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作家,从文学到美学【No.1208】
平台上经常能看到我们的一些作者,在写小说或散文时,塑造人物形象跳脱不出传统的思维:有着非黑即白,非正既邪,非美即丑,充满人物形象扁平的文学幼稚性。缺乏对人性深度的挖掘,缺乏对真实世界的观察和描写,人物塑造不够丰富和真实,缺乏艺术感染力,美学价值单薄又匮乏。
小孩子看电视往往问大人: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这类问题有时好回答,有时不好回答。审美价值越低的作品,越容易贴上好与坏的标签,因为好坏是最方便的入门方式。而审美价值高的作品,是在我们阅读或观看后,往往无法界定这个人到底是好还是坏。
文学即人学。张主席的小说《丽姐的年》中,塑造出的丽姐这一人物形象,美丑兼备,鲜活丰富又多元,作家因循的是一种什么艺术手法呢?我认为是作家成功地运用了美丑矛盾性原理,来审视、塑造她笔下的人物。
小说中的丽姐,她老公在世时,她口中说老公哪哪儿都好,却又与初恋暗度陈仓,谈着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丈夫去世后,她已奔古稀之年,到了收情敛性安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她却痴情不渝,与初恋续谈黄昏恋。从审美价值看,她偷情背叛不忠于婚姻,是丑;但她对初恋情感上不顾一切的执着追寻,说明她还有审美的一面。
作为一个女人,丽姐够美:肌肤胜雪,身姿窈窕,衣品也好,还会弹钢琴,懂朗诵,舞也跳得出色。美丽的女人总是易得男人娇宠,享拥美满的爱情。但丽姐的爱情,却可以说是一个悲剧。丈夫在世时,同床异梦身心分离。丈夫去世后,她把初恋当成精神寄托,但在资本化的深圳,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爱情,不过都是价值交换罢了。当丽姐以女人的魅力作资本诱惑初恋投怀送抱时,初恋自然乐得逢场作戏。丽姐中风后,一下子失去了健康和美貌,她看似光鲜的爱情表象瞬间被戳破,初恋玩起了失踪,人间蒸发,再也联系不上,丽姐这朵枯萎的女人花被初恋把玩了几十年之后,被冷酷无情地丢弃,哪里看得到什么真情和深情!丽姐的爱情真相就是如此血淋淋的不堪。
丽姐的爱情为什么会以在令人一声叹息的悲剧中散场呢?我认为是丽姐的爱情看似痴情不渝,实则也不过是一场交易。丽姐以她女人的魅力做资本,换取男人对她金钱上的付出:买昂贵的衣服,买奢侈的名牌包包,乘初恋因为她而买的私家游轮出海度蜜月。她把爱情的深浅用金钱数据来量化,金钱看上去是个实际的选择,如何证明你爱我?当然是给钱了。用钱来证明爱的程度,不仅成为丽姐衡量爱情多与少的标准,也已经成为这个时代,人们衡量爱得多于少肤浅而苍白的标准。
这世上的深情,是否必须要用金钱来估值和兑换,原本不是个难于回答的问题。但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现时代,它已经成为一个严肃的命题。你看现在的相亲,基本跟在市场上做买卖一样,双方见面,聊一聊基本情况,家庭条件,工作,收入,房车等,然后在心里权衡利弊比较一番,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爱情这种需要灵魂参与的美好事物,却成了各自利益最大化的交易。这种实用价值的交换,离爱情本身很远。爱情的出发地,本应是灵魂本身,是心动不已的钟情,是莫逆于心的真情,没有灵魂参与,便没有爱情。关于肉体的,关于利益的,关于算计的,都是欲望和交易,跟爱情无关。
回到主人公丽姐。中风前的丽姐,美貌与才艺兼具,在生活观感的表象上,她是美的;丽姐一生都在追逐爱情,且几十年痴情不渝地爱着同一个人,在情感的生命上,我们审出丽姐也是美的。但丽姐同时又爱慕虚荣,贪图浮华,在对待爱情的态度上,她把实用价值放在情感价值直上,以物质数据来量化估价爱情,具有很强的功利性,背离了爱情的纯粹性,从美学意义看,她又是丑的。我们不妨假想一下:如果初恋穷困潦倒,落魄不堪,丽姐会怎么样呢?
