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作家,从文学到美学【No.1203】
在平原长大的人们,对山有一种特别的热情与向往。周末,又约几枚好友,一起向山中进发。
沿着丹陶公路前行,随意一个山口都可驻车。这次同游的有一个七岁的小家伙,一路喋喋不休。
“山里有老虎吗?”
“有野猪。”
“咬人不?”
“不知道。”
“山里还有啥?”
“有花,有草,有树。”
“一定有松鼠,松鼠的家在山上。”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两边的树林一晃而过,偶尔有一抹亮丽的红色飘过,让人嗅到了秋的气息。
“快看,山!”朋友急忙提醒儿子 , “那高高的……” “高高的,高上天的就是山吗?”小家伙抢着说,孩子的思维就是这样敏捷。“我看见山了,有大石头,有红色的树叶,还有柿子,红柿子!”小家伙兴奋极了,竟脱口而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大概,他觉得,这诗句就是写高山的。我忍不住逗他:“这是李白的诗,有本事自己写一首。”沉默不语,片刻低低的来一句:“山高百千丈。”“不错,那水呢?”我及时鼓励。“水深,水深……”词穷了,“水深千尺远,怎么样?”朋友伸出了橄榄枝。“接下来写树木,写石头。”我又顺势引导,“树木很粗壮。”脱口而出。“继续!”“石头怪模样。”小家伙文思泉涌。“再写写花吧”朋友说。“花朵极鲜艳。”“很好,人呢?”我再次适时鼓励。“人们很快乐!”小家伙大声地叫起来。“好!真好!”,我率先鼓掌,大家一顿夸赞。“来,让你妈妈用手机记录下来。一会儿我给你发表了。”小家伙开心极了,迫不及待的要读一遍。“山,作者,辰辰,山高百千丈,水深万里遥,树木很粗壮,石头怪模样,花朵极鲜妍,人们都欢畅。”稍加润色,读起来更流畅了,哈哈,原来写诗如此简单,大家都开怀大笑。
汽车在一个亭子边缓缓驻足,先生指着对面的一条山道说:“这条路是通向地质公园的。”又指着向下的一条山道说:“这条路是去杨湾水库的,咱们去哪儿?”“咱们今天开辟一条新路线,爬一个没有走过的山头。”小珍率先发言,大家一致同意。

我站在亭子边,茫茫丹江水在漫天迷雾当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数日来,缠绵不断的秋雨像极了一个蛮横无理的泼妇,不依不饶的纠缠了一个多月,玉米发芽了,花生泡在了水里,种田人仰头叹息,心急如焚,然而,丹江口水库却因她而丰盈起来,南水北调水源充沛,一泓碧水北流,真是“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忽而想起愚公移山的故事,大禹治水的传说,从古至今,中华民族改造的自然、造福人类的脚步,从未停歇,从都江堰到三峡大坝,从赵州桥到港珠澳大桥,红旗渠精神代代相传,家乡的南水北调工程更是旷世伟业,它不仅改善了北方地区的缺水状况,更是修复了生态环境,“碧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北去的悠悠江水,像一条绿丝带在祖国大地上飘扬,也带去我们对北京的美好祝福,今寄深情与碧波,随君直到北京城,这湛湛丹江水,是中华民族的情感纽带!
