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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地理大势论》(部分)
美哉中国之山河!美哉中国之山河!
中国者,天然大一统之国也,人种一统,言语一统,文学一统,教义一统,风俗一统,而其根原莫不由于地势。中国所以逊于泰西者在此,中国所以优于泰西者亦在此。
中国之面积,十五倍于日本;合欧洲列国,如瑞典、那威、丹麦、奥大利、匈加利、德意志、瑞士、伊大利、荷兰、比利时、佛兰西、西班牙、葡萄牙,其幅员仅足与我颉颃。中国者,名为一国,实一洲也。当周末四五百年、汉末四百余年、唐末百余年间,皆列国并立,与欧罗巴大陆相类,而卒归于一统之运,不如欧西之国国抗衡,多历年所者。盖彼则山岭交错,纵横华离,于其间多开溪谷,为多数之小平原,其势自适于分立自治;此则莽莽三大河,万里磅礴,无边无涯,其形势适与之相反也。
中国现今地理,可概分为两部:一曰本部,十八行省是也;二曰属部,满洲、蒙古、回部、西藏是也。亚洲者,全地球之宗主也;中国者,亚洲之宗主也;本部者,又中国之宗主也。请先论本部。
文明之发生,莫要于河流。中国者,富于河流之名国也。就本部而三分之,复可为中、南、北三部:北部者,黄河流域也;中部者,扬子江流域也;南部者,西江流域也。三者之发达,先后不同,而其间民族之性质,亦自差异,此亦有原理焉。凡河流之南北向者,则能连寒、温、热三带之地而一贯之,使种种之气候,种种之物产,种种之人情,互相调和,而利害不至于冲突。河流之向东西者反是,所经之区,同一气候,同一物产,同一人情,故此河流与彼河流之间,往往各为风气。故在美国则东西异尚,美国之河皆自北而南。而常能均调;在中国则南北殊趋,中国之河皆自西而东。而间起冲突。于一统之中,而精神有不能悉一统者存,皆此之由。
(清)梁韬 绘,清光绪八年(1882)
自周以前,以黄河流域为全国之代表;自汉以后,以黄河、扬子江两流域为全国之代表;近百年来,以黄河、扬子江、西江三流域为全国之代表。穹古之事不可纪,今后之局犹未来,然则过去历史之大部分,实不外黄河、扬子江两民族竞争之舞台也。前者西江未发达,故通称中部为南部。数千年南北相竞之大势,即中国历史之荣光,亦中国地理之骨相也。今请以政治上、文学上、风俗上、兵事上两两比较而论之。
其在政治上,北方视南方以下所言南方,皆指扬子江流域也,非指极南之西江。常占优势,盖我黄族之始祖,本自帕米尔高原迤遮东下,而扬子江上流,崇峦峻岭,壁立障之,故避难就易,沿河以趋,全国文明自黄河起点而传布于四方,帝王实力亦起于是。积之者厚,故其势至今犹昌也。今以历代帝王都征之。
黄河流域国都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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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 |
都 |
今地 |
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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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 |
太昊伏羲氏 |
陈 |
河南陈州府 |
在蔡河之岸,蔡河后淤入黄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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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帝神农氏 |
曲阜 |
山东兖州府 |
在泗水之南,洙水之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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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轩辕氏 |
涿鹿 |
直隶顺天府 |
在拒马河右岸。拒马经两淀而入白河,然案古地图,实属黄河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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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帝 |
少昊金天氏 |
穷桑 |
山东兖州府 |
泗水附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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颛顼高阳氏 |
帝岳 |
直隶大名府 |
黄河古金堤附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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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喾高辛氏 |
亳 |
河南河南府 |
在伊水之岸。伊水人洛,洛入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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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尧陶唐氏 |
平阳 |
山西平阳府 |
在汾河左岸,平水之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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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舜有虞氏 |
蒲坂 |
山西蒲州府 |
妫讷之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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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 |
夏 |
安邑 |
山西解州 |
在永河之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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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 |
亳 |
河南归德府 |
在黄河、扬子江之间,淤河之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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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 |
洛阳 |
