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镜子的历史:那些被“别人”写下的我们
谁家的老照片翻出来,都得争几句“这是谁那是谁”;可历史上的“照片”——各国的史书——往往更乱,各说各的,还经常把别人家的事抄回自己本里。你以为你知道自己家的一切,可有时候啊,你家的失落故事还要靠邻居笔下找补,甚至,邻居是不是看走了眼,都成了后辈的悬心事。
比如咱们身边那几家——朝鲜、日本、越南。你总以为中国的事,咱自家书里最清楚。可说来好玩,许多邻国,最早也没自己的文字,都是盯着咱汉字学来的。“小朋友抄作业”抄久了,等他们脑袋灵活了,自个发明了文字,突然反过来关心起咱家历史。他们自己的史书里,不知不觉就记下了中国的那些边角旮旯趣事。你要说《李朝实录》,就不光是讲朝鲜一家事,连带着中国、日本、蒙古、琉球之间的纠葛都没落下,哪怕有些是中国正史里都懒得记的小插曲。
历史嘛,就是这么爱钻空子。有时考明清的学者忽然卡壳,查自家旧账查到发愁,反倒去翻《李朝实录》,一页页地指望能帮自己拼上那一块失踪的拼图。比如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祖宗猛哥帖木儿,最早还在如今朝鲜东北一带游荡着混官位,那一段,正巧被朝鲜人写得明明白白——连中国书上都欠奉的家世渊源,都让邻居给补上了。
这样的故事还多得很。金末那会儿,东北蹦出了个蒲鲜万奴——说好听叫“投身大业”,说白了是被打烦了,干脆自己在荒僻的角落称王做起了东夏国。但中国的书卷翻一遍,你能套拳打三家:金、蒙古、南宋。偏偏对蒲鲜万奴和他那小国讲得七零八落,甚至连结局都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可要看高丽的记载,人家就扎扎实实,写明了东夏怎么在边境闹腾,怎么还没死绝,那些中国史书稀里糊涂的空白,全被高丽人给填了。
其实,咱中国和越南的历史,都颇有点像亲家往来密切。秦始皇收拾岭南时,把越南北面一笔划进象郡。这头再变东汉、三国、南朝,越南那千来年其实都归中国官厅管账。互通有无这一大段,谁家出错,谁家漏笔,彼此还能点出对方的小疏漏。两国史书互当“外部备份”,今天的学者还得经常互检。
还有些意外惊喜。万历朝鲜之役,日本史书上写着加藤清正带队杀进图们江,和女真人踢足球,结果被人家踢了回去。这一场仗,咱自家史书根本没所谓,仿佛这事还没闹大到能留声。不过由小见大,如今回头看,这其实是日本军队第一次踏进中国本土,历史的涟漪就是这么不经意。

明朝那会儿,东北天寒地冻。朱棣为显威风,在黑龙江还立个特大的奴儿干都指挥使司。派宦官亦失哈跑大老远建了个永宁寺,还竖两块大碑来彰显功绩。后面的戏更传奇。这寺、这碑后来就跟着明朝的命运沉寂了,天知道最后埋在哪犄角旮旯——直到一百多年后,日本间宫林藏跑那儿探险,意外看到了石碑;俄国、美国人也来凑热闹,纷纷记下自己的见闻——你瞧,后人还真得感谢这几个“外人”,不然永宁寺怕是连块碑的影子都没留下。
边疆天高皇帝远,海上就更热闹了。明末清初,东南“水上飘”遍地开花。郑芝龙那是因为儿子成了郑成功才扬名天下。别的如汪直、林凤、林道乾啥的,好歹还有点名号。可你听说过李马本吗?中国书里压根没他,可西班牙人的话本里,他却成了令马尼拉西班牙殖民者胆战心惊的大魔头。西洋记载里,李马本有六十多艘船、四千多号人马,妇孺、工具也全俱,为的可不是抢一票就跑,分明是想在菲律宾闹革命。最后没拿下马尼拉,他就一溜烟占了些土著部落做起了“国王”。后来的考证说李马本可能是另一个福建海盗“林峰”,只是名字翻译间走了神。你说有趣不有趣?在中国连影都没有的人,却在对岸史书里活得有声有色。
偶尔还有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硬生生从异乡人的记录里冒了出来。谁敢信,智利北头有个叫“伊基克”的城市,四分之一人口都血里掺了点中国?当地老人聊天能把故事扯回1860年,说他们的祖宗原本是太平天国打出来的硬汉。乱世里败退,被人当“猪仔”远远卖到南美。黑船闷仓,一路死人无数。落地之后沦为奴工,皮鞭下干不下去,就跟当地印第安人、黑奴一起闹起了暴动。后来的硝石战争,智利各路人马筹码都押上这些华工。战争一了,给了自由,他们就这么在异域的天涯扎下了根。外人的一笔眼泪,成了故国史上的一缕残烟。
讲到冷僻小发明,朱佑樘制造的世界第一把牙刷,你可在自家的正经史书里翻不到。倒是美国人、英国人一本正经地把这专利记在朱佑樘头上,还专门写进《发明大全》。中国人随手一做,“洋人”认真收藏——你不由得琢磨,是不是我们自己有时也健忘得离谱了点。
还有那位明朝人陶成道,火箭绑在椅子上想腾云驾雾,最后坐着“自制火箭”壮烈殉身,这样的疯想家也不入正史,倒是外国传教士的传说里流传到航天史上,名字也被外人错解为“万户”。国际天文学联合会都给他在月球上留了个“万户山”,可要不是外国人替咱记下,后人未必记得清。
至于百年前的“北京—巴黎汽车拉力赛”,中国人的记忆里稀薄得很,法国人、意大利人却把这当作汽车社会的起点。可事实是,这趟世界第一条跨大陆拉力赛,大半路都跑在中国地界上。那时的中国人或许还没意识到有车这东西会改天换地,于是这一页便被默默搁置,留给了后人和外人的记账。
有时我们太习惯只盯着自家的老记录,偏偏许多重大的片段要靠别人补全。这种“你写我的昨天,我记你的今天”,就像一群各自忘性很大的亲戚,一桌酒酣耳热,才拼出那张完整的合影。可哪怕拼到一块,总有走神的角落和模糊的脸庞。历史大概注定就是这种“你知我半句,我记你一行”,真真假假,绵延成章。就像我们翻相册时的迷惘,有谁真的知道,下一个未被记起的片段,会在谁的笔下出现——或者,终究不会有人记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