“走了”,同伴的催促把我从沉思中唤醒,我们在山水中继续徜徉,山水如画,人在画中游。车子再次停下,这是毗邻公路的一栋两层洋楼,门前宽阔平整,柿红橘绿,硕果累累,主人家或许是外出打工,大门紧闭,旁边有一条不错的山路通向连绵群山。我们稍整装备,开始爬山,道路稍显泥泞,那又何妨,一路东瞧西看,品评山景,兴致勃勃。“这朵花真漂亮!”奇玉早已机不离手,开始了她的拍摄。“快来,快来,这儿好多的地曲莲,这可是个好东西!”小珍突然惊喜大叫,于是大家蹲下身子,在路边的草丛中仔细捡拾,可惜由于雨季太长,有的已经泡烂了。忽然,目光所及,一块平坦处绿草郁郁葱葱,特别茂盛,密密茸茸铺成了一片翠绿翠绿的地毯,要是躺上去,打几个滚儿,嬉戏一番,舒展舒展身躯,那该是多么的惬意,正想着,小家伙却像兔子一样从身边蹿过,在地上滚作一团,全然不顾上边晶莹的水珠,大片大片的嫩草被他描绘出了别致的图案,他开心叫着闹着……我依旧没动,是什么限制了我的渴望,束缚了我的身体?我暗自思忖。“奇玉,这儿太美了,拍照。”小珍坐在大石头上,红衣白帽,紫花绿草,几块怪石嶙峋,迷蒙的云气,若隐若现的远山与树林,这如电影般的秋天永远定格在我们的相册里。
继续向前,这儿的小山特别可爱,坡儿缓缓的,野花遍地是,黄的白的蓝的紫的,明艳艳的点亮了山的庭院,这野花又像山的眸子,睁得圆圆的,打量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树木不高也不低,偶尔露出几块儿石头,也没有怪异的模样。一会儿,我们就到了山顶,如果不向两边的陡坡望去,感觉这山顶就是一条长长的林荫小路,地面干爽,走起来舒服极了。但顺着陡坡往下看,丛丛莽莽间又深不见底,稍有一丝“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意味。树林稀稀疏疏,让人觉得清爽透气,一时兴起,不由得引吭高歌:“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哟,一道道水,咱中央哟红军到陕北……”“一杆杆的那个红旗哟,一杆杆枪,咱们的队伍势力壮……”奇玉立马应和,“一送里格那红军,介支个下了山,秋雨里格绵绵,介支个秋风寒……“先生也不甘示弱。我这抛砖引玉的一腔,竟激起了伙伴们斗歌的兴致,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小家伙五音不全,也凑起了热闹,“采蘑菇的小姑娘,身背一个大竹筐……”我忍不住大声吼唱:“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照着我的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着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胸中拥堵的情绪统统推出来,扔出去。此起彼伏的歌声在这空旷的山沟里荡漾,虽然听不到回音,但我想那远远的山头上也一定能听到我们欢乐的歌声。
“哇,好大的蘑菇!”小珍又一声惊叫,“有蘑菇吗?”于是大家收回视线,走下山坡。在更低的密林处,有一汪水洼,水洼周围,东一朵,西一朵的白蘑菇,顶着圆圆的大脑袋,仨仨俩俩站在那里,像愣头愣脑的娃娃,煞是可爱。大家急不可耐,拥了上去,奇玉却一声大喝:“别动!”我们面面相觑,这姐们儿却不急不躁地说:“等本大师拍照完毕,才能动手。”轻嘘一口气,原来如柴(此)呀!
“看,这朵多漂亮,拍一个。”
“这个真大呀!”
“我采的这个是不是鸡枞菌?”
“这种红色的真漂亮!”
“嗨,你们快过来,这儿有珊瑚菌,这种是能吃的。”
走一路,叫一路,采一路,真是大开采戒! 虽然也知道山里的蘑菇不能随便乱吃,但仍忍不住手痒痒。一路采到山下,回望山顶已经很高了,向下看,山沟依然很深。我们不愿下山,幸好,这座小山和另一座山包似连体婴儿般紧紧地依偎,于是顺势而上,又奔赴另一个山头。