河南河南府 |
洛水之北,即其左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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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 |
咸阳 |
陕西西安府 |
渭水之北,即其左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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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 |
西汉 |
长安 |
陕西西安府 (见上,凡见上者则缺之,下同) |
渭水之南,即其右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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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 |
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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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三国之一) |
邺 |
河南彰德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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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晋 |
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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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魏 |
洛阳 |
孝文帝自代徙都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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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 |
邺 |
北齐承东魏之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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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周 |
长安 |
后周承西魏之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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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 |
长安 |
文帝都长安,炀帝迁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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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
长安 |
其末叶为后梁所劫,迁于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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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 |
后梁 |
汴 |
河南开封府 |
黄河干流之南,即其右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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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唐 |
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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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晋 |
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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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 |
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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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周 |
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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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
汴 |
初都汴,百六十六年而南迁。自此以后称南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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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
北京、汴 |
金初都上京(今会宁),后厌其僻,北迁燕京 (今北京),复为蒙古所逼,南迁汴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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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
大都 |
直隶顺天府 |
即北京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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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
北京 |
直隶顺天府 |
北京虽非黄河流系,然实延缘于此河系之 平原上也。明永乐始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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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
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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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观之,历代王霸定鼎,其在黄河流域者,最占多数,固由所蕴所受使然,亦由对于北狄取保守之势,非据北方而不足以为拒也。而其据于此者,为外界之现象所风动,所薰染,其规模常宏远,其局势常壮阔,其气魄常磅礴英鹫,有俊鹘盘云横绝朔漠之概。
扬子江流域国都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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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 |
都 |
今地 |
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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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 |
吴(三国之一) |
建业 |
江苏江宁府 ,即南京 |
扬子江干流之南,即其右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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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 |
建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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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
建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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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 |
建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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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 |
建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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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
建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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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
临安 |
浙江杭州府 |
虽在钱塘江口,然实延缘于扬子江之河系也。高宗始迁扬州,继定都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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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
应天府 |
江苏江宁府 |
即南京也。太祖初都之,成祖迁于北京,末叶,福王复都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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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观之,建都于扬子江流域者,除明太祖外,大率皆创业未就,或败亡之余,苟安旦夕者也。为其外界之现象所风动,所薰染,其规模常绮丽,其局势常清隐,其气魄常文弱,有月明画舫缓歌慢舞之观。
此外不依此两河流以立国,而其历史稍有可观者,则有蜀之成都,今四川成都府也;蜀本据长江之上游,亦可强谓之扬子江流域。后魏之平城,今山西大同府也。其割据年代稍短,或地位稍偏,于政治、历史无甚关系者,汉初则有若南越尉佗之在广东,凡八十五年;闽越无诸之在福建,凡九十五年。皆不在两流域内。两晋则有若汉刘渊之都平阳,黄河流域。赵石勒、燕慕容觥之都邺,黄河流域。秦符坚、后秦姚滨之都长安,黄河流域。南燕之在山东,黄河流域。诸凉之在甘肃。不在两河流域内。唐末则有若吴杨行密之在淮南扬子江流域。凡四十九年,蜀王建、孟知祥之在四川准扬子江流域。前后凡六十四年,楚马殷之在湖南准扬子江流域。凡五十五年,闽王审知之在福建不入两流域内。凡四十九年,吴越钱修之在两浙准扬子江流域。凡八十四年,南汉刘隐之在广东不入两流域内。凡七十年。近世则有若太平洪秀全之在金陵扬子江流域。凡十一年。合前两表统之,数千年王霸之国都,其在黄河流域者十六,得姓三十六;其在扬子江流域者二,得姓十;其准黄河流域者一,北京。得姓四;其准扬子江流域者三,成都、临安、湖南。得姓六;其不在两流域内者五,得姓七。数千年政治都会,略具于是矣。校其发达之大势,东周以前,南方未始建国也;春秋、战国以后,而楚、吴、越始强,其力足与北方诸国相埒;及于汉末,而窃据者率起于北;及于唐末,而窃据者多起于南。此亦两地势力平均之一消息也。今请将五大都气运之久暂,列为一表,以求其原因结果。
一、长安 黄河流域 凡九百七十年
二、洛阳 同 凡八百四十五年
三、汴京 同 凡二百五年
四、燕京 准黄河流域 凡七百十八年迄今日
五、金陵 扬子江流域 凡三百六十六年
