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冬天是白色的,那是月光和雪光。黑色往往被忽视,比如黑土和瓦舍,树木和人们。
我们的村庄,黑白分明。
一
小孩子们,在墙根下趴着,找蛐蛐儿。
“傻瓜!也不看看冬天了,蛐蛐儿在外面,还不得冻死?早藏屋了……大妞!花蕊!二丫!问问你妈,买窗户纸不去?去了捎几张……”母亲说。
窗户纸有竹纸和棉纸两种:
竹纸厚,但很脆,一胀风就烂,那怕白天才糊上,夜里一场风,等不到天明,就裂开缝了。
棉纸薄薄的,指头肚搁在底下,圆鼓鼓的肉色都能透过来,而且从面上也能看见那纸的纹理的奇巧,丝丝缕缕交织相扣着,扯断这根,扯不断那根,勾勾连连,风也不好奈何!
买纸时啥也不用说,手指头一捻,凭其凹凸知觉,便能分出好坏来的。
所以,棉纸比竹纸要贵一些。
但村里人家,几乎都用竹纸糊窗。我家有时候糊棉纸,有时候也是竹纸,究竟用哪个多些,我也不知。
小孩子们,哪管那些?
我只知道,别看薄薄一层纸,往那木窗上一糊,世界顿时就明晃晃、平展展,一片雪亮。
心里那个乐呀!好像从此就奔着了好前程,一阵惊喜,一阵甜蜜的。
刚糊上的窗户纸,手在上面一敲,咚咚如一面小鼓。手指一捅,一个窟窿,手指一捅,一个窟窿……通通通!一阵乱戳,放炮一样的,很好听呢!
可是我哪里敢哟?我不过是偷着去戳别人家的。
但凡小孩子来家里,只要看见他在窗台底下磨蹭着,好像在看什么,或者在找什么,东张西望、贼贼呼呼,那怕只停一会子,他离开以后,你就去看吧——窗户上一定多出几个窟窿眼来。
大人们只顾说话。我当然是看见了,他也知道我拿眼看着,偷偷瞥他一眼、瞪他一眼,然而他哪里怕?
“哼!难道你没戳俺家窗户,还是咋的?”
棉纸可不好戳,他一指头凹进一个坑,还不破,再使劲一戳,还不破,牙一咬!
“咚!——”
奶奶的咋是棉纸?
于是就被他的母亲,或者我的母亲,拧住耳朵,拉到院子当中了,又敲头又戳鼻子又打屁股。
这边刚挨了,那边小孩们,也来取笑,骂他说:
“活笨蛋、活该、不亏……怎么那样子去戳……你不会……”
是呀!他怎么不把手指头放到嘴里,弄吐沫湿湿,再拿出来,再戳。或者直接嘴对着窗纸,舌头伸出来舔……?
这窗户纸一烂,遇到风声呼啸的夜里,如是棉纸糊得倒还好些。风再大,也只把那窗户纸,忽吹鼓进去,忽又吹鼓出来了,一夜如敲闷鼓。风在窟窿眼里,也只是抽着小鞭子,并不真得就抽打到谁的身上。
如是竹纸糊得窗户,那就闹鬼了。一夜只听忽嚓忽嚓响,尾声还得得的……风从小缝钻进来,吱吱叫,如一窝老鼠在窗户上打架……
就这还不算,刚才入梦。
“忽啦——”
又撕开一个大窟窿。
他的母亲终于躺不住了,披衣起来,摸索着点着灯,还没照见窗户烂成啥样,呼一下,灯刮灭了。
“……该死的!龟孙子们……哪个鳖孙戳得?死你娘那脚……咋不戳你家的,咋不戳你娘那脚……死鬼人也是,省这俩钱,还不如糊棉纸……”
他在母亲脚头,又悔又欢喜。
第二天,只要太阳一出来,照在窗户上,那些裂口子的地方就明闪闪的,活像天上的闪电。阳光从窟窿眼里,射进来一道光束,在屋子的半空斜刺着,灰尘在里面乱纷纷地攒动着,那么具有活力。他呼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双手在光束里乱摸乱晃,照见细小的血管里,有蚯蚓一样的东西在涌动,还有青蛙一样,蚂蚁一样,跳蚤一样的东西在蹦跳……
他的母亲,好像忘了,夜里的。
伸手在他头上摸一下,她就挑水去了。
话说回来,不管竹的还是棉的,到底也是一样,终究熬不过冬天。一冬不换,也是真的。实在不行,不过粘粘补补,实在还不行,半夜里起来拿席子捂住,也是有的。
反正家家都如此。
骂得自管骂,戳得只管还戳,耳朵拧掉也还那样。
况且耳朵不是也没见拧掉?
