火熏黄的牙,笑得像个孩子。
他心头一热,刚想再多说几句,那股热气却瞬间被浇熄。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最后一丝暖意被风吹散,只剩下应天府上空那片灰蒙蒙的云。
他对着身后的人,用一种不带温度的声音,轻轻地,但又像钉子一样砸了下去:“给朕杀了他。”
01
秋天的日头,挂在应天府的天上,像一块涂了油的、半生不熟的蛋黄。光往下洒,没什么热气,就是晃眼。
朱元璋觉得自个儿的眼睛,被这光晃得发酸,发涩。
龙椅是冰凉的楠木,可他坐久了,却觉得有一股燥火从尾巴骨一路烧到天灵盖。
奏折,红色的,一摞一摞,像坟头。朱笔,也是红色的,批下去的字,像血。
他把笔一丢,朱砂溅在明黄的袍子上,一个小点,像只死掉的蚊子。
“不看了。”
他站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底下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备马。”他说,“换衣服。”
没人敢问去哪,也没人敢问为什么。在这座紫禁城里,皇帝的心思就是天上的云,你看着是团棉花,下一秒可能就是道劈死人的雷。
两刻钟后,三匹马,三个人,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溜了出去。
朱元璋穿了身半旧不新的绸衫,像个跑单帮的商人。
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一个叫马三,一个叫刘成,是锦衣卫里最不多话、手最稳的。
他俩穿着粗布短打,扮作伙计,眼神却像鹰,把前后左右的每一阵风都篦了一遍。
出了城,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味儿才散了点。
城里是人味儿、香料味儿、脂粉味儿混在一起的腻。城外是土味儿、草味儿、牲口粪味儿混在一起的腥。
朱元璋狠狠吸了一口,腥是腥了点,但通透。
“走小路。”他用马鞭指了个方向。
那是一条人踩出来的土道,歪歪扭扭,通向一片看着就没什么油水的野林子。
马三想劝,说老爷,那地方不好走。
朱元G璋斜了他一眼,没说话。马三就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马蹄子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林子里很静,只有几声叫不出名字的鸟叫,远远的,懒洋洋的。
他年轻的时候,什么样的路没走过。讨饭的路,逃命的路,打仗的路。
那时候,脚底板长的都是茧子,心口窝里揣的都是气。不像现在,脚踩在云毯上,心却悬在半空。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个儿想干嘛。就是想出来走走,用脚踩踩这实实在在的地。
“老刘,”他忽然开口。
“小的在。”刘成催马上前一步。
“你说,这地里的庄稼,一亩能收多少?”
刘成愣住了,他是拿刀的,不是拿锄头的。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风调雨顺的话,总能有个好收成。”
朱元璋笑了,笑声有点干。
“废话。”
刘成不敢接话了。
三个人就这么闷着头往前走。日头从蛋黄色,慢慢变成了橘红色,挂在西边的山头上。
一股子说不清的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不是饭馆里那种加了大料的肉香,也不是点心铺里那种甜得发腻的香。
那是一种最原始的、粮食被火烤熟的香味。干巴巴的,却又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元璋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宫里的御膳,精致得像画。燕窝、鱼翅、熊掌,吃进嘴里,都没什么味儿。
他有时候会想起,早年间打仗,行军锅里煮出来的、混着草根的麦饭,吃起来是真香。
他循着香味,催马往前。
转过一个土坡,香味更浓了。
02
林子边上的一块空地上,坐着个男人。
男人四十来岁,一身的力气疙瘩,皮肤是黑的,被太阳晒的,被风吹的。
他身边放着一担刚砍好的柴,人就坐在块大石头上,手里捧着个东西在啃。
香味就是从那东西上飘出来的。
那是个烧饼,看着就硬,表面烤得焦黄,还有点裂口。
男人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朱元璋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刘成。
他慢慢走了过去。
马三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男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饼。他看见朱元璋一身绸缎,身后还跟着人,有点局促,赶紧站了起来。
“老……老爷。”他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
朱元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老哥,自个儿在这歇着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气点。
“是,是。砍了点柴,歇歇脚,填填肚子。”男人把手里的半个饼往身后藏了藏,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别紧张,我就是个过路的商人,走到这,有点迷路了。”朱元璋指了指林子深处,“想问问,从这到前面的镇子,还有多远?”