北方宅都时代,而南方无他都者,垂二千余年。其南方宅都时代,而北方无他都者,惟明太祖、建文共三十五年耳。然则虽谓政治之中心点常在黄河流域可也。至同一黄河流域,而其势力自西而趋于东者,则亦有故。黄族初发制于昆仑之虚,次第东下,至黄帝、颛顼,已浸达黄河下流,而为洪水所苦,不得不复折而邑于山、陕之高土。及夏禹成第一次统一之业,文、武、周公成第二次统一之业,秦政成第三次统一之业,而皆起自黄河上游。积千余年之精英,而黄河上游遂为全国之北辰,仁人君子之所经营,枭雄桀黠之所搀夺,莫不在于此土。取精多,用物宏,故至唐而犹极盛焉。东北方之燕,自古以来,不足为中原之重轻久矣,故自隋以前,其地只能如蜀、闽、南粤,以僻陋在远,不为群雄之所争,当扰攘之世,常自立数十年以待戡定焉耳。试征其历史。北燕在春秋时,最称弱小,能自见于中国者,不过三四;七雄之时,为齐所取,后赖五国之力,乐毅为将,然后胜齐,然卒于得七十余城,不能守也。然则幽燕非能自立之地也。《战国策》苏秦说赵王曰:赵北有燕,燕固弱国,不足畏也。又燕王曰:寡人国小,西迫强秦,南近齐、赵。齐、赵,强国也。又曰: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又奉阳君曰:燕国弱也,东不如齐,西不如赵云云。此外尚多,洪《容斋随笔》备引之。及楚、汉之交,赵王武臣为燕军所得,赵厮养卒谓其将曰: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灭燕易矣。其在东汉,彭宠以渔阳叛,即时夷灭。其在三国,公孙渊据地僭号二十余年,终不能并鼎而四。其在十六国,称燕称赵者多矣,未尝有仅据燕蓟之地者也。夫在昔之燕不足重轻也如彼,而今则海宇之内,敛袂而往朝者七百余年,他地视之,瞠乎其后者,何也?其转按之机,皆在于运河。中国南、北两大河流,各为风气,不相属也,自隋炀浚运河以连贯之,而两河之下流,遂别开交通之路。夫交通之便不便,实一国政治上变迁之最大原因也。自运河既通以后,而南北一统之基础遂以大定,此后千余年间,分裂者不过百年耳。而其结果,能使江河下游日趋繁盛,北京、南京两大都,握全国之枢要,而吸其精华。故逮唐中叶,而安禄山、史思明用范阳、卢龙之众蹂蹒中国,实惟幽燕势力之嚼矢,至宋而金源宅京于此,用之以俘二帝,盗中国之强半矣。蒙古珍金臂而夺之,遂以灭金,灭宋,混一寰区矣。明祖南人安南,奠都金陵,而燕王棣卒以靖难之师起北方,复宅金、元之故宅,以至于今,非地运使然,实地势使然也。尔后运河虽淤涸,而燕京之势力不衰者,一由积之既久,取精用宏,与千年前之镐、洛相等;一由海道既通,易河运以海运,而燕、齐、吴、浙、闽、越一气相属,燕乃建高令瓦而注之也。由此观之,凡一地之或盛或衰,其间必有原因焉以消息之,凡百皆然,而燕京其一例耳。自今以往,其在陆者,长城之险已夷;其在海者,津、沽、威海、旅顺重重门户亦已尽失。铁路、轮船既通,而运输交通之形势亦大异畴昔。此后有宅中图治者乎,他日之燕京,或成为今日之长安、洛阳,未可知也。
中国为天然一统之地,固也,然以政治地理细校之,其稍具独立之资格者有二地:一曰蜀,二曰粤。此二地者,其利害常稍异于中原。蜀,扬子江之上游也,其险足以自守,其富足以自保,而其于进取不甚宜,故刘备得之以鼎魏、吴,唐玄幸之以逃安、史,王建、孟知祥据之以传数世。然蜀与滇相辅车者也,故孔明欲图北征,而先入南。四川、云南,实政治上一独立区域也。粤,西江流域也。黄河、扬子江开化既久,华实灿烂,而吾粤乃今始萌芽,故数千年来未有大关系于中原。虽然,粤人者,中国民族中最有特性者也,其言语异,其习尚异,其握大江之下流而吸其菁华也,与北部之燕京、中部之金陵同一形胜,而支流之纷错过之,其两面环海,海岸线与幅员比较,其长卒为各省之冠。其与海外各国交通,为欧罗巴、阿美利加、澳斯大利亚三洲之孔道,五岭亘其北以界于中原,故广东包广西而以自捍,亦政治上一独立区域也。他日中国如有联邦分治之事乎?吾知为天下倡者,必此两隅也。
其在文学上,则千余年南北峙立,其受地理之影响,尤有彰明较著者,试略论之。
(一)哲学。吾国学派至春秋、战国间而极盛,孔、墨之在北,老、庄之在南,商、韩之在西,管、驷之在东,或重实行,或毗理想,或主峻刻,或崇虚无,其现象与地理一一相应,夫既言之矣。参观本报第三、第四号学术门。逮于汉初,虽以窦后、文、景之笃好黄老,然北方独盛儒学,虽以楚元王之崇饰经师,然南方犹喜道家。《春秋繁露》及其余经说,北学之代表也;《淮南子》及其余词赋,南学之代表也。虽然,自汉以后,哲学衰矣,洎及宋明,兹道复振,濂溪、康节,实为先驱。虽其时学风大略一致,然濂溪南人,首倡心性,以穷理气之微;康节北人,好言象数,且多经世之想。伊川之学虽出濂溪,然北人也,故洛学面目,亦稍变而倾于实行焉。关学者,北学之正宗也。横渠言理,颇重考实,于格致蕴奥,间有发明,其以礼学提倡一世,犹孔、荀之遗也。东莱继之,以网罗文献为讲学宗旨,纯然北人思想焉。陆、王皆起于南,为中国千余年学界辟一新境,其直指本心,知行合一,蹊径自与北贤别矣。凡此者皆受地理上特别之影响,虽以人事揉杂之,然其结果殆有不容假借者存也。
(二)经学。两汉以后,儒学统一,先秦学术之界域,殆销灭矣。虽然,于经学之中,又自有南北之流别。当六朝时,北人最喜治三礼,如徐遵明、刘炫、刘焯、李铉、刘献之、沈重、熊安生等,皆以礼学名家;南人最喜治《易》,常以《易》、《老》并称,如王弼、郭象、向秀之流,史皆称其邃于《老》、《易》。《晋书》、《南史》及《世说新语》等书,每述时流之学,辄言其深于《易》、《老》。《北史·儒林传》云:大抵南北所为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江左,《周易》则王辅嗣,《尚书》则孔安国,《左传》则杜元凯;河洛,《左传》则服子慎,《尚书》、《周易》则郑康成。《诗》则并主于毛公,《礼》则同遵于郑氏。南人简约,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其言可谓居要。由此观之,同一经学,而南北学风自有不同,皆地理之影响使然也。
(三)佛学。六朝、唐间,佛学掩袭一世。佛学之空与儒学之实,立于反对之两极端者也。然佛学之中,流派自异。象教宏兴,肇始姚秦。秦,北地也,鸠摩罗什、三叉实难。首事翻译,自兹以往,文字盛行。至南方缁徒,学博不及北派,而理解或过之。谢灵运云:诸公生天虽在灵运先,成佛必居灵运后。盖南人自负之言也。隋、唐之际,宗风极盛,天台、智觊、章安等。法相、元奘、窥基等。华严杜顺、贤首、宗密等。三宗号称教下三家,皆起于北。陈义周深,说法博辩,而修证之法,一务实践;疏释之书,动辄汗牛。其学统与北朝经生颇相近似,惟禅宗独起于南,号称教外别传。达摩入中国,首为梁武所皈依,黄梅、禅宗五祖弘忍。大鉴禅宗六祖慧能。开山吴、越,专凭悟证,不依文字,盖与老庄、陆王颇符契焉。同一佛学,而宗派之差别若是,亦未始非地理之影响使然也。
(四)词章。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吴、楚多放诞纤丽之文,自古然矣。自唐以前,于诗、于文、于赋,皆南北各为家数:长城饮马,河梁携手,北人之气概也;江南草长,洞庭始波,南人之情怀也。散文之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者,北人为优;骈文之镂云刻月善移我情者,南人为优。盖文章根于性灵,其受四围社会之影响特甚焉。自后世交通益盛,文人墨客大率足迹走天下,其界亦浸微矣。
(五)美术、音乐。吾中国以书法为一美术,故千余年来,此学蔚为大国焉。书派之分,南北尤显。北以碑著,南以帖名。南帖为圆笔之宗,北碑为方笔之祖。遒健雄浑,峻峭方整,北派之所长也,《龙门二十品》、《爨龙颜碑》、《吊比干文》等为其代表。秀逸摇曳,含蓄潇洒,南派之所长也,《兰亭》、《洛神》、《淳化阁帖》等为其代表。盖虽雕虫小技,而与其社会之人物、风气,皆一一相肖,有如此者,不亦奇哉!画学亦然。北派擅工笔,南派擅写意。李将军思训。之金碧山水,笔格遒劲,北宗之代表也;王摩诘之破墨水石,意象逼真,南派之代表也。音乐亦然。《通典》云:祖孝孙以梁、陈旧乐杂用吴、楚之音,周、隋旧乐多涉胡戎之技,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而作《大唐雅乐》。直至今日,而西梆子腔与南昆曲,一则悲壮,一则靡曼,犹截然分南北两流。由是观之,大而经济、心性、伦理之精,小而金石、刻画、游戏之末,几无一不与地理有切密之关系。天然力之影响于人事者,不亦伟耶?不亦伟耶?