二
我们村里,有两家窗户,除非被风刮烂,小孩子绝对不会去戳。
一个是村中的五保户。
那个小老太太,没儿没女,一个人住着一间小屋,那屋又小又黑,而且是在好几个院子套着的过道旁边的高处,小孩子们光是听说,就吓得一个也没敢进去过,而且她走路弯着腰,都快爬到地上了,还胳夹着一捆碎柴火,谁还会去戳她的……?
另一个是靠村西头住着的,我给她叫姑的一个老太太。她有四个闺女,没有儿子,闺女一出嫁,家里就剩下她了。
咋看她都和村里的妇女、老太太们,不一样。
整天不见她出来,也不见她做什么活,她既出来,也是不大和人说话,连见着了小孩子,也不能使她,有点喜欢的样子。
她是那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一个人,脸虽黄但丰润,几点老年斑也不干枯,走起路来,稳稳地、慢慢吞吞,小脚一步一顿,稳重得像个男人。树叶掉下来,砸到身上,她也不会眨眼睛。她把一头花白头发梳得光光溜溜,别在脑后,小发髻端端庄庄,一袭白色或者月白色偏襟布衫,永远都是扣得齐齐整整,抚弄得平平展展,不落一片树叶,不粘一棵草,小脚上也不见一个泥点子,脸像头上天空似的,不说不笑……
在我一个小孩子的眼里,她是一个身上不粘一点点灰尘的,任谁都不能和她站在一起说话的人。
小孩们一看见她,扭身就走了。
可她喜欢我的表妹。
她住在一个院子连着一个院子的院子里,一口气进四五道门,才看见她住的上房。
只听说那是地主的院子,她是分地主的,还是本来就在那住着,我们不晓。
院子里其它房屋,一应看来,倒也没有什么不同之处,看不出一点书中说的,地主的样子来。
唯独她住的上屋,像那故宫一样,上了好几个台阶,出前檐下的明柱,大鼓一样粗,而且抹了黑漆,光溜溜、凉飕飕的,一排好几根。
我随表妹去过她家。
地上铺得石头方砖,可能是走的人少,或者当初为了方便行走,故意在砖面上,锻了凹凸,其时虽说不脏,但看着灰乎乎的,走着感觉涩脚。
只有进门处那一块,黑溜溜,极是光滑。
她屋里的梁,比鼓还粗,也是抹了黑漆的,檩条、椽子、柜子、桌子、椅子、条几……通通都是抹了黑漆的。别人家的柳条篮子,抹得都是红油漆,她家也是黑的,升子也是黑得,一切都是黑得。
村中所有人屋里都是土地,早晨起来一洒水,一地灰水珠子,土腥气四处弥漫,猫在门槛上站着伸完懒腰,小爪子探着,往屋外跳。我看见它,本来雪白的小爪子,睡了一夜,舔得毛茸茸的,像个小雪球,就不想让它踩到那脏水珠上。于是,赶紧抱起它,送到院中的苹果树下,想让它爬到上面去。
可是,她家的屋里,铺着大青石头,光线一暗,也跟黑溜冰似的。
我们跟着她,穿过正屋,来到她住的里屋。
我看见她的窗户也不似村中人家的那样,横着一道窗棂,竖着几道窗棂,都是暖暖的土黄色,一看就叫人暖洋洋的。她家的窗户上,镶着许多菱形、六边形,镶着许多小方格子,也是涂了黑漆,看着便觉压抑。
白纸一糊,不但压抑,而且有点冷漠,越发地昏暗起来。
太阳照进来,一地霜白,窗棂的黑影子,投落到地上,一下子变了形状,在那霜白之上,怪模怪样地,随着日光的挪移,来回晃动。一霎间,便觉那霜白,又森白的可怕。
她踮着脚,探身去那柜子里,摸出一把柿饼和柿皮,塞给我表妹。
又探身去摸时,我看见窗棂的影子,蛇一样在她身上缠绕着,而那大黑箱子只觉还很深,因为她的一只胳膊已经伸进去完了,只觉她要从那柜子里,拿出什么东西来……反正不会是糖果,不会是红枣,会很吓人。
我越想越怕,吓得窗户也不敢看,拔腿就往外跑。
哪个还要捅她的窗户纸?