男人一听是问路的,放松下来。他用手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道一直走,别拐弯,天黑前保管能到。那镇子叫小石桥,有个悦来客栈,干净。”
“哦,那敢情好。”朱元璋点点头,眼睛却瞟着他手里的饼。
男人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又看了看朱元璋和他身后两个伙计。这三个人看着都风尘仆仆的,一脸的疲惫。
他是个实在人,没多想。
他把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另一个完整的烧饼拿了起来,在身上擦了擦灰,递了过去。
“老哥,看你们也饿了。俺这也没啥好东西,就是个粗面饼子,不嫌弃的话,吃个垫垫肚子吧。”
马三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拦。
“老……”
“退下。”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马三立刻缩回了手,退到了一边。
朱元璋看着那个黑乎乎的、还带着男人手温的烧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接了过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马三。马三没敢接。
朱元璋也不管他,自顾自地把那一半烧饼放到了嘴边。
一股子焦香混着麦麸的粗粝气味,冲进鼻子。
他咬了一大口。
硬。
牙齿得用点力气。
饼很干,没什么水分,嚼起来有点费劲。但随着唾沫把饼润湿,一股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粮食甜味,就在嘴里化开了。
这味道……
他想起来了。濠州城外,他快饿死的时候,一个老和尚给他的,就是这么个饼。
他想起来了。鄱阳湖大战,他和陈友谅死磕,几天几夜没合眼,亲兵从怀里掏出来的,也是这么个饼。
那味道,刻在骨头里。
他吃得慢了些,一口一口,仔细地嚼着。好像要把那些过去了的、刀口舔血的日子,都重新嚼一遍。
柴夫看着他吃,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俺这饼,就是自家磨的面,在石头上烤的,粗糙得很,怕您吃不惯。”
朱元璋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长长地舒了口气。那股子从尾巴骨烧起来的燥火,好像被这半个饼给压下去了。
他看着柴夫那张淳朴的脸,由衷地开了口。
“老哥,这饼子,真他娘的好吃!”
他很久没说过“他娘的”这三个字了。在宫里,他是“朕”。在朝堂上,他是“陛下”。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曾经也是个张口就骂娘的朱重八。
柴夫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干净,实在。他为自个-的食物能得到一个“见过世面”的商人的夸奖,感到由衷的高兴。
“嘿嘿,您要是喜欢,下次路过,俺再给您烤。”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也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朱元璋也笑了。
他觉得,这趟出宫,值了。就为这半个烧饼,为这个笑。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坐下来,跟这个柴夫聊聊。聊聊今年的收成,聊聊家里的婆娘孩子,聊聊官府的税重不重。
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老哥,家里几口人啊?”
“就一个婆娘,两个娃。大的能帮着下地了,小的还在吃奶。”
“日子……还过得去?”
柴夫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淡了点:“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官差比蝗虫还狠。也就是勉强糊口,饿不死罢了。”
他说着,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俺是胡说的,老爷别当真。当今圣上是好皇帝,打跑了鞑子,是俺们庄稼人的福气。”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看着柴夫。
柴夫的眼神,是那种最普通的庄稼人的眼神。有点麻木,有点敬畏,又有点藏不住的怨气。
他心头的那股热气,已经凉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熟悉的寒意。那是他每次下令杀人前,都会有的感觉。
他看着柴夫脸上那还没完全褪去的、憨厚的笑容。
那笑容,此刻在他眼里,变得无比刺眼。
他想,这个人,不能留。
不是因为他坏。
正是因为他一点都不坏,所以才更可怕。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对“规矩”的挑战。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动作很慢,很稳。
他把马三没接的那半块饼,递给了身后的刘成。
刘成接过来,捏在手里,有点不知所措。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柴夫。
应天府方向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风吹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哭。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被风吹得一点不剩,冷得像块石头。
他用一种很轻,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语调,对身边的马三低声说了一句。
“此人,给朕杀了他。”
03
马三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皇帝的侧脸。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了。高兴的时候,愤怒的时候,算计的时候,他都见过。
但他从没见过现在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空洞的、没有情绪的表情。就像庙里的泥塑神像,看着你,又没看你。
“皇……老爷?”马三的声音有点发颤。
杀谁?
