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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于《新民丛报》第六、八、九号,清光绪二十八年三月十五日、四月十五日、五月初一(1902年4月22日、5月22日、6月6日)。作者署名“中国之新民”。文末注有“未完”二字。今据《梁启超全集》(汤志钧、汤仁泽编,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录入。

 《中国地理大势论》(部分)

载《饮冰室合集》,梁启超著,林志钧编,上海中华书局,1936年

美哉中国之山河!美哉中国之山河!

中国者,天然大一统之国也,人种一统,言语一统,文学一统,教义一统,风俗一统,而其根原莫不由于地势。中国所以逊于泰西者在此,中国所以优于泰西者亦在此。

中国之面积,十五倍于日本;合欧洲列国,如瑞典、那威、丹麦、奥大利、匈加利、德意志、瑞士、伊大利、荷兰、比利时、佛兰西、西班牙、葡萄牙,其幅员仅足与我颉颃。中国者,名为一国,实一洲也。当周末四五百年、汉末四百余年、唐末百余年间,皆列国并立,与欧罗巴大陆相类,而卒归于一统之运,不如欧西之国国抗衡,多历年所者。盖彼则山岭交错,纵横华离,于其间多开溪谷,为多数之小平原,其势自适于分立自治;此则莽莽三大河,万里磅礴,无边无涯,其形势适与之相反也。

中国现今地理,可概分为两部:一曰本部,十八行省是也;二曰属部,满洲、蒙古、回部、西藏是也。亚洲者,全地球之宗主也;中国者,亚洲之宗主也;本部者,又中国之宗主也。请先论本部。

文明之发生,莫要于河流。中国者,富于河流之名国也。就本部而三分之,复可为中、南、北三部:北部者,黄河流域也;中部者,扬子江流域也;南部者,西江流域也。三者之发达,先后不同,而其间民族之性质,亦自差异,此亦有原理焉。凡河流之南北向者,则能连寒、温、热三带之地而一贯之,使种种之气候,种种之物产,种种之人情,互相调和,而利害不至于冲突。河流之向东西者反是,所经之区,同一气候,同一物产,同一人情,故此河流与彼河流之间,往往各为风气。故在美国则东西异尚,美国之河皆自北而南而常能均调;在中国则南北殊趋中国之河皆自西而东而间起冲突。于一统之中,而精神有不能悉一统者存,皆此之由。

 《大清十八省舆图》

清)梁韬 绘,清光绪八年(1882)


自周以前,以黄河流域为全国之代表;自汉以后,以黄河、扬子江两流域为全国之代表;近百年来,以黄河、扬子江、西江三流域为全国之代表。穹古之事不可纪,今后之局犹未来,然则过去历史之大部分,实不外黄河、扬子江两民族竞争之舞台也。前者西江未发达,故通称中部为南部。数千年南北相竞之大势,即中国历史之荣光,亦中国地理之骨相也。今请以政治上、文学上、风俗上、兵事上两两比较而论之。

其在政治上,北方视南方以下所言南方,皆指扬子江流域也,非指极南之西江。常占优势,盖我黄族之始祖,本自帕米尔高原迤遮东下,而扬子江上流,崇峦峻岭,壁立障之,故避难就易,沿河以趋,全国文明自黄河起点而传布于四方,帝王实力亦起于是。积之者厚,故其势至今犹昌也。今以历代帝王都征之。

黄河流域国都表

今地

河系

三皇

太昊伏羲氏

河南陈州府

在蔡河之岸,蔡河后淤入黄河

炎帝神农氏

曲阜

山东兖州府

在泗水之南,洙水之北

黄帝轩辕氏

涿鹿

直隶顺天府

在拒马河右岸。拒马经两淀而入白河,然案古地图,实属黄河河系

五帝

少昊金天氏

穷桑

山东兖州府

泗水附近

颛顼高阳氏

帝岳

直隶大名府

黄河古金堤附近

帝喾高辛氏

河南河南府

在伊水之岸。伊水人洛,洛入河

帝尧陶唐氏

平阳

山西平阳府

在汾河左岸,平水之北

帝舜有虞氏

蒲坂

山西蒲州府

妫讷之傍

三代

安邑

山西解州

在永河之傍

河南归德府

在黄河、扬子江之间,淤河之南

洛阳

河南河南府

洛水之北,即其左岸

咸阳

陕西西安府

渭水之北,即其左岸

西汉

长安

陕西西安府

(见上,凡见上者则缺之,下同)

渭水之南,即其右岸

东汉

洛阳

魏(三国之一)