不过因为她,小孩子们起哄、打嘴官司,最后也打过架。
“你能!你咋不去戳她家窗户?”
“我没你能,你去吧,我不敢!”
“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能。那你以后就是憨子了……”
“你妈,你才是憨子!”
“你是你是你是你是……”
说着便用膀子去顶他,用手去推他,用脚踢他。推来搡去,一个便被推倒地上了,哭着爬起来,那个又跑了,这个便哭着追,便打将起来。
三
冬天下雨,真讨厌!雨本来不大,但窗户纸不响了,听雨声好像下得很大似的,只让人觉得冷。
可是,那夜鸟又叫着从窗外经过。
一声声,如泣如诉,好像那彷徨的人的迷茫,好像那死了儿子的老婆婆的忧伤,听着那么凄凉。
村里的寡女鳏夫听了,只想落泪。就是那好好的人听了,心中悲凉,连连叹气,一夜不睡,也是有的。
人生究竟为了什么?人活着何等这般悲凉!
然而,只要太阳一照上窗户,世界一片雪白,他们就什么都忘了。
四
河水一开始冰骨头冷,村里人便开始搭桥。他们跳进水里,嗨吆嗨吆!吆喝一天,腿冻得乌青,一二百米长,一座独木桥便搭好了。
羊可会过桥了,小蹄子敲着桥板,叮叮咣咣,一路小跑过去。一大群,一只也没掉进河里。
还有牛,它过桥可绅士了。
与此同时,村里也开始物色修河堤的人,可不是随便谁都可以去的,村里有专业队,里面的人都在二十五和三十五岁之间。
他们还是村里的民兵呢!
拿起锄头会种地,掂起枪杆子会打仗,说得就是他们。听说他们常常趴在河滩的石头笼里练射击,都是真枪啊!真家伙!还一环一环的,打!
小孩子听着,就羡慕不得了,何况年轻人?还不得羡慕死!
可他们刚一开口,就有人说:
“你们身子骨嫩,回家吃你娘的奶,再长几年吧!”
他们气得举起扁担要打,那人头一歪又说:
“嘴边没毛,办事不牢,敢打你叔!要翻天了,是不?”
老年人看不惯,也说要去。
“叔——,我看你还是歇着吧,等我二哥回来,让他孝敬孝敬你,你摸一下他的枪,过一把瘾,就行了呗!”
说到这里,看那老者,还没有恼的意思,他就又补充道:
“叔啊!不是我当侄子的说你,你和我们争啥?谁……谁……谁不知道,你是眼气那四两重的杠子馍馍…..”
这一下,那老者钩担往井台上,唰啦一甩,水桶哐啷滚到一边,红着脸骂道:“滚你妈的蛋!我眼气那馍,我没吃过啥?那馍算球,你娃子算球,球也不是!”