大抵自唐以前,南北之界最甚,唐后则渐微,盖“文学地理”常随“政治地理”为转移。自纵流之运河既通,两流域之形势日相接近,天下益日趋于统一,而唐代君臣上下,复努力以联贯之。贞观之初,孔颖达、颜师古等奉诏撰《五经正义》,既已有折衷南北之意,祖孝孙之定乐,亦其一端也。文家之韩、柳,诗家之李、杜,皆生江、河两域之间,思起八代之衰,成一家之言。书家如欧、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李、邕。颜、真卿。柳公权之徒。亦皆包北碑、南帖之长,独开生面。盖调和南北之功,以唐为最矣。由此言之,天行之力虽伟,而人治恒足以相胜,今日轮船、铁路之力,且将使东西五洲合一炉而共冶之矣,而更何区区南北之足云也。
其在风俗上,则北俊南孊,北肃南舒,北强南秀,北僿南华,其大较也。龚定庵诗云:黄河女直徙南东,我说神功胜禹功。安用迂儒谈故道,犁然天地划民风。自注云:渡河而南,天异色,地异气,民异情。盖南北之差殊,稍有识者皆能见及矣,然犹不止此。
古书中以地理言风俗者,莫善于《史记・货殖传》,今节录其一二:
以上言南方风俗。
▲《史记·货殖列传》书影,南宋建安黄善夫家塾刊本
此二千年前哲人所观察之大略也。虽至今物换星移,迥非畴昔,然其以地理、人事两者合证,以推原其各种特别风俗所由成,可谓目光如炬矣。以今日论之,则大河以北,自汉受匈奴降众,居之三辅,民夷杂处,及晋而五胡乱华,继以北魏,中原遗民,不睹汉官威仪者垂数百年。全唐盛时,一雪此耻,逮于五季,石晋以燕云十六州赂契丹,终宋之世,辽、金交扰,逾元涉清,金瓯全缺,故北方之俗,汉、胡杂焉。虽然,以数被边患故,故其民尚有如《史记》所谓“矜慎憧,好气任侠”者,排外之心稍强。甘、凉素蹂蹒于回,其俗杂汉、回,悍而急,健而好乱。关中,古帝王都也,然自隋、唐之交,喋血六七,水薄其味,土变其质,近加以明季张、李之践踏,呜呼耗矣!故其民贫而悴,偷而不扬。山西,古三晋也,夙边胡,践掠最数,故其俗坚忍而好蓄藏,至今犹能以商豪于国中,然朴塞固陋,今犹有穴居者。直隶,为帝都者七百余年,举天下便辟巧媚之士凑集焉。加以从龙入关之裔,骄侈淫佚,恣慢横暴,雍乾以后,益挫抑气节,其士大夫相率以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故京师之俗杂五方而为首恶之区。其民则土炕香服,如膻乡焉。虽然,燕、齐之交,其檬悍之风犹存,至今响马标客,犹椎埋侠子之遗。河南,自昔四战之国,而今则寥廓之区也。其民勇不逮北,智不逮南,无足云者。大江左右,自晋南渡后,中原衣冠文物萃焉。故史公所言关中、三河之俗,自中世以来,乃见之于江南,中间胡元盗国百年中稍衰息矣。元人诗云:玉树后庭花不见,北人租地种茴香。盖伤之也。然南俗既已脆弱,而历代都此者率皆偏安偷惰之主,导以骄侈淫洗,故其俗文而少气,知者多而行者寡。虽然,江浙固今世文明之中心点也。江汉之间,近世之荥阳、成皋也,天下有事,为必争之区,故洪、杨之难,武昌三陷,汉阳四陷。其民数更丧乱,人无自安之心,故俗习于巧黠,好小乱而无远志。皖南、江右,俗在吴、鄂之间,可代表南人之特性焉。湖南,古南楚也,北通江域,南接瑶疆,故其人进取之气颇盛,而保守之习亦强。近数十年,自伐其功,嚣张大甚,然其尚气敢任,有足多者。四川、云、贵、两广、福建,自昔以来,其利害与中原不甚相切。蜀人饶富,善保守而缺进取,至今其俗与千年前不甚变异,常为他地之人入之以婴守。其土著民族,有活泼气象者鲜焉。滇、黔,三苗南蛮之故墟也。其民之稍优秀者,大率流宦迁贾,来自他乡,至其原民,则犹有羲皇以上之遗风焉。广西,瘠土也,民食不相给,而与中原远,故洪、杨用之以发难。近数十年,游勇麋集,椎埋相结,故其人最喜乱,视揭竿之事为日用饮食。广东,自秦、汉以来即号称一大都会,而其民族与他地绝异,言语异,风习异,性质异,故其人颇有独立之想,有进取之志,两面濒海,为五洲交通孔道,故稍习于外事。虽然,其以私人资格与外人交涉者太多,其黠劣者或不免媚外倚赖之性。闽人盖亦同病焉。
昔希腊之雅典,其民分三俗,以地势为别:一曰山谷之民,二曰平原之民,三曰海滨之民。三民之性质、习尚、职业各异焉。印度人亦分三俗,以河流为别:一曰身毒河之民,二曰布拉马河之民,三曰恒河之民。三民之性质、习尚、职业亦各异焉。中国则兼两者而有之,是故以东西差别之,则有高原之民,有平原之民,有濒海之民;以南北差别之,有白河流域之民,有黄河流域之民,有扬子江流域之民,有珠江流域之民。坐此之故,全地政治虽归于统一,而民间社会风俗华离破碎,殆如异国,此亦地势所不得不然者也。
其在兵事上,则吾中国读史地理兵要之书,作者虽不乏,然苦无条理,其于兵事、地理与民族之关系,能言其故者盖少焉。中国干戈之国也,统览数千年之史乘,其三十载不见兵革者殆希。二十四部之正史,不过一大相斫书;二十一省之土地,不过一大修罗场。然则以兵事言地理,亦治此学之一大法门也。吾欲有所论,吾请举自汉以来用兵之地,列表而统计之。
历代革命军及割据国所凭借地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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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末 |
人 |
地 |
今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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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吴广 |
蕲 |
安徽凤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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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 |
会稽 |
浙江绍兴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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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邦 |
沛 |
江苏徐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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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臣 |
赵 |
山西 |
|
|
田儋 |
齐 |
山东 |
|
|
韩广 |
燕 |
直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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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市 |
魏 |
河南 |
|
|
驺无诸 |
东越 |
福建 |
|
|
尉佗 |
南越 |
广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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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初 |
彭越 |
定陶 |
山东曹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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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布 |
六 |
安徽六安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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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豨 |
代 |
山西代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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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绾 |
蓟 |
直隶顺天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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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国 |
吴 |
广陵 |
江苏扬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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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西 |
高密 |
山东莱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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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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淄川 |
山东济南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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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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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 |
彭城 |
江苏徐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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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 |
邯郸 |
直隶广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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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之末 |
樊崇 |
莒 |
山东沂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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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匡等 |
新市 |
湖北安陆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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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牧等 |
湖北荆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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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武 |
湖北襄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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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嚣 |
成纪 |
甘肃秦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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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述 |
成都 |
四川成都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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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融 |
河西 |
