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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 淑 真

女子的命薄过一页初春的冰痕

 原创:承匡 

在古代有这样一位女子,生于歙州清风明月之中,死于世道坎坷浮沉之下。幼时不识世道多艰,偏爱诗里风花雪月,以为天地清明,她与万物竞自由。不承想所爱之人弃她所爱,所信之人负她所信,所忠之人辱她所忠。一生所得,惟有不得。

她生命的最后,历史上并未记载那是一个怎样的季节。因她的诗情,世人更愿意相信她凋零在暮春,随月影碎在水面,像一首刚落了笔却被波浪断章的诗篇。缤纷寂寞,翠色灰暗,黄泉路冷,河水孤寒,她一人惶恐,却也决绝,就让河水淹没她这一生吧,她太累太倦了。

死后的魂灵,裹着旧日罗裙,路过藕花湖,裙角被水面濡湿。无妨这一点轻寒,浑身已被亘古的冷意浸透。因为家里的火光还在眼底烧着,她一生所得字句,尽数在灰烬里哀鸣。父母为何如此残忍?少时他们称之为才情而今却视为污秽。怕是明日晨光落在无人的堤岸,她成了家族的罪人,一片坟茔也容不下她的遗骸。

独自凭阑无个事,水风凉处读文书。

“独自凭阑无个事,水风凉处读文书。”

少年时期是一首太美的词,沉沦其中,无数人难免。

那春日迟迟里,光色曳床头,闲暇时便留恋梦境到午后,醒来时闻得一处花径暗香流,一时不分这幽香来自于南柯未断还是院里一株明媚招摇;那夏日炎炎,小扇与她独凭栏,在水风凉处读文书,一只蝴蝶轻点水面,一旁的荷花涩低了容颜,她开始向往一份感情,叫世人辗转反侧愁肠郁结的爱恋。

秋日最美是湖畔,山上的枫叶染红了波纹,身后是一树树金灿灿的灵魂,色彩鲜明而温和恬静,她与侍女一艘小船,笑说明年可能二三;冷冬总是让人伤怀,寒风毫不留情地侵入骨子里夺走往日之暖,一身凉意只想贴着火炉,将一杯杯热酒饮下,醉倒此生一半悠闲。

四时写就少女的诗篇,她曾湖上闲吟步明月,可怜水光月色环相连;也曾风前漫步扶柳絮,把酒送春春不语。那时,她最大的遗憾,是竹摇清影时海棠谢却枝头,恨不能叫青帝莫遣纷纷点翠苔,让涓涓流水永不载春愁。

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

后来的朱淑真,短暂被命运眷顾,在她仓促的一生里,得见一人。绿杨影里,海棠亭畔,坐上才子飘逸似仙,便是春和日暖,也输与她二人相识相见欢。相爱时的她就像儿时闻到的花香,明媚,大胆,既然爱了,便轰轰烈烈毫不保留。

可谁知心思全在天赐机巧,白璧一双无玷缺,怎奈吹箫一去又无缘。此后独行独坐,举杯独唱独酬还独卧。和别泪,看青山,蹙眉展眉眉上春愁如去年。可叹烛花频剪三更后,剔尽寒灯梦不成,也该庆幸,缺月相怜,补她一半心事阑珊。

可她心寒更胜月寒,往日美好都成了梦魇。怕见梨花,只因曾与他梨花树下分韵赋诗,飞花落满肩头,他轻轻为她拂去几瓣;怕听雨声,只因曾与他雨中同行,淋漓混杂着记忆里彼此的心跳声,滴滴答答在枕上敲打出无尽的更漏。

相守时人是被风护住的小舟,四面八方都可自由;相别后人是风雨飘摇里孤岛一座,年年月月被人遗忘被人冷漠。那名为“往昔”的汪洋,追着回忆拍岸而来,她逐渐恍惚,眼前水雾弥漫,她一生为爱迷茫,不管不顾地去爱,竟失去了那个鲜活决绝,敢与世界相亲的自己。

