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三国时期,同样是因为战争的需求,造船技术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并不断地改进。我们所熟知的赤壁之战,曹魏和孙吴双方投入了几十万水军、数千艘战舰展开了大规模水战。舰船的使用量是空前的。
赤壁之战之后,双方继续大力发展水军力量。曹魏在青兖幽冀四州大作海船。为了保障军粮运输,大力发展漕运,开凿了多条运河。后人评价曹魏“始于屯田,成于转运”。黄初六年(225年),曹丕伐吴,新造战船数千艘。
孙吴为了最大限度发挥其水军的优势,辟航道、凿运河、挖湖泊,以其都城建业为中心,组成了密集的水运网,以通船舰。孙权在东吴广设船厂,制造战船种类众多,数量惊人。《水经注》云:“昔孙权装大船,名之曰长安,亦曰大舶,载坐直之士三千人,与群臣泛舟江津。”服虔《通俗文》说:“吴船曰艑,晋船曰舶,长二十丈,载六七百人者是也。”两处记载都说明三国时期中国人已经能建造50-60米以上的大船了。而1519年西方大航海时代的麦哲伦船队最大的船都不到30米长。
斗舰模型
三国两晋时期的水战人数动辄十万二十万水军,因此战舰数千艘是一个正常的数字,而不是夸大的虚数。《晋书》记载“武帝谋伐吴,诏(王)浚修舟舰。浚乃作大船连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骑马往来。又画鹢首怪兽于船首,以惧江神。舟楫之盛,自古未有。”百二十步相当于174米,这种大型运兵连舫造了40艘,成都数百里树木为之一空。412年,卢循统帅楼船千余艘、大军10万进攻建康。“舳舻千里,舟舰皆重楼,起四层,高十二丈”。刘裕也大造舰船,“皆大舰、重楼,高者十余丈”。
在东晋还有一位需要特别研究的人物——高僧法显。隆安三年(399年)法显经西域赴天竺寻求戒律,经三十余国,收集了六部梵文经典。义熙八年(412年)乘船浮海归国。著有《历游天竺记》,现在又被称为《佛国记》或《法显传》。法显传非常详细的记述了其乘商人大船从狮子国至耶婆提国,再乘船回到中国的过程。而这条航线具体是如何行进的存在非常大的争议。
法显
法显搭商人大船从师子国出发,向东行了两日遇到大风,商船随波逐流昼夜十三日,才到达一个小岛修补船漏。继续前行,商船在茫茫大海中航行了90天到达了耶婆提国。耶婆提国不信佛教,法显在耶婆提国等了五个月,又搭上了去广州的商船,船上携带了50日的粮食。船行了一个月,遇到风暴。大概走了70天,船上粮水断绝,还没到达广州。于是转向西北,又走了12天到达了长广郡界牢山,回到中国。
这段行程中,出发地师子国在今斯里兰卡,抵达地长广郡界牢山是山东青岛基本上没有争议,而耶婆提国的位置在哪,就成了争议的焦点。
目前主流观点认为耶婆提国位于苏门答腊、爪哇岛附近,法显归航的路线与海上丝绸之路基本相符,只是略有偏航,是一条常规的从斯里兰卡到中国南方口岸的航线。但是对比法显的记述,会发现这条航线存在明显的漏洞。
商船在东行两日后就遇到了风暴,随波逐流13天,然后再继续行驶了90天,也就是说商船从师子国出发航行了105天,居然只到达了爪哇岛,直线距离3000公里。这与法显描述的“大海弥漫无边,不识东西,唯望日月星宿而进”,“海深无底,又无下石住处”明显不相符。因为这一带海域岛屿密布,且靠近海岸,想要找到靠岸下锚的地点非常容易,不可能出现90天才找到陆地的情况。而回程从爪哇岛一路向北又是非常成熟的航线,且靠近海岸,不可能出现航行40天看不到陆地的情况。
那么耶婆提国爪哇岛的观点是如何产生的呢?最早提出这个观点的是英国学者萨缪·比尔,1869年比尔翻译了《法显传》英文版。比尔通过对音法找到一个“雅洼打帕”的地名,并认为它是耶婆提国的音译。于是就得出了耶婆提国在爪哇岛的论断,此后这一观点被中外学者不断引用,竟然成了公认的结论。
1900年前后法国学者提出了耶婆提国在美洲的观点,中国学者章太炎发表文章支持此观点,但是并没有深入的研究。直到1992年学者连云山先生发表了著作《谁先到达美洲》,提出耶婆提国在墨西哥的观点,不过始终没有得到主流学者的认可。
综合此前对中国大航海的研究,我的结论是耶婆提国位于南美的厄瓜多尔、秘鲁一带。
仍然还是要参考洋流图作为对照,我们来看看法显的航程。
又得此梵本已,即载商人大船,上可有二百余人。后系一小船,海行艰险,以备大船毁坏。得好信风,东下二日,便值大风。船漏水入,商人欲趣小船,小船主人恐人来多,即斫绳断,商人大怖,命在须臾,恐船水漏,即取粗财货掷著水中。
法显乘的“商人大船,上可有二百余人,后系一小船”,古代中国商船都是以大小船组成船队,以应对海上的险情,运往波斯的货物都是先用大船运到印度西南,再通过小船沿河运往阿拉伯地区。从这一点判断法显乘坐的是中国人的商船。根据时间推算,法显是8月初离开斯里兰卡,此时印度洋环流为顺时针方向,因此是“得好信风,东下二日”,向东要穿过马六甲海峡再向北航行。
……如是大风昼夜十三日,到一岛边。潮退之后,见船漏处,即补塞之。于是复前。