杀那个给了咱们半个烧饼的柴夫?
为啥?
朱元璋没有重复第二遍。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远方。
他身后的那个柴夫,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他隐约听到了一个“杀”字,但又不确定。
他看看这个背对着他的“商人”,又看看那个一脸惊愕、手按在刀柄上的“伙计”。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了上来。
他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见过狼。眼前的气氛,就像是野地里,他突然和一头狼对上了眼。
刘成也懵了。他手里的那半块烧饼,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想立刻扔掉。
皇帝的心思,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从来不敢猜。
但今天这道命令,实在……实在太没有道理了。
这个人,犯了什么罪?
他献了饼。他说了实话。他夸了皇上。

难道就因为这个,就要杀了他?
马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跟了朱元璋十几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上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杀过蒙古兵,杀过陈友谅的部将,杀过不听话的官吏,杀过图谋不轨的乡绅。
但他从没杀过一个这样的人。
一个刚刚还对着你憨笑,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你的人。
他的刀,有点拔不出来。
朱元璋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迟疑。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
“马三,你的刀,钝了?”
这句话,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让他害怕。
马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爷,小的……小的不明白。此人……此人无罪啊!”他豁出去了。今天这句要是说错了,他脑袋也得搬家。但他不说,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刘成也跟着跪了下来。
“请老爷三思。”
朱元璋终于回过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跪着的马三和刘成身上,然后,越过他们,落在了那个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的柴夫身上。
柴夫“扑通”一声也跪下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跪下总没错。
“磕头,给老爷磕头。”他嘴里念叨着,脑门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撞,撞得“砰砰”响。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鞭子,抽在马三和刘成的心上。
“他无罪?”
“是,小的斗胆……”
“他最大的罪,就是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场面,说了不该说的话。”
朱元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柴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问你,朕是谁?”
柴夫已经吓傻了,哪里还听得清问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朱元璋没理他,转头对马三说:“你来告诉他,朕是谁。”
马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提高。
“是……是……当今……圣上。”马三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圣上?”朱元璋冷笑一声,“圣上会跟一个柴夫,分一个饼吃吗?”
“圣上会穿着一身破绸子,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吗?”
“圣上会让人当着面,说朝廷的税比蝗虫还狠吗?”
他每问一句,马三的头就低一分。
“你们记住,朕,不是朱重八。朕是天子!”
“天子,就要有天子的样子。天子,是不能有饿的时候,不能有累的时候,不能有和和气气跟人唠家常的时候。”
“天子,就是一尊神。神,是不能有七情六-欲,不能有喜怒哀乐的。至少,不能让凡人看见。”
他指着那个还在磕头的柴夫。
“今天,他看见了。他看见的,不是天子,是个跟他一样,会饿,会累,会骂娘的朱重八。”
“这个口子一开,朕的威严何在?朝廷的法度何在?”
“今天他能跟朕分一个饼,明天,是不是就有人敢跟朕分天下?”