甘肃甘、凉、兰诸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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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 |
睢阳 |
河南归德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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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宠 |
渔阳 |
直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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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宪 |
庐江 |
安徽安、庐二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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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步 |
临淄 |
山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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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之末 |
张角 ![]() |
巨鹿 |
直隶顺德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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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 |
邺 |
河南彰德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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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 |
鄄 |
山东曹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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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 |
寿春 |
安徽凤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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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表 |
襄阳 |
湖北襄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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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 |
徐州 |
江苏徐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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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度 |
辽东 |
直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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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 |
寿春 |
安徽凤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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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 |
益州 |
四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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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国 |
刘渊 |
左国城 |
山西汾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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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雄 |
成都 |
四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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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 |
襄国 |
直隶顺德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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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皝 |
龙城 |
直隶承德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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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禄官 |
上谷 |
直隶宣化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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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寔 |
姑臧 |
甘肃凉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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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洪、姚苌 |
关中 |
陕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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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廆 |
大棘城 |
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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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 |
平阳 |
山西平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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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德 |
滑台 |
河南卫辉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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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伏乾归 |
苑川 |
甘肃巩昌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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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光 |
姑臧 |
甘肃凉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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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发乌孤 |
西平 |
甘肃西宁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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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渠蒙逊 |
张掖 |
甘肃甘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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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暠 |
敦煌 |
甘肃安西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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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跋 |
和龙 |
直隶顺德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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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勃勃 |
统万 |
甘肃宁夏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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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晋 |
王敦 |
武昌 |
湖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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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峻 |
历阳 |
安徽和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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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骏 |
凉 |
甘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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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恩 |
会稽 |
浙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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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 |
京口 |
江苏镇江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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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循 |
