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君按:
阅读张远山先生作品的感想
钟 涓
各位老师,各位德友,大家好。
今天我的发言题目是《阅读张远山先生作品的感想》。张老师的著作集现在已经有21卷,虽然这其实也没有显示出张老师思想的全貌,但对于我们而言已经非常浩瀚、非常艰深。
所以,虽然有很多名家从各自的角度,对张老师的作品进行过评点,今天我依然想提出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内在融贯的整体,我们如何尝试读懂《张远山作品全集》?
想回答这个问题显然并不容易。因为张老师的作品横跨了包括文学、哲学、考古学等在内的诸多领域。而且张老师起初可能只想对庄子和公孙龙进行正本清源的研究,没有料到会逐渐走入上古图学研究这一领域,继而提出“复原华夏八千年知识总图”的构想。近年的《伏羲之道》《青铜之道》等著作,意在用古代文献、地下文物、科学技术分析三者相互证明的方法,探寻古代文明的奥秘。涉及了陶绘包含的天文原理、饕餮纹的图法,甚至要建立八千年的知识学。
但我还是想从一些角度尝试回答这个问题。
今天的发言大致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以作品集第一卷《通天塔》为切入点,探讨张老师为什么要将伏羲老庄的研究和语言哲学的研究作为自己学术研究的两个重要中心。第二部分围绕张老师作品集的第二十卷《老子奥义》以及第二十一卷《老子初始本演义》展开,探讨张老师校勘《老子》文本所依据的原理。这样就可能思考张老师写作历程的开端,和现在所到达的节点。第三部分则是今天发言的总结。
一、道家、《通天塔》与公孙龙
阅读张老师的作品有很多方式。或许有些读者从《人文动物园》《人类素描》读起,由此逐渐感受到了张老师笔下的形象所具有的丰富的象征意味。或许有些读者从《庄子奥义》读起,深深折服于这本张老师“生平第一代表作”的魅力,更神往于张老师笔下的道家人物“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境界。但今天想提供另外一种方式,那就是从《通天塔》读起。因为《通天塔》在张老师的作品集中是第一卷著作,这像小说的开头第一句话有可能包含了小说的全部信息。
《通天塔》在张老师著作集中的相对特殊性在于,内在地包含了后来所有作品的基本主题,也预示着作者将把道家思想和语言哲学作为研究的主线。《通天塔》是一部带有思想实验色彩的寓言体小说,是一个由“王先生”讲述的关于王先生和乌托邦的故事,也是一次关于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理分析。《通天塔》的主体部分是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尚大夫对王先生进行的梦境记录。
《通天塔》中出现了多位王先生:作为故事叙述者的王先生、在王宫中扮演小丑的王先生(王八)、执迷于建造通天塔的王先生,也就是倪世遗。另外,从最广泛的意义上来讲,作品中所有姓王的男性人物都可以被称为王先生,包含王一土、王一工等人。他们构成了王姓知识分子的精神序列。这一精神序列的气质也不尽相同。
王先生是《通天塔》故事的讲述者,起初表现出精神错乱、执迷于皇权意识、幻想接近天国的状态。后来在故事的讲述中逐渐痊愈,却将疯狂传给了大夫。王八寄身于王宫中,近似于庄子笔下居于有用和无用之间的树,“反讽话语”标志着他的生存状态。倪世遗将王八的“无后教”发扬光大,但同时把执迷于建造通天塔的乌托邦精神推向了极端。
《通天塔》中有三代国王:倪九十九、倪世遗和倪采。他们也构成了一种精神序列,和知识分子的精神序列有重合之处。