8月在热带发生热带气旋是很常见的,商船遭遇大风整整被吹了13日。遭遇台风对船员产生了误导,他们错误估计了船只在这13天内航行的方向和距离。
正常情况他们会穿过马六甲海峡,但是因为台风他们可能没能进入海峡,而是顺着苏门答腊岛西南侧前进。如果进入了马六甲海峡,肉眼可以看到两侧的海岸,很容易判断船只的位置。马六甲海峡应当是船员航行的一个重要参照物。
当13天后靠岛修船时,商船应该位于新几内亚岛或所罗门群岛一带。因为失去方向,船员仍然认为还没有进入马六甲海峡,因此继续前行的方向仍然是向东去寻找马六甲海峡。中国古代航海可以通过观察日月星的位置判断船只所在的位置,恰恰是因为法显船队是沿着赤道向东航行,在同一纬度线上观测的星象是相同的,船员无法发现自己已经越过了马六甲海峡,而只能继续向东寻找。
海中多有抄贼,遇辄无全。大海弥漫无边,不识东西,唯望日月星宿而进。若阴雨时,为逐风去,亦无准。当夜暗时,但见大浪相搏,晃然火色,鼋鼍水性怪异之属。商人荒遽,不知那向。海深无底,又无下石住处。至天晴已,乃知东西,还复望正而进。若值伏石,则无活路。如是九十日许,乃到一国,名耶婆提。其国外道,婆罗门兴盛,佛法不足言。
于是法显就记录下了在太平洋深海航行的景象:大浪相搏恍然火色是在深海中海浪发生的放电现象,而巨大的海洋生物也是在深海海域的特征。海深无底更不可能下锚停船,因此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东航行。
这样航行了90天,终于到达了耶婆提国,即今天的厄瓜多尔、秘鲁海域。结合中国大航海3:汉武帝时汉使已到达美洲,比哥伦布早了1600年中的结论,耶婆提国与《汉书·地理志》记载的邑卢没国应该属同一地区。
法显说耶婆提其国外道,婆罗门兴盛,佛法不足言。佛教在耶婆提不能传播,从这一点也说明耶婆提不会是东南亚地区的岛国,佛教在东南亚还是有相当大的影响力的。
停此国五月日,复随他商人大船上,亦二百许人,赍五十日粮,以四月十六日发。法显于船上安居。东北行,趣广州。
法显在耶婆提国住了五个月,到4月16日终于上了回程的大船。注意这艘船并不是来时的船,是另一条同样可载200人的船。装了50天的口粮,“东北行,趣广州”。爪哇岛说最重要的依据就是这个东北行,因此判断耶婆提一定是在广州西南方,但是从爪哇岛向东北行的航程,仍然与法显描述的行程不相符。
从秘鲁出发向东北行,恰恰是去往广州的正确航向。看一下洋流图可知,法显的船是顺着赤道逆流到达南美洲的,如果从耶婆提向西行是逆风逆水航行不便,更好的选择是沿着海岸向东北行。洋流在巴拿马海湾调了个头,向北一直到达墨西哥南部的海岸线后,再折而向西。顺着北赤道暖流就可以顺利到达今菲律宾的吕宋岛或棉兰老岛,再进入南海就可以顺利到达广州了。“东北行”是法显在开船时对航向的记述,这和黄支国在“日南之南,去京师三万里”是相同的情况。
一月余日,夜鼓二时,遇黑风暴雨,商人、贾客皆悉惶怖。……于时天多连阴,海师相望僻误,遂经七十余日。粮食、水浆欲尽,取海咸水作食。分好水,人可得二升,遂便欲尽。商人议言:“常行时正可五十日便到广州尔,今已过其多日,将无僻耶?”即便西北行求岸,昼夜十二日,到长广郡界牢山南岸……
不走运的是法显的船再次遇到了风暴,船在风暴中偏离了航向,因此原计划50天的航程走了70天还没到,并且食水断绝。于是船员赌了一把,转向朝西北航行,12天后到达了青岛崂山。回程的偏航没有像去程偏离的那么离谱,恰恰是船员很明确目的地在太平洋的西北方,只要朝着西北方走就一定能靠岸。
有人说去程跨越太平洋用了90天,回程用了82天,却只带了50天粮这怎么解释?首先去程走赤道逆流,风速是比较小的,因此航速比回程要慢,回程走北赤道暖流,季风相对比较大,因此虽然遭遇暴风偏航仍然用时较短。根据航行的过程可见船上的粮食可以支撑70天,而并非是50天,法显只是听商人描述这段航程需要50天。其次,这条商船要搭载200人以及货物,不可能带太多粮食。考虑到商船先要抵达吕宋岛,是完全可以在吕宋进行补给,再驶往广州。综合来看,82天能从南美到达青岛,那么50-70天到达吕宋就是一个合理的规划。这个载粮量是合理的,同时也说明这条航线是一条成熟的通商路线。
《汉书·地理志》记载的黄门译长出使黄支国后返回应该也是走的这条航线。
章太炎与连云山先生都认为耶婆提国在墨西哥沿岸,我认为存在两个漏洞。一是法显回程是乘坐了另外的商船,因此不存在定位错误的问题,那么“东北行,趣广州”这一说法不能成立。二是到达墨西哥需要走日本黑潮和北太平洋暖流,这一过程实际有很大一部分航程是靠近海岸的,与法显90天在茫茫大海之中是不相符的。且通过观星术以及气候可以非常容易的发现船只到达了高纬度地区,那么船员的选择应该是“西北行求岸”,而不是“复望正而进”。
综上,东晋法显误打误撞的跨越了太平洋到达南美洲,又平安返回了中国,南美耶婆提国到广州的航线在东晋已经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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