那球娃子一听,倒是乐了。
等到一开始修河堤,就看不见他们了。他们吃住在工地,只在和汤营人打架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这时候,妇女们连水也不担了,一天到晚忙着纺花、织布、做鞋、做靴,做还没出生的小孙子的兜兜儿。大红扣步的兜兜儿,上面绣的不是鸳鸯,也不是花,而是圆鼓鼓、滴溜溜,一对大石榴,那石榴籽儿,红嘟嘟的,在那石榴嘴里半含着……
唉呦呦!真是不得了。
我要是母鸡,我就啄了它。
五
其他人,都要进山拾柴,好像一冬天就只拾柴这一件事。
老人在沟口的坡上,刨老朽树疙瘩,篓子担着,回家烤火。
小孩子们,看见啥拾啥,大树也敢砍,再远也敢去,像个尾巴一样,跟在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们的后面。
每天清晨,站在村子中间,或者大门口,就能看见成群结队的拾柴人,扛着扁担,扁担头上吊着干粮袋子,过桥上山。
年轻人,一天拾四趟。太厉害了!
我们那里有的是橡树林,人钻进林子,土匪、小鬼子,都找不着。可是,村里偏不让砍,护林人在沟口的小房子里住着,谁砍没收谁的,斧子也要留下。
然而,他们也很刁。不让砍嘛!那我们,天天就只砍树枝梢。
村里人还沉在梦乡,突然一声忽哨,划过村庄上空,谁家的姑娘,骨碌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就去拾柴火了。
他们把树枝梢砍下来,燎去树叶,尖头扁担一头一捆,这叫做拾“火燎梢”。
天明时分,他们就担着“火燎梢”,从山里回来了。走到井台那里,起早担水的人,指着他们的鼻子,笑得身子乱耸,伸手去他们脸上摸一把,拿下来给他们看,他们这才知道,自己脸上、手上、全是黑灰,鼻子窟窿都是黑的,小伙子笑笑也就算了,姑娘们可算羞死了,以后必是在河边洗了,才往家去。
冬天还没过完,村里的人听说,谁谁和谁谁要结婚了。
“原来那口哨,是他吹给她的。”
其他姑娘和小伙子,白白做了一冬的“电灯泡”。
小孩子们更气人,远远看见她在村路上,就朝着她背后大喊:
“火燎梢!火燎梢——”
她一转头,他们就躲到墙角里,不出来。
我嫂子的同学,从旧县街住到嫂子家里,一块上山拾柴火。
她们一觉醒来,也不知啥时候,看见窗户纸明明的,就起床走了。下去坡,翻一道小岭,出去沟、过去桥,走到河那边,月亮还在天上挂着。看看黑乎乎的山口,她们不敢进山,就在河边拢火烤。过了一会,看见月亮地里过来一个人,也往河边来了。可是,那人到桥头,就是不过桥,她们也不敢吭声,好久那人才隔着河喊:
“对面那,是谁?”
“是人!”
他一听说是人,就往桥上跑。
嘴里还说:“人!真的是人,真是人。”
近了一看,都笑了。
原来是我嫂子一个村的郭金城,他也是拾柴火,到桥头看见这边有火光,以为是鬼灯笼,吓得不敢过来呢!
她们把一盏火烤完,才开始进山,三个人走着说着,倒也不觉害怕。
到半沟,准备上山砍柴。郭金成先上,我嫂子她们,想等他上一段,就地解解手,再上。她们两个人面对面蹲下,这时候,我嫂子听见她同学背后的树叶响,接着看见一只狼,在她同学背后的月亮地里……
“狼!狼!狼——”
郭金城已经上到半山腰,听她一叫,也不知狼在哪里,挥着手里的斧子骂道:
“狼——,妈那X你狼,来吧!我打死你——”
我嫂子听他骂得声音,都吓成直的了,更加害怕地盯着狼,一动也不敢动。
只见那狼,站在那里,愣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往那边树丛里去了。
六
早在拾柴火之前,我就看见爷爷在上屋房檐下的木梯子上,站着割蜂蜜。我问他为啥不割完?他说,如果不给蜜蜂留点,下雪天它们没啥吃,就会饿死、冻死。如果留得少了,它们一生气,明年就走了。
看!蜜蜂都知道,冬天是要下雪的。
爷!老鸦把后岭柿树上的“老鸦叼”,都快叼完了,雪咋还不下?
