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李小山的一封公开信
一一朱新建
小山:你好。
拜读了你发表在《江苏画刊》94年第4期上的文章《批评的姿态》觉得有些问题。而这正是我们这些画画的或与画画相关的朋友常常纠缠着的问题。当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将继续纠缠在这些问题里。在这里我不企图说服谁,只是想把这些问题再提出来。

一、批评应该是什么
如果画家们是跑步运动员,批评家是掐秒表的裁判,这是不讲道理的概念。跑一百步,九秒比十秒成绩要好,这过于简单。今天的电子仪器就设计的比人还要精确,还要敏捷。批评家的意义不在于简单地会说谁的画好一些,谁的画差一些什么的。批评与创作一样,也应该是创造性的,审美的。如果批评家提不出具有自己个性的(不一定是正确的,在艺术活动里’正确’不应该是一个命题)见解,而是人云亦云地使用一些’规范’了的概念,那么这样的批评家也就与那些只会临摹古人或者外国人作品的平庸的’画家’一样无聊。你早期的一些文章如’我见’,正是因为提出了具有自己个性的见解,如此,才使你有了今天的影响。但是你的新作如’批评的姿态’,就比较令人遗憾。

二、’新’与’旧’的问题
和许多年轻的批评家一样,你对’新潮艺术’的热情,是充满在文章的字里行间的,这是令我愿意读你文章的唯一原因。但是你的文章也与许多年轻的批评家一样,对中国传统的文化带着极大的偏见,(偏见与我见不同)这是很令人遗憾的。

别的人倘或可以这样做,唯你李小山不可以。假如你放弃对’中国画’的热情,就看不出你作为批评家存在的意义。你之所以有今天的影响,就在于你在’中国画’上,曾经提出过一些有个性的看法。

朱新建:给李小山的公开信
现在,你跟许多莫明其妙的批评家一样,把今天在中国的绘画分成这样三块:①前卫艺术,②油画,③中国画。暂且不论你们所谓的’第三类’画种,单说你们的前两类,赖以区分以至分出优劣的标准难道不是西方人的吗?这种理论上的依赖,跟你所看不上的对’老庄、孔子、禅’文化的依赖其实同样不值得骄傲。

‘新’和’旧’只是一个差别,而且同样一个意思,用不同的贬意或者褒意的词汇去形容,就会有不同的感觉。这种描述是有问题的。如相对于’工笔’的是’写意’,而不能说成是不工整的用笔的一种绘画:反过来也一样,相对写意的那种绘画也不能说成是’不写意’的画。倘或所谓’前卫’艺术在求’新’上有意义,也不能就因此随便地用另一些贬意词语去描述它以外的绘画,这是没有道理的。’新’并不就是唯一的审美价值,仅仅是’新’也谈不上价值。再说中国至今为止的’前卫’,究竟’新’到什么程度,也实在难说。学人家的东西(外国也好,古人也好)从来都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批评家们也不得在不停地使用人家的观念一样。像宽容自己一样去宽容别人吧。

画画是一件难事儿,’冰上生烈焰’,’洪炉火中冰’这样的句子恰恰道出了它的难度。单单只追求’新’或者只追求’文化’,都是简单的,因而也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我比较喜欢你的这句话:’希望总是存在的。’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画家或者批评家中有谁超越了简单层次的’新’或者’文化’这样的概念,我们就应该为他欢呼,这一天将是民族的节日!
三、’民族主义’
你在前一篇批评﹣-‘批评家提名展’的文章中说到我的局限是’民族主义’,就此机会也为自己辩几句。
超民族的文化可能永远只能是一个美丽的诱人的幻想,退一步说,最起码我们今天还没有权力去奢谈这个命题。

在巴塞罗拉奥运会开幕式上,西班牙人骄傲地展示出的是毕加索、达利们创造的文化,这是今天的西班牙民族的骄傲。
假设,今天在北京开奥运会,在开幕式上,我们用摹仿西方人的’新潮’艺术展示我们今天的文化,我们能骄傲得起来吗?当然,如果永远只是舞龙、跳狮子、扭秧歌,也确实很难让我们感到骄傲。可见假洋鬼子和假古董一样,不值得骄傲。

但中国文化跟其他所有民族的优秀文化一样,她的精神是值得骄傲的!假如她不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萎缩或者死去。

我们的同胞,有人为重振今天的经济去努力了,命运把我们分工弄文化,难道我们不应该还给提供我们吃喝的同胞们一些什么吗?为这个民族去挣一分文化上的骄傲吧!我们不一定成功,但我们一定要努力。
祝愉快

                           你的朋友新建

            1994年6月8日在北京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