还好,她是个诗人。别后缺失的相逢,她借文字一一偷回。她独自纪念,这被青山阻隔的爱情,他于那侧拥有他的功名江山,她于这侧写就满纸词断肠。“天易见,见伊难。”往后月光落满庭院,你与我各守一夜孤寒,心有挂念,便不孤单。

朱淑真//女子的命薄过一页初春的冰痕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黄昏落日飞花后,一阵轻寒冻人心。从被迫嫁人的这一刻起,世界单为她一人下了一场潇潇雨。流萤明灭,雨换新凉,流光一去伤情心,处处花月却成纸上字字愁,哭那燕子楼台人寂寞,杨花庭院日色薄。

可恨光阴漫长,她一人守着月色。想起曾与女伴们去湖上泛舟的日子,那样天真可爱的时光,就像一团被揉碎的旧年的金纸,暗沉的寂寞,恰如落在蛛网上的光影,无声无息间,将人的一切期盼湮灭。

院子里冷清太久,诗里海棠花的尸体黏在湿漉漉的凉阶上,轻弱着祈求微风,欲与苍苔相拥。柳絮又飞过墙头,软绵绵的没个主见,被无痕的命运推向马蹄声。轻贱的自由好过不自由,朱淑真已被困成囚鸟。

她就像被丢弃在锦绣匣子里的一枚玉簪,以为是温润而泽,实则在交涉的那天就已有了冰凉的裂缝。可恨高楼夺她身,可恨从宦东西难言,可恨羽翼不相宜,可恨自己竟以一首圈儿词奢求一份岁月静好,脏了她的诗篇。

是的,他爱的是叮当作响的算筹,爱的是虚浮无边的奉承。他爱世间最庸俗,爱凡尘好功名。他不爱朱淑真窗前那树象征着气节的梅,他不愿去读懂朱淑真诗里温热的魂。她是冰层下暗涌的春水,撞在他眉眼,却成了无关痛痒的碎响,让他心烦。

婚姻不过一场湿寒,心城高起,围住一片幽寂。是她的错,用诗文留一记羞耻,欲以婉转的心绪填补两人间的鸿沟天堑,却忽略了有的人,并没有一颗柔软的心。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找寻一盏自己的灯,雾蒙蒙里,小舟飘摇,凄苦满了眼。

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

“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

那纸笺上被泪水惊散的墨迹,像是冬季被冻僵的蝴蝶,再也无力翩跹,甚至对明年春天都没了期待。她太绝望了,回首一瞬间,过去那些琉璃般明净的美好,被后来的现实无情地掰碎。

那夜最冷的不是穿堂的风,也不是浸骨的月。而是一次次挣扎,一次次落败。孤寂的时光为她的悲伤裂开一道缝隙,她坠落其中,从深渊处仰望,请求星辰为她停歇,听她一番叩问,不要消散在世道里,让礼教听得发颤。

少女时以为岁月恬静,原来是未来要学会独吞委屈才能勉强自欺;相爱时许诺的长久,偏被血缘与功名撕裂;婚后日日夜夜,违逆心意地讨好,却屡次遭受驱逐。世道惯爱让自由流亡,让才情蒙尘,让女子的命薄过一页初春的冰痕。

水纹缠绕着她的衣衫,像一首首未结尾的诗篇,拖着她到另一个朦胧的世界。她抱着一轮潮湿的月色,缓缓沉入冰冷的死亡。意识消散的终点,痴心闪过,是否该怨恨,今生太清醒的自己?假若无知无求,或许能认同命运的荒诞,做一回被操控的温顺的傀儡。

可她是朱淑真啊,落笔时春色惊人,岂能将一生付与愚昧虚无的爱恨。“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此时此刻,她不愿再等待明天,只惭一生断肠,辜负好华年。不知世界雨歇处,世人能否明白?她这一生所求皆寥落,她不肯让孤独长久。

自由,原来这样沉重。

死亡,并不舒展。

-END-

原 创 |  承 匡

编 辑 |  酿 诗

图 片 |  RedMatcha

以怡然之名,寻一自得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