张主席塑造的丽姐,美丽多才,对感情执着,但又虚荣浮华,对婚姻不忠,迷醉于风月,很难以美与丑的概念来界定她,在她身上,美与丑既对立又统一,和谐共存,使得人物形象真实饱满,复杂多元,具有强烈的生命力和穿透力。
作家从千差万别而又彼此联系的人物个性之中,选择,集中,概括塑造出处在资本化快餐化时代的典型历史人物形象:情感的理性和匮乏,以及对待,与物质量化的特征,从而使得,塑造出的丽姐,能够深刻反映出现实生活的一些特征,因而,作者笔下的人物厚重且鲜活,具有高度的真实性和概括性。这也体现出,丽姐这一艺术形象的社会意义。同时,也是小说具有更强的冲击力,有更震撼人性的力量,给人一种的审美风味,达到更好的审美效果。
张主席用一种悲悯的心情,来写作品中的人物,也祈愿读者以一种悲悯的眼光,来审视作品中的人物,她不在乎笔下的丽姐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善的还是恶的,她不做道德上的评价,那不是作家的任务,作家追求的是做品的审美价值,张主席展示丽姐这一人物的情感世界,让读者在体验情感的过程中,来体验生命的丰富和复杂,体验人物形象的复杂性和多元化,从而做出美与丑的审美评价。只有慢慢咀嚼文本,方能明白张主席在她塑造的丽姐身上,所寄予的复杂情感,以及作家所寄予的对时代和生活的思考。
对于作家而言,把握美丑矛盾的错位统一的关系是十分重要的,完全否认文学作品中美与丑之间的矛盾可能导致创作公式化概念化,无限夸大期间的矛盾,可能导致失真胡编乱造,控制美丑的互相错位,而又不让他们分裂,是很重要的,张主席的小说《丽姐的年》,游刃有余的把握住了这一点,许多经典的作品,人物形象复杂又多元,引起审美领域,广泛持久的争论。
在《红楼梦》中,最有争议的人物,当属薛宝钗,在她身上也可以看到美与丑的对立统一关系,这种争论持续了几百年,到今天依然存在。走进薛宝钗的内心深处,会发现那是一张多种矛盾交织的网,道德上薛宝钗也有古道热肠的一面,她很善于替别人着想,她为史湘云摆螃蟹宴请亲友,为邢油烟,解困赎回棉衣,对黛玉送燕窝治病,都表现出她善于关心体贴别人的一面,从审美价值来看,这是美,但薛宝钗又是冷酷的,比如丫鬟金川,被王夫人逼得投井而死,她却毫无同情之心,反说金川是给糊涂人,投井而死并不可惜,他对金川之死的冷漠无情,体现出她在情感上的冷苦,情感冷了,人就成了一朵没有生命的纸花,从审美价值来说,这就是丑。
薛宝钗的性格中,许多复杂的元素,善良冷苦真诚虚伪高尚卑劣,等等多种元素的对立和统一,使得这一形象美中有丑,丑中有美,一美一丑,一丑一美,给人一种丑亦美时美亦丑的审美感受。
再如雷雨中的周朴园,应当承认,曹禺先生无情的揭露了周朴园的专制的冷酷,但曹禺先生也写了周朴园性格中的另一面,就是他与侍萍的相爱,以及他对被抛弃的侍萍命运的内疚和忏悔。从山海搬到安徽,周朴园在家具的布置上,一直保持着侍萍生孩子时的原样——-大热天,来年窗子都如当年一样关的紧紧的,不准任何人破坏。如果说这种留恋,是做给人看的,那么他常常独自一人长久的凝视着侍萍的照片,这又给谁看呢?何况三十年,一直如此,所以这不能说是虚伪,而是真诚的怀念,这是有美学意义的,当周朴园发现当年的侍萍就在眼前时,就给她开了一张支票,我认为这也不是虚伪,因为这张支票并不是空头支票,是周朴园主动开出并且可以兑现的,他真真实实的认为这张支票足够补偿三十年前他对侍萍的亏欠。他的问题在于,这些金钱大大高于侍萍付出的情感价值,把使用价值放在情感价值之上,从美学意义上说,这是丑。
鲁迅的作品《药》中的华老栓,是一个愚昧的人物。革命者夏禹要革封建社会的命,而他却让自己的儿子华小栓,吃了革命者的人血馒头,对这个人物,似乎也不能用美丑来评判他。华老栓身上存在着底层劳动人民所具有的勤劳善良等美的元素,他的愚昧落后等丑的元素,是封建迷信思想对他毒害的结果,是黑暗的旧社会造成的。因而读者不仅同情他,而且更加憎恨万恶的旧社会。
丰富的艺术形象,往往都兼具美丑的辩证统一,单纯审美或单纯审丑都落了下乘,审美要与审丑相结合,不能孤立的看待问题。美的一面让人感动,丑的一面,让人对人性,对社会多了一层认知,从而形成对人卑劣行为的唾弃,对人卑鄙灵魂的轻视和讥讽。
审美不能够忽视审丑,审视丑,更是为了更全面的看待文学的两面性,作品中塑造的人物艺术形象,美丑兼备,方能使人在复杂的艺术形象中感受到审美价值。
作者简介
张静,教师,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