老人就像担心天生病了一样,看了一会,叹口气说。
“真该闷场大雪了!”
他们不说下大雪,说闷大雪,一个闷字,就可见那雪下的,该有多大呀!就像红楼梦中的女儿们,她们不说喝茶,说吃茶一样,让人觉得那茶有多好,那么斯文的女孩儿,张嘴巴就说吃茶吃茶的。
村里的雀子,一点不安分。
它们围着村子,呼啦啦乱飞,喜鹊跟着乌鸦,麻雀也跟着乌鸦,它们越过整个村子的上空,飞到后岭上。
一夜大雪,早晨起来还飘着雪花,柴垛、墙头、吃饭坐的石头、芍药边歪躺着的烂碗、鸡窝上翻扣的破篮子,房顶上的瓦松,都戴上雪帽了。
昨天玩过的陀螺,半埋在雪里,小鞭子丢在房檐下,小雪花飞了去,毛绒绒裹着,吹吹不掉,伸手一摸,可看不见了。
钩担靠在房檐下,不知什么时候倒了,在上屋窗户下顺着,鸟何时回来了?在上面站着,叽叽咕咕小声叫唤,看见我母亲从厨房出来,欢喜的不得了,母亲就把猪食分出来一点,搁在院子里,还没起身呢!忽啦一声,鸟们可飞来了,忽扇了母亲一头雪。
“死雀子!急啥?饿不死你们!”母亲拍打着说。
爷爷喊我去后岭盖红薯窖。
我们站在岭上最高处的楝树下,看远山苍茫,瓦屋雪顶,河川一片雪白,伊河从中间弯弯流过,还是那么歌唱着,还是那么清亮、那么欢畅,独木桥一座连着一座,拾柴火的人,已经陆续走到桥头,一拨一拨,往山里去。
村路上,老人正在弯腰扫雪,往井台那,已经扫出一条雪路了。
孩子们蹦跳着上学了,一边走,一边扔着雪球。
我看见俺家的草房上,冒出一股黑烟,好久不会飘散,我知道那是柴火太湿的缘故。唉!母亲一定又呛得抹眼泪。
大雪天,这点事算什么?该干啥干啥去,一切都不会耽误的。拾柴的照样拾柴,上学的上学,修大堤的还在修大堤,织布的疯了似的彻夜哐咚哐咚,一会也不让人安宁,真是烦死了!梦都绞断了,觉也睡不好,整夜整夜嗡嗡嗡……手上的口子真疼啊!明天就要过星期了,还得上山拾柴火。妈的!我就不信,那护林的六子爷爷,这么大雪他不回家里去住,破上斧子不要,明天一大早,我就砍那橡树去,等会就和竹蕊她们商量去,就砍橡子树,就砍橡子树,砍光了,就不用拾橡壳了。
老子今天破上了!
他们都是这样说。
这样一想,我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唉!还是牛羊们美呀!下雪了什么也不用干,还得有人喂着,还得喂水,还得喂草……
它们吃太饱了,爷爷还让我拉出去,遛遛它们。
快该过年了,这几天早上起来,总有村里的哥姐叔伯往俺家送柴火。
正吃饭呢!正刷着锅呢!听见门哐啷一声,他们担着柴火,就到院了。天这么冷,他们张着怀,头上冒着热气,脸上都是汗。他们搁下担子,抬起袄袖擦擦汗,一脸黑道子也不顾,就把柴火垛到俺窗户下。我爷赶紧出来,脸上笑得很难看,笑里有点讨好,啥也不说,慌着往外掐柴火。我母亲出来,揪住人家衣服,非让在家吃饭,他们硬挣开,背起扁担就跑,我和母亲撵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很久不转身。
那时候,我特别想哭。
回头看看,我家上屋门上那块军属牌,上面写着“军属光荣”四个字。牌子上的红漆,已经脱了色,一年一千斤柴火,这么多年,我们家烧了村里人多少烧柴火?