番禺 |
广东广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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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末 |
杨玄感 |
黎阳 |
山西潞安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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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建德 |
漳南 |
山东东昌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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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 |
荥阳 |
河南开封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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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士弘 |
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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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通 |
海陵 |
江苏扬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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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伏威 |
历阳 |
安徽和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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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周 |
马邑 |
山西代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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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举 |
陇西 |
甘肃巩昌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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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轨 |
河西 |
甘肃兰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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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铣 |
巴陵 |
湖南岳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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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师都 |
朔方 |
陕西榆林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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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 |
晋阳 |
山西太原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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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法兴 |
毗陵 |
江苏常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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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黑闼 |
漳南 |
山东东昌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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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唐 |
安禄山、史思明 |
范阳 |
直隶顺天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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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展 |
汾州 |
江苏扬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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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固怀恩 |
汾州 |
山西汾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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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滔 |
卢龙 |
直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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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悦 |
魏博 |
直隶河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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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武俊 |
镇冀 |
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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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纳 |
淄青 |
山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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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希烈 |
彰义 |
河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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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末 |
黄巢 |
曹濮 |
山东安徽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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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行密 |
淮南 |
安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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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 |
蜀 |
四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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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殷 |
楚 |
湖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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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审知 |
闽 |
福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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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镠 |
吴越 |
浙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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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隐 |
南汉 |
广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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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昇 |
南唐 |
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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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祥 |
蜀 |
四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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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季兴 |
荆南 |
湖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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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昊 |
西夏 |
甘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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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 |
方国珍 |
台州 |
浙江台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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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福通 |
永平 |
直隶永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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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 |