《通天塔》的结尾兼具《百年孤独》和鲁迅作品的色调:通天塔最终在欲望的舞蹈中轰然倒塌,人类重新长出了“光明的尾巴”。但悲观的结尾并不是作者精神探索的终点,仅仅是精神探索的起点。
《通天塔》是一本提出问题的小说。整体结构充满了寓言和象征,对应着《庄子》的“支离其言,晦藏其旨”。谜面本身未必不是谜底。在《通天塔》的开头,王先生就觉得自己“已经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了”!中间部分,当王先生离开“通天塔”的迷梦以后,所获得的精神体验是“忘了我和蝴蝶的分别”。结尾部分再次点出“飞临世界上空的蝴蝶”。这就提出了,道家或许能指引人们走出通天塔的迷宫。《通天塔》叙述的主体部分又刻意强调一种无逻辑的混乱,甚至全文都用句号,导致每句话之间不再能梳理出任何明晰的因果联系和语法结构。
所以张老师此后专注于研究道家。一方面,老庄之学,尤其是庄学,本身就蕴含着惊人的现代性,可以作为反对帝制和乌托邦思想的精神资源。另一方面,张老师又用现代性的眼光来审视庄学。这样“庄学的现代性”和“现代性的庄学”之间形成了一种非常奇妙的、互相引动的关系。既是“庄学的现代性”产生了“现代性的庄学”,又是“现代性的庄学”再次发现、再次构造了“庄学的现代性”。它们互为前提,互相建构,由此产生了张老师的生平第一代表作。这是一幅多么奇异的“南溟吊诡图”啊!庄子的言说言说了张老师的思想,张老师的言说也言说了庄子的思想。庄子梦见了张老师,张老师也在梦中见到了庄子。两个“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的人就在这个澄明的场域中莫逆于心,相视而笑了!
老庄哲学强调“无”与“一”的区别。“无”是老庄哲学的最高位格,对应于“天道”“昊天上帝”“自然规律”“造化初境”,以及各种东西方真哲学中的最高名相。“一”则是老庄哲学的次级位格,对应于人间的政治之道。“无”与“一”的区别不可混淆,天道的自然规律不可僭越。
由老庄哲学继续向上追溯,形成了张老师的伏羲学体系。上古的伏羲族人一画开天,凿开混沌,在效法天道的基础上建立了自己的人文之道。张老师似乎也不否认“原始思维”具有的象征性特质,但更强调图法学内在的科学性和逻辑性。
这就逐渐揭示了张老师思想的另一个中心——“狂欢节是从语言的狂欢开始的”——这对应了语言哲学的研究。只有道家精神依然是不足以走出通天塔的迷宫的,借用道家思想和富有逻辑性的语言哲学的相互调校、相互批判,才有希望告别通天塔。
在公孙龙研究和语言哲学的论域中,张老师主张“一分为三”,也就是从语言、概念和实物的层面,区分出能指、所指和受指。这是张老师思想中更加复杂难解的一个侧面,但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早期的《公孙龙〈指物论〉奥义》等论文,其实已经勾勒出这种哲学的轮廓。由于柏拉图以来的哲学传统很难克服二元对立的思维框架,有人主张通过现象学的方式合二为一,超越本体与现象的差异,也有人主张着眼于事物本身无限丰富的差异性,从而抵抗无处不在的源于同一性和二元性的暴力。张老师对这一根本问题的独特回应方式在于一分为三,暗合了《老子》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思想。三指论思想或许是张老师作品集更加底层的“源代码”,但暂时我们还无法读到张老师更加系统的论述。
二、《老子奥义》的校勘原理
在今天发言的第二部分中,想探讨一下张老师《老子奥义》的校勘原理。
德国汉学家汉斯·格奥尔格·梅勒曾经这样评论《道德经》:《道德经》是一本既吸引读者,又令读者觉得困惑的书。《道德经》的“玄奥”吸引和启发了很多人。《道德经》之所以玄奥,是因为它在很久以前就从一种文本变成了另一种文本。
梅勒又说:
