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秋暝

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意译】

空山刚下过雨之后,夜晚更觉秋高气爽。月光洒在松树林中,清泉在山石上缓缓流淌。

重读《唐诗三百首》(107)‖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王维《山居秋暝》

竹丛中一片喧哗,原来是洗衣的女孩子们归来;荷花一阵颤动,原来是渔舟驶入其中。

任凭那春色已然消歇,我仍然可以留在山中。

【赏析】

      《山居秋暝》妙不可言,美不胜收,诚可谓诗中之诗,代表作中的代表作也。可以特别言说的至少有三点。

      其一说诗眼。《山居秋暝》诗以“空山”开篇,其妙无比,然却不太为研究者与读者所关注。“空山”乃此诗的诗眼。此诗以“空山”聚光。诗中所有内容,乃此“空”之注脚。王维诗中多用“空”,也许与诗人的般若空观密切关系,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此“空山”之空,有静幽净虚等诸多意义。而从艺术上说,则是为第二自然(或第二意境)之再造,新雨后之空山,其山之“空”,非视觉上空无的空,乃胸中脱去尘浊而对自然静观后的认知,空而不空,不空而空,空的是心,不空的是境。

       中间两联,乃是“空”之具体化。“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松青如盖,月白如水,泉响如乐,林静如洗。月光静静地洒在林间,月光仿佛有知;泉水潺潺地流于石上,清泉仿佛有情。“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幽篁如琴,塘水如歌,竹林深处笑语喧哗,那是浣衣的姑娘们踏芳归来;亭亭如盖的荷叶纷纷向两旁披分,那是满载的渔舟顺水而下。山水与田园相谐,劳作与休闲一体,天籁与人籁默契,真个是万物霜天竞自由的勃勃生机。明明不空,却以“空”言之。一切俱在“空”中,这是风雅备极的色相俱空。

       末句“王孙自可留”之“可留”,很好地照应了首句的“山空”。空而美甚,空而适合人居,空而可以久留。诗意也就从自然美过渡到社会美,在深层次上象征了没有纷争竞斗的社会理想。因此,“空”是一种境,“空山”是一种象征,是诗意居住的生态理想,是盛世面影的生动写真,是生命与自然一体而后生成的自由欢欣的艺术情境,蕴涵了诗人对生活、人生、自然和社会特殊理解的深意。

      其二说描写。中间四句两联,集中写景,仅二十字,然笔法错综有致,极尽变化之能事而巧夺造化,诚可谓出神入化。诗取松、竹、莲,还有月与泉的物象,物象的本身就含有“比德”的象征性,而诗人则调动、沟通各种感官,从视觉、听觉乃至触觉来感受、体验与描写,心空则外物湛然空明,意闲则兴象禅悦深微,获得兴会神到的机缘,也生成意境再造的机制。颔联侧重写景,意在以物芳而明志洁;颈联侧重写人,意在以人和而望政通。颔联:“明月松间照”二句,上见下闻,上静下动;上句月光抚松,由远而近;下句泉流石上,由近而远。颈联:“竹喧归浣女”二句,上闻下见,上动下静;上句浣归喧笑,由隐而显;下句莲动渔舟,由显而隐。诗中高下远近,动静隐显,声色光态,无所不包,充分显示出诗人超凡的绘画和音乐的才艺,表现出融会诗、画、乐为一体的高度和谐。“在王维的诗歌中,存在着双重意境,画面的和谐与美感构成了他诗歌的’第一意境’;而在’第一意境’后面,是更为高级的、充满空灵和神韵的’第二意境’。在’第二意境’中,人们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进行再创造,去体会、感应美、情和哲理所升华的境界。在迷离的想象中,各种情丝缠绕交织在一起,或是满足,或是怅恨,或是超忽,在若有若失的迷惘中,去追求某种永恒的存在和对人生真谛的感悟。”(李从军《唐代文学演变史》)正因为王维擅长在物理世界之外建构一个独特的“第二自然”,其诗才获得了“诗中有画”的美誉。

        其三说结构。此诗的起承转合,精彩绝伦。起笔总括,百回千转,凭“空”而起。一个“空”字而笼罩全篇,带动所有。以下所有的描写内容,皆由“空”出,全为“空”发。顺承以“天气晚来秋”一句,幽闲适意、凉爽宜人,且绘画质感极强。这是总分总的写法。先总起,突出山居之“空”,秋高气爽,傍晚时分,雨过天晴,万物清馨,给人以先入为主的闲适感受。紧接着是分写。中间四句写景,精心刻画,错综而精致,用景写意,景显意微。沈德潜认为“中间二联不宜纯乎写景”(《说诗晬语》)。然中间四句,妙即妙在全部写景,此乃盛唐作法。而就以诗之“起承转合”观,亦真可谓天工化境。前两句(颔联)的景偏于自然物象,写景的幽寂,是为“承”也,承接首联的写景开篇;后两句(颈联)的景则偏于人事活动,写人的作为,是为“转”也,转入到尾联的人的“可留”之印象与感慨。此二联,如若互换,倒置为先偏于写人事而后偏于写自然,则会十分别扭,在承转上更不通顺。

诗的前三联,起之承之转之皆自然天成。最后一联是“合”。诗以“可留”来“合”,且自然带有“春芳”之一景语,环顾开篇,自然关合,照应全局,总结全诗,而且避免了一景到底的单调。在前六句写景的基础上,境随心转,景情互发,情融于景,而余味深长,人是自然的人,自然成为人的自然,生命无论安顿于何处而无有不适意。真可谓大匠运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