徐州 |
江苏徐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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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寿辉、陈友谅 |
罗田 |
湖北黄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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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士诚 |
高邮 |
江苏扬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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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珍 |
四川、云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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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兴、朱元璋 |
濠州 |
安徽凤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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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
燕王棣 |
燕 |
直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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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濠 |
南昌 |
江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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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 |
张献忠 |
四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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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 |
山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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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 |
郑成功 |
台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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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 |
云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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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精忠 |
福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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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之信 |
广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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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世 |
苗“匪” |
贵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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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教 |
湖北荆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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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牵 |
福建汀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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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 |
广西永安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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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和团 |
山东 |
以上所列,其革命而成功者著之,其虽不成而割据稍久者亦著之,其虽不能久而略地甚广者亦著之,其虽不成、不久、不广而势潮甚猛为天下倡者亦著之。其凭借朝柄以篡窃得势者,无论为成为败,为一统为割据皆不著,以其无与于用兵也;其异族起兵外域、入主中夏者不著,以其与境内之地理性质无关也。二千年来兵事地理之关系于历史者,略具是矣。试统计其各省主动多寡之数,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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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隶十五 |
山东十 |
湖北七 |
浙江四 |
湖南三 |
云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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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十三 |
安徽九 |
四川七 |
福建四 |
广东三 |
江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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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十一 |
山西八 |
河南五 |
陕西三 |
广西一 |
贵州一 |
其所以能用兵之故,虽有种种特别原因,不能尽以归诸地理,要之,地理为其一重要之主因,无可疑也。以此表校之,除直隶、甘肃、山西三处多由西北异种乘借窃据,其主动不专由我民族外,自余则惟山东、江苏、安徽、河南、湖北为最能举事之地,此其故何也?黄河、扬子江两流域势力使然也。而其间成功最巨者,为汉之刘邦、光武,唐之李渊,明之朱元璋;其次者为楚之项羽,魏之曹操,宋之刘裕。李渊、曹操起于黄河流域,刘裕起于扬子江流域,其余皆起于江、河两流域之交。质而言之,则淮水流域之民族,数千年来最有大力于中原也。夫淮域所以能独占优胜者何也?其东通海,其北界河,其南控江,其地理之适于开化,盖天然矣。直隶割据起事虽多,未有能成者,惟明燕王靖难之师,则挟以亲藩之力,非可以寻常论也;其次则安史之乱,虽蹂蹒天下之半,而卒以败亡。直隶者,布政之地,非用兵之地也。甘肃兴者,不让直隶,然成就之率更在其下,水利乏而不足以为通,不足以为继也。若夫四川,每天下有乱,则常独立,而其灭亡最后,一见之于公孙述,再见之于刘备,三见之于李雄,四见之于王建、孟知祥,五见之于明玉珍,六见之于张献忠,七见之于最近之石达开。不知来,视诸往,他日中国若有事,亦若是则已耳。虽然,蜀利保守而不利进取,地势实然也。然则幽、并、甘、凉、梁、益之地,用之者虽多,而成之者实寡,其不得不让淮、汉者,非偶然矣。
▲长江中下游地缘流域结构图(春秋)
大抵中国地理开化之次第,自北而南,三代以前,河北极盛;秦、汉之间,移于河南,浸移于江北;六朝以后,江南亦驶驶代兴焉。而自汉迄今,全史之大部分,皆演于江、河间之原野,彼龙拏虎掷,甲兴乙仆,殆未有出山东、安徽、江苏、河南、湖北数省外者也。淮汉民族之在中国,其犹近世条顿民族之在世界也,而点缀其间者,则有幽、燕、赵、代、陇、蜀诸族,其犹欧洲之有拉丁与斯拉夫也。此外位其南者,未尝有能为一国之重轻者也,其有之,则自近百数十年始也。
畴昔南北交通之运未盛,故江南常足以自守,吴割据垂八十年,晋南渡百年,益以宋、齐、梁、陈百六十余年,宋南渡一百五十年,盖地势统合之力未大定也。项羽亦不用乌江丈人之言耳,使其用之,则杜牧所谓“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夫孰敢谓羽之才反出孙权下也。魏文临江而叹,谓天之所以限南北,孙皓谓长江天堑,岂能飞渡!有自来矣。逮于挽近,则南北两文明互发达,互和合,而趋于统一,非南混同于北,则北混同于南,事机与昔大殊矣。不见夫福王、鲁王画江之局,不两年而溉亡乎!不见乎近世洪、杨,三分有天下之二,徒以株守金陵,不图北进,卒以十余年之建国,消于朝露乎!虽曰人谋之不臧,抑地势亦有不得不然者也。故古之语兵事者,以荥阳、成皋为第一要点,以其为黄河流域之咽喉也;近之语兵事者,以武昌、汉阳为第一要点,以其为扬子江流域之眉目也。黄梨洲《明夷待访录》,主建都金陵之议,谓秦、汉之时,关中风气会聚,田野开辟,人物殷盛,吴、楚方脱蛮夷之号,风气朴略,故金陵不能与之争胜。今关中人物,不及吴会久矣云云。可谓能知地运变迁之大原。顾亭林足迹遍天下,乃谓秦地华阴绢毂关河之口,虽足不出户,而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险,不过十里之遥;若志在四方,一出关门,亦有建甑之势云云。自诩身历,而以此规梨洲。是犹汉、唐以上之言也,庸讵巨知地运之骐骏自北而南者,今固有以异于古所云也。
虽然,历览前史,大抵北人南伐者则得志,南人北伐者则不得志。其在北者,如五胡起而晋以东,金源起而宋以南,蒙古起而宋、金夷,满洲起而明社屋,皆外种凭借异域,姑勿具论。刘、项同为淮人,而汉踞关中、巴、蜀,楚踞江、淮,成功卒归汉氏。三国鼎立而吴入于晋,六朝并峙而陈人于隋,自古南渡偏安之局,曾无一焉能北进以恢复者。幸陕、幸蜀者有恢复,渡江者无恢复,其故可思也。不可谓非地理上一疑问也。北伐之师,惟项羽以江东八千破秦,孙坚以吴会一旅人洛,最称名誉,然卒归于败股。尔后刘裕之灭南燕,灭后秦,号称南朝第一盛举,亦不能竟其功。此外南北交战,南人之有功者,千余年来不过三役:曰周瑜之于赤壁,二曰谢玄之于涯水,三曰虞允文之于采石。然皆防御而已,于进取则概乎未之有闻也。岂徒南人文弱之为哉?毋亦地势、地运使然矣。直至明祖用江、淮之众,放逐胡元于漠北,光复旧物,混一海内,南之挫北,盖自兹役始。明祖虽暴,其为汉族之名誉,又乌可诬也?而考地理与历史之进化相关系者,亦可于此思其故矣。
自唐以前,湖南、浙江、福建、两广、云南诸省,曾未尝一为轻重于大局。项羽虽起于会稽,其根据地不在此。自宋以后,而大事日出于此间矣。宋之南渡在浙,其亡也在广东;明之亡也始而江,继而浙、而闽、而粤、而桂、而滇,此亦地运由黄河、扬子江而渐趋于西江之明征也。湘中,古之南楚,号称大国,而二千年间用之者惟一肖铢,一马殷,乃咸同以来,曾、胡骤起,湘军之声誉,东至东海,南逾岭南,西辟回部,西南震苗疆,至今尚炙手可热。三湘民族之有大影响于全国,实自五十年以来也。两广亦然。畴昔惟有尉佗、刘隐等诸羁縻,及洪、杨发难,乃裹五岭之民,凌厉蹴踏,奄半天下者,垂十余年。两广民族之有大影响于全国,亦自五十年以来也。浙人、闽人,于明末鲁、唐监国时代,崎岖海上、奔走国难者,号称极盛。浙、闽民族之大有影响于全国,亦自二百年以来也。自今以往,而西江流域之发达日以益进,他日龙拿虎掷之大业,将不在黄河与扬子江间之原野,而在扬子江与西江间之原野,此又以进化自然之运推测之,而可以知其概者也。独恨蹙蹙卧榻,鼾睡已属他人;沉沉昆明,妖灰未苏前劫。举目有山河之异,谁泣新亭?中原无颇、牧之才,空肥戎马。对图揭泪,掩卷惊神,问天意其苍茫,哀民生其憔悴。呜呼,予欲无言!呜呼,予欲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