最古老的《老子》文本——写在竹简或丝帛上——是几十年前从古墓中出土的。毫无疑问,《老子》思想属于定位的核心范式,在这种定位中,中国古人以此来理解他们在国家和宇宙中的位置。
不过,接下来梅勒就提出了一些比较激烈的论点,这些论点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西方汉学对《道德经》的理解,也和卡夫卡、海德格尔的理解有相似之处。
梅勒认为,在《道德经》的文本中,不存在一位表达个人思想的、谆谆教诲的作者。
梅勒提出,《老子》没有系统性地阐述任何论题,在文本中也没有任何可以认知的关键问题。
梅勒虽然敏锐地看出了文本的改变几乎导致《老子》变成了另外一本不同的书,却在对《老子》的各种出土版本进行一番研究以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老子》不是按照特定顺序写就的文本,它没有明确的开篇和结语,也不沿循某个特定的思路展开。”
由此,进一步把《老子》比作某种“网络超文本”,就像一个广告牌,新信息不断取代旧信息。《老子》的重复语句就像网络链接,将人们引向各个位置。
总之梅勒认为《老子》找不到原初版本,也没有原初次序和编排位置。(以上内容参见梅勒《东西之道:<道德经>与西方哲学》)
张老师认为正是因为《老子》的哲学体系被中国的历代注家非逻辑化、非体系化、玻璃球化、警句化、碎片化,才导致人们无力挣脱思想的迷雾。张老师结合《史记·老子列传》、《孔子世家》《孔子家语》《庄子》等史料,结合战国真史研究,还原了老子的生平经历。老子是《老子》一书无可置疑的作者。
至于《老子》一书的结构是否具有严密的体系性和逻辑性,张老师认为《老子》传世本的汉后注家全都盲信《史记·老子列传》的观点,坚信《老子》是老子出关时受关尹的邀请书写的格言锦集。因此他们才无法理解《老子》的逻辑结构和义理层次。严遵则指出《老子》的初始本“章有表里,不得易位,章成体备,若本与根。文辞相践,不可上下。”据张老师考证,西汉晚期的刘向重编的《老子》传世本为了弱化“上德无为,下德有为”的论点,颠倒了初始本的上下结构。因此汉后的注家更加无法读懂《老子》,进一步对章句的顺序任意调换位置。
张老师曾说,自己复原《老子》主要通过对比十大版本,包括各个出土版本和传世版本。
但人们所困惑的地方在于张老师的校勘所依据的原理和逻辑。

阅读之后我发现,《老子奥义》写作过程中参考的版本主要有西汉初期的“帛甲本”、西汉早期的“帛乙本”、西汉中期的竹简本、战国楚简本、严遵本、河上本、傅奕本、敦煌戊本、范应元本等,有时也援引另一些版本作为参照和佐证,比如庆阳本、室町本,等等。
复原初始本的校勘逻辑并不是单一的。大致可以归纳为如下几点:
第一,在出土本和传世本形成了两个明显不同的文本系统,而且出土本之间能够相互印证的时候,张老师一般以出土本为准。
第二,如果出土本之间也存在一些分歧,则根据道家哲学的原理进行取舍,结合《老子》的文本整体,追求义理的融贯一致。
第三是在义理的疑难艰深之处,对照各种出土本和传世本,综合伏羲学的背景知识和老庄哲学的理论,选择一种最合理的文本。
复原后的《老子》有着缜密的结构。七十七章对应北斗七星。其中上经四十四章对应斗魁四星,下经三十三章对应斗柄三星。上经《德经》从可知之“德”入手,建立哲学体系。将“礼必本于太一”作为宗旨,提出了《老子》的核心六大命题。
第一基石“道生一”。
第一命题“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第一宗旨“扬泰抑否”。
第一教义“人道效法天道”。
第一教诲“知不知”。
第一政纲“无为而无不为”。
下经《道经》意在论证上经提出的六大命题,与上经一起组成“人道/天道”的内涵结构和“经/经说”的形式结构。
《老子》初始本的复原是一场非常繁复细致的工程。校勘的过程所依据的原理不是单一的,力图还原最接近真相的《老子》全貌。