此处树林较密,地面湿滑,从山上修下来的水渠,约有半米来宽,全用石头堆砌,相当别致,水流激越,水声清脆,山谷显得格外静谧。“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跳下了山岗,走过了草地来到我身旁……”我不由地哼起了儿时父亲教的小调,音乐欢快的节奏,和如鸣佩环般的水流声是如此的和谐,顿悟,天籁才是最纯最美的音乐。不时有枯枝斜倚,横柯挡道,刺条子是如此的多情,把玉臂伸得老长,拽住你的衣襟,拉紧你的胳膊,幸好先生拿着园艺剪在前面开路,等不及的同伴们左一下、右一下钻来绕去。“我捡到八月炸了!”小珍这个开路先锋又有了新发现,“长啥样呀?”我赶紧凑过去,椭圆形的果子像裂开的大嘴,口里卷着个像剥了皮的香蕉似的嫩嫩的舌头,果皮粉粉的,紫紫的。我乐了,笑道:“这果子真是个急性子,生怕你不知道它的美味,吐出小舌头诱惑你。”“人家有着毛遂自荐的勇气!”小珍也赞叹道。“真好看!”我们一边夸赞,一边美美地憧憬:“要是能再遇到猕猴桃就更好了。”
“啊哟!”忽然,小瑞一声惊叫,先生赶紧上前,“糟了!”他也惊呼,“怎么了?怎么了?”大家急声询问,一时也近不到跟前。“被捕兽夹套住了。”天呢,这可咋办?我猛然想起赵老师的告诫:“到山里去,要拿个木棍,一是防蛇,而是防兽,有时猎人还布有陷阱。”“没事吧,没事吧?”大家又急急询问,“疼不疼?”我问她。“不疼不疼,夹住脚后跟了。”不疼就好,要是疼可就麻烦了。凑近看时,她的脚被套在一个筐子状的白盘里,一个钢丝圈样的东西紧紧箍住了脚踝,长长的钢丝绳一样东西像恶魔伸出的手臂。先生一边忙着寻找机关,一边告诫:“别乱动,别乱动,鞋能脱掉吗?先把鞋脱掉吧。”于是鞋子被慢慢退掉,脚得救了,鞋子却被箍得更紧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听“嗖!”的一声,机关终于打开,又用力拉拽弹簧,终于给鞋子松绑。虽是虚惊一场,但总归心有余悸,大家决定放弃探险,换一条有人开辟过的山路前进。
小路窄窄,蜿蜒前行,靠近山沟的一边,也很陡峭。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人人手持木棍,先生还不时提醒:“用棍在前面敲敲再走!”走过一片杂树林,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面前又是一个缓缓的小山包,上面一律种着板栗树,树木还小,但我们依旧满心欢喜地跑过去,或许这收获的季节,我们还能在树下拾到板栗呢。“噢——”突然一声尖锐刺耳的噢叫吓我一个激灵,定晴一看,妈呀,离我一米之遥,竟有一只小兽一动不动盯着我。它周围的树枝已经乱作一团,紧紧缠绕在一起,周围的地面也光光的,显然,它被捕兽夹套牢了,已经挣扎了很久。它趴在地上,警惕地瞪着我,做困兽犹斗状。我心中腾起一阵莫明兴奋,终于可以亲眼一睹山中野物的尊容了,但终是胆怯,不敢上前,怕它咬上来。急唤同伴:“快来,快来,这儿套住野兽了!”奇玉他们不信,在远处笑答:“我们看见野兔了!”“我们碰到野猪了!”只好再唤。
我盯着它看,嘴巴尖尖,尾巴长长,黑棕色的皮毛蓬松光滑,是一只狐狸吗?也有的太肥硕了点。人的到来增加了它的惊惧,不时乱拧,钢丝绳缠绕得更紧,也变得更短了。“啊,是个啥玩意?”小珍甚是惊讶,大家的靠近,使它更加躁动不安,身子来回扭转,发出狗一样尖厉而凄惨的叫声,“乖乖,好可怜,你叫也没用呀!”小珍又万分怜惜起来。“是猎人把它拴住了吗?猎人真坏!”小家伙愤愤不平。“咱们得生办法把它救了!”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寻找着机关,无奈这凶猛的小兽异常狂躁,使人靠近不得,施展不开手脚。 “我在网上查到了,这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猹!”小瑞说,“确切地说,它叫猪獾。“可不是嘛,你看,它嘴巴圆秃,鼻子上翻,妥妥的一个八戒鼻,呵呵,嘴唇粉嫩粉嫩的,你是漂过唇了吗?”小珍真是可爱,蹲在面前,直接与它对话,“身子真像狐狸,这皮毛油光发亮的,真想摸一摸。”“可不敢!”我急忙制止。再仔细端详,这小家伙的确长得秀气,豆大的眼睛,圆圆的耳朵,前额到脖颈有条长长的白线,下颚到脖子,全是白色的,尾巴上的毛也是白的,身形修长,背部毛发蓬松,从颜值到身材,妥妥的一位猪皇后,或许,它根本就不属于猪属,应该和狐美人更近一点,我这样想。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是徒劳,时已过午,我们只好悻悻地下山了,看来,要解救它,只有给动物保护中心打电话了。