军属一点也不光荣,谁爱当谁当去。
七
雪已经很厚了,埋到鸡窝墙上了。
男人们吃过饭,不知去谁家串门子了,也许串到外村去了。
我和母亲唰了碗,喂了猪,趁着锅膛还热、灰火还没灭尽,往锅里添一瓢水,温热了我们好烫烫手。母亲的手上许多裂口,指甲角上的最疼,胶布也缠不住,过几天就得烫烫,不然老往外头流血。
我俩并排把手放进那一洼水里……
母亲太厉害了!她手上缠那么多胶布和风湿膏,搁到水里咋不嫌疼?手背挨住锅底也不嫌烫,也不拿出来,歇一会。
我个子矮,站在小凳子上,才能把手伸到锅底,手背上好多小口子,挨住水刀子割一样疼,锅底还那么烧疼,我忍不住。一会手出来,一会手出来,母亲拉过我的手按到水里,咋叫也不让出来,慢慢就不疼了。
洗完手,母亲就嚼一颗大枣,然后吐到手上,不停地搓。
“哎呀!太黏了,我不搓,两手都粘到一块儿。”
睡一夜起来,小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小口子,都成红道道,也不疼了。
串门的男人,深夜才往回,村里静极了,静得经得能听见雪落下来的声音。他们咯吱咯吱走着,先前狗还咬几声,后来狗也不叫了,从村中走过,人家屋里的动静,断断续续,钻到他耳朵里。孩子突然间哭了,撒泼一样哭,哭着哭着,突然又不哭了,妇人咕咕哝哝,哄一会,也不吭声了。他笑笑,心想,这是把孩子尿呢!老人咳嗽了,他走过去了,听见还在咳,声音闷闷的,那痰好像卡在深处了,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抽空得让他瞧瞧大夫。谁家的门缝里,还有灯影,这么晚了,咋还不睡?又一听,哈哈!起来给牛添草的。
半路上,还会碰见其他串门人。
他们要说起话来,夜鸟都会惊飞了。
喔喔喔……
那是猫头鹰。
咕咕咕……
那是鸽子。
唧嘹唧哩……
那是画眉。
哦,是山雀!
山雀什么时候,进村了。
八
太阳一出来,雪上蓝盈盈的,那是雪蓝。放眼远眺,那雪蓝清冷、干净,可是一眨眼,它就没了,再一看,它又出来了。雪光会刺得人眼睛流泪,我们这山村里的雪不会,因为它的光芒,见水就被水隔断了,见山就被山阻挡住了,何况还有房子,还有树,还有小草,还有大大小小石头……
房子上的雪化了,瓦松又露出太阳的颜色来,草房上的冰凌,要到窗户齐了。
孩子嫌那冰凌冻手,抱在臂弯里。
猫咪又上桌子了,泥爪子印,椅子上也是。
真该挨揍!
鸟们又开始,风一样往后岭上飞。
那里有“老鸦叼”呢!
过几天,孩子们又能在打麦场上,玩捞龙衣、老鹰捉小鸡、星星过夜,打榜子、打碟琉、打面包,踢方格子、跳绳……
九
人们四季里风、霜、雨、雪地过着,霜打了,雨淋了,冻破鼻子了。
这有什么关系呢?
村里的人们就是这样,冬天来了就穿棉衣上,夏天来了就穿单衣裳。就好像太阳出来了就起来,太阳落了就睡觉似的。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来回循环地走,那是自古也就这样的了。风霜雨雪,受得住的就过去了,受不住的,就寻求自然的结果。那自然的结果不大好,把一个人默默地一声不响地就拉着离开了这人间的世界了。
至于那还没被拉去的,就风霜雨雪,仍旧在人间被吹打着。
连葬礼,也简单得很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