张老师一生阐述华夏古道,但并不轻易地使用今人所热衷的“创造性解读”甚至“创造性误读”。相反,作者通过言之有据的考证方式,努力恢复华夏古道的本来面目。《老子奥义》反驳了中外学界有关《老子》的各种成见,将这部“抵达人类智慧顶峰的不朽之书”从古史的烟尘中带回当下,指出其必将永远滋养人类,嘉惠万物。
三、构建“远山学”的可能性
以上所讲的内容,是我阅读张老师的作品以后产生的感想。由于篇幅、时间、思力的限制,有些要点没能充分展开。
当然,张老师的作品也许同样存在一些不足。比如张老师可能没有针对“现代性”本身所具有的各种悖谬意义进行足够的批判。
对传统进行现代性诠释,是张老师的目标。
“现代性”在张老师的笔下多数情况下是一个正面词汇。
张老师认为“庄子是中国第一个现代人”,对于庄子的批判性反思主要集中于庄子缺乏必要的逻辑性。
最后,我自不量力,想探讨一下构建“远山学”的可能性。
张老师本人开创了新道家思想,重新诠释了公孙龙的语言哲学思想,开创了伏羲学这一研究领域。这是由张老师直接开创的学问。但张老师本人的思想,也足以构成“远山学”这一研究领域。
所谓的“远山学”,从比较严格的定义上来讲,应该是指以张老师的作品与思想为研究对象的学问。但从不那么严格的定义上来讲,也许受到张老师影响的各种研究都可以被归入远山学的范畴。
张老师的作品至少为后学指出了三条道路。第一,是沿着张老师的思路,将复原老庄原文作为前提,向上追溯上古四千年华夏历史,向下重新考察中国历史上各位道家传人的思想,力求返归本源,最终重新绘出华夏八千年知识总图。这一“上下求索”的过程,也就对应了张老师目前的方向。第二,是进入张老师的思想体系中,思考张老师校勘文本所依据的原则、原理,乃至进一步思考这一思想体系各个部分的连接点。比如张老师的新道家思想如何与公孙龙研究相互支撑、相互补充。最后则是将张老师的作品放入横跨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的大背景下进行探讨,从一种思想史的角度,力图探求这位思想家对民族的意义。如果将来会有“远山学”的出现,我想也许这三条路线都是难以回避的。
21卷《张远山作品集》的出版,预告了这一研究领域的存在。
由于三条研究路线存在的可能性,刚才所讲到的、对新庄学、公孙龙和《老子奥义》的一些思考,或许也能获得一点不一样的意义。当然这绝对算不上“张学研究”的开端。
如果开端已经存在,那么各位名家关于张老师作品的研究和点评,其实早就构成了一种开端。《庄子奥义》和《通天塔》的各个版本中,收入过许多名家对张老师作品的评论、思考和研究。有的学者预感到“远山学”的出现,有的学者提出张老师和章太炎之间的渊源关系。在中国美院,也有许多人以张老师的思想为研究对象写作论文。
如果开端尚未存在,将来会有更系统、更细致的研究出现。
但今天是张老师现有的21卷作品集的首发式,这一天本身肯定会留下浓墨重彩的纪念意义。
在“远山学”以外,更应当借此助力,面向“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夏的华夏大年。
那么,祝张老师把老庄真道传遍全国,传向世界!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张远山作品集》二十一卷,收入张远山写作三十年(1995-2025)的全部代表作二十二书,并附从未披露的大量相关资料。十六书此前曾经出版,大多绝版多年,二手书价昂贵,本次全部修订重版。六书此前未曾出版,本次全部出版问世。
二十一卷,八千多页,七百万字,四五千图。典雅精装,限量精印,将会成为张远山代表作的权威版本,兼具思想价值、文化价值、历史价值、研究价值、收藏价值、投资价值。
这是庄子江湖的第1056期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