午饭我们早有准备,此处是水源保护地,自然不能用火,更不能制造垃圾。保温杯里有热水,有豆浆,抻开小桌,大家纷纷拿出自带的食物:火腿、猪蹄、酱牛肉、锅盔、熟鸡蛋、面包、干饼、石榴、苹果……竟满满的一桌子,这可比小时候在地里干活时吃的饭,好了不知多少倍。边吃边聊,远处青山含黛,近处溪流淙淙,习习微风,送来大自然特有的芳香,山上野餐真是别有风味。午餐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我们计划着再逛一个山头,又怕返程时间紧,于是决定沿着公路向前走一段,探探路,踩好点,下次再来。出发前,我们特意用山泉水好好洗了一把脸,古人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今天就来濯濯我的眼晴吧,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冰凉清澈的泉水富含矿物质,洗后,眼睛特别舒服了,眼前之景也变得清晰了,只想再掬一捧,再掬一捧……“送你清清泉水,哈哈哈……”奇玉捧起一捧,洒向我的鬓发,真是童心一片在玉滴。
车停在一个较宽的山道上,显然这是有人家居住的地方,路面平整,顺着宽阔的道路前行,左边是陡峭的山崖,右边是一片开阔的山沟,里面种着苞谷,由于连续的阴雨天,庄稼还没有收。转了一个弯,奇妙的事情又发生了,这次左边是开阔的庄稼地,右边又竖起了山坡,真是山路十八弯。有几位山民正在收庄稼,路上晾晒着他们刚掰下来的玉米,有的已经发霉了、出芽了。看我们走过来,他们主动打招呼,寒暄着今年的天气,庄稼受灾的情况,问及移民问题,他们说,自己属于淅川人,邓州的移民点有房子,可是舍不得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和祖辈长大的地方,于是向政府申请暂住几年。他家情况特殊,儿子残疾,还有个智障的老爹,不能出去打工,政府有救济,日子过得还可以。“我们能帮助他们点什么呢?”我暗想。
我们继续向前走,这家妇人热情地叮嘱我们,雨下得时间长,山上路滑,一定要小心,还告诉我们,她家屋后山坡上有一片板栗树林,可以去捡板栗。真是太好了,我们雀跃而行。经过她家房屋,从左边小路上山,要穿过一片竹林,竹子很粗壮,一定是自家种的吧,这种竹子,春天的竹笋一定像个胖娃娃。又走了十几分钟,在半山腰,竟然有好大一片板栗树,个个有碗口那么粗了。树下,到处都是长满毛刺的板栗果。我们急忙拿出小棍敲打,但空壳居多,大概是山民已经采收过了。偶尔有谁敲出饱满的板栗子,就会开心地大叫:“我捡到了,三颗哩!”直接用手去掏,手被扎得青疼青疼,还乐呵呵的。“我发现,颜色黄亮的基本都有果,发黑的大多是空壳。”聪明的小瑞传授经验,“就这样捡”先生说,“用脚踩,踩出果用小棍扒过来再捡。”果然是好方法。没多久,大家的小塑料袋里便沉甸甸了。天色渐晚,远处,蒙蒙的云气已经漫上山腰,先生开始催促返回,可大家嘴上答应着,手和身子却依旧忙碌,这板栗好像越捡越多,越捡越大,叫人移不开脚步。
走下山坡,红泥巴亲热地粘着白球鞋,看来,这满山的红土,也想随我们走出大山逛一逛。路边的小野菊摇头晃脑,偌大的蚂蚱在路中央溜达,有一个调皮的家伙竟趴在了辰辰的肩头,惹得孩子开心地叫道:“蚂蚱要跟我一起回家了!”这自然界的精灵与人的关系,总是那么的微妙。“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现在尚是八月,我向蚂蚱轻轻挥手,道一声:“蚂蚱,下周再聚,原你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