马三和刘成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们终于明白了。
皇帝要杀的,不是这个柴夫。
皇帝要杀的,是“天子与民同乐”这个念头。
皇帝要杀的,是那个还活在自己心里的,曾经的朱重八。
这比杀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要狠得多。
朱元璋看着他们俩的表情,知道他们懂了。
他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起来吧。”
马三和刘成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朱元璋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磕得头破血流的柴夫。
杀了他,是-最简单的办法。
一刀下去,一了百了。今天的事,就烂在这片林子里。
可是……
他想起了那个烧饼的味道。
那是他快要忘掉的味道。
杀了他,以后就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不是说吃不到烧饼,而是吃不到那种感觉了。
那是一种,被人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来对待的感觉。
他沉默了很久。
林子里的风,好像也停了。
“罢了。”
他最后说了两个字。
马三和刘成同时松了口气。
但朱元-璋的下一句话,又让他们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人,可以不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见过朕的那个柴夫’,必须死。”
04
马三和刘成对视一眼,还是不明白。
人可以不杀,但“见过朕的那个柴夫”必须死。
这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没再解释。
他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
十两。
雪白,沉甸甸的。
这锭银子,够一个普通的庄稼汉,什么都不干,吃喝十年。
他把银子丢在柴夫面前的地上。
银子砸在土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柴夫的磕头停住了。他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里全是茫然。
朱元璋对刘成使了个眼色。
刘成会意,上前一步,一把将柴夫从地上拎了起来。
刘成是军中好手,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柴夫在他手里,像只小鸡。
“听着!”刘成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今天,你没来过这片林子。你没见过我们。你更没给任何人吃过饼。”
柴夫吓得牙齿都在打架,一个劲地点头。
“我们老爷,赏你这锭银子。不是让你回家过好日子的。”
刘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狠。
“是让你去死。”
柴夫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过,是让你换个地方死。”
刘成接着说,“拿着这钱,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买几亩地,或者做个小买卖。把你的名字换了,把你的口音改了。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砍柴的你这个人了。”
“你听明白了吗?”
柴夫拼命点头,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你记住,今天的事,要是从你嘴里,或者从你家里任何一个人的嘴里,漏出去一个字……”
刘成的声音拖得很长,充满了威胁,“我们老爷,有的是办法,让你全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着。”
说完,刘成猛地一松手。
柴夫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他看着地上的那锭银子,又看看那三个如同鬼神一样的人。
他什么都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和善的“商人”,会突然变成要他命的阎王。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给了他一锭能过上好日子的银子,却是让他“去死”。
他只知道,他必须逃。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起那锭还沾着泥土的银子,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他甚至不敢去挑回自己的那担柴,连滚带爬地,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没命地跑去。
他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都摔倒了,又立刻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林子的深处。
朱元璋一直看着他跑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马三和刘成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那担被遗弃的柴,和那块烤过烧饼、还带着余温的石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好像,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
“走吧。”
朱元璋吐出两个字,翻身上马。
回去的路,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来的时候,朱元璋觉得城外的风是通透的。
回去的时候,他觉得这风,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
那半个烧饼的麦香,似乎还留在嘴里。
但那味道,已经变了。
不再是温暖的、让人怀念的味道。
而是一种冰冷的、提醒他“你是谁”的味道。
回到宫里,天已经全黑了。
小太监们提着灯笼,照亮了宫道。
朱元璋换回了他的龙袍,那身半旧的绸衫,被他吩咐烧了。
他重新坐回到那张冰冷的楠木龙椅上。
桌上的奏折,还像坟头一样堆着。
他拿起朱笔,蘸了蘸朱砂。
笔尖在一方奏折上停了很久。
那是一封关于淮西灾情的奏折,说的是凤阳一带,大旱,颗粒无收,饥民遍地。
他想起了那个柴夫的话。
“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官差比蝗虫还狠。”
他在奏折的末尾,重重地批了八个字。
“严查贪腐,开仓放粮。”
然后,他又提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着户部核算,淮西三年内着户部核算,淮西三年内,免除一切赋税。
他写完最后这个“税”字,笔锋顿在那里,一滴饱满的朱砂,像泪一样,滴了下来,污了那张干净的奏纸。
他把笔扔了。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月亮,也是冷冰冰的,像一块扔在黑布上的碎银子。
他想起了刘成手里的那半块饼。后来怎么样了?大概是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扔了吧。
他嘴里动了动,好像还能尝到那股子粗糙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可再仔细一品,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嘴的苦涩,像含了口黄连。
一个太监端着一碗参汤,猫一样走了进来,跪在地上,高高举过头顶。
“皇上,该进补了。”
那股子浓郁的药材味,让他一阵反胃。
“拿走。”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太监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碗撤了下去,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他重新靠回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
他好像又看到了那片野林子,看到了那个黑乎乎的柴夫,看到了他递过来烧饼时,那张憨厚的、带着点讨好的笑脸。
那张脸,一瞬间,又变成了无数张脸。饿死的,战死的,被他下令杀死的。一张一张,模模糊糊,最后都混在了一起。
他猛地睁开眼。
大殿里,灯火通明,空无一人。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只是,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烧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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