河南彰德府

西晋

洛阳

后魏

洛阳

孝文帝自代徙都之

北齐

北齐承东魏之旧

后周

长安

后周承西魏之旧

长安

文帝都长安,炀帝迁洛阳

长安

其末叶为后梁所劫,迁于洛阳

五代

后梁

河南开封府

黄河干流之南,即其右岸

后唐

洛阳

后晋

后汉

后周

初都汴,百六十六年而南迁。自此以后称南宋

北京、汴

金初都上京(今会宁),后厌其僻,北迁燕京

(今北京),复为蒙古所逼,南迁汴京

大都

直隶顺天府

即北京也

北京

直隶顺天府

北京虽非黄河流系,然实延缘于此河系之

平原上也。明永乐始迁

北京

由此观之,历代王霸定鼎,其在黄河流域者,最占多数,固由所蕴所受使然,亦由对于北狄取保守之势,非据北方而不足以为拒也。而其据于此者为外界之现象所风动,所薰染,其规模常宏远,其局势常壮阔,其气魄常磅礴英鹫,有俊鹘盘云横绝朔漠之概。

扬子江流域国都表

今地

河系

六朝

吴(三国之一)

建业

江苏江宁府   ,即南京

扬子江干流之南,即其右岸

东晋

建康

建康

建康

建康

建康

南宋

临安

浙江杭州府

虽在钱塘江口,然实延缘于扬子江之河系也。高宗始迁扬州,继定都于此

应天府

江苏江宁府

即南京也。太祖初都之,成祖迁于北京,末叶,福王复都之

由此观之,建都于扬子江流域者,除明太祖外大率皆创业未就,或败亡之余,苟安旦夕者也。为其外界之现象所风动,所薰染,其规模常绮丽,其局势常清隐,其气魄常文弱,有月明画舫缓歌慢舞之观。

此外不依此两河流以立国,而其历史稍有可观者,则有蜀之成都,今四川成都府也;蜀本据长江之上游,亦可强谓之扬子江流域。后魏之平城,今山西大同府也。其割据年代稍短,或地位稍偏,于政治、历史无甚关系者,汉初则有若南越尉佗之在广东,凡八十五年;闽越无诸之在福建,凡九十五年。皆不在两流域内。两晋则有若汉刘渊之都平阳,黄河流域赵石勒、燕慕容觥之都邺,黄河流域秦符坚、后秦姚滨之都长安,黄河流域南燕之在山东,黄河流域诸凉之在甘肃。不在两河流域内唐末则有若吴杨行密之在淮南扬子江流域。凡四十九年,蜀王建、孟知祥之在四川准扬子江流域。前后凡六十四年,楚马殷之在湖南准扬子江流域。凡五十五年,闽王审知之在福建不入两流域内。凡四十九年,吴越钱修之在两浙准扬子江流域。凡八十四年,南汉刘隐之在广东不入两流域内。凡七十年。近世则有若太平洪秀全之在金陵扬子江流域。凡十一年。合前两表统之,数千年王霸之国都其在黄河流域者十六,得姓三十六;其在扬子江流域者二,得姓十;其准黄河流域者一,北京。得姓四;其准扬子江流域者三,成都、临安、湖南。得姓六;其不在两流域内者五,得姓七。数千年政治都会,略具于是矣。校其发达之大势,东周以前,南方未始建国也;春秋、战国以后,而楚、吴、越始强,其力足与北方诸国相埒;及于汉末,而窃据者率起于北;及于唐末,而窃据者多起于南。此亦两地势力平均之一消息也。今请将五大都气运之久暂,列为一表,以求其原因结果。

一、长安     黄河流域     凡九百七十年

二、洛阳     同     凡八百四十五年

三、汴京     同     凡二百五年

四、燕京     准黄河流域     凡七百十八年迄今日

五、金陵     扬子江流域     凡三百六十六年

北方宅都时代,而南方无他都者,垂二千余年。其南方宅都时代,而北方无他都者,惟明太祖、建文共三十五年耳。然则虽谓政治之中心点常在黄河流域可也。至同一黄河流域,而其势力自西而趋于东者,则亦有故。黄族初发制于昆仑之虚,次第东下,至黄帝、颛顼,已浸达黄河下流,而为洪水所苦,不得不复折而邑于山、陕之高土。及夏禹成第一次统一之业,文、武、周公成第二次统一之业,秦政成第三次统一之业,而皆起自黄河上游。积千余年之精英,而黄河上游遂为全国之北辰,仁人君子之所经营,枭雄桀黠之所搀夺,莫不在于此土。取精多,用物宏,故至唐而犹极盛焉。东北方之燕,自古以来,不足为中原之重轻久矣,故自隋以前,其地只能如蜀、闽、南粤,以僻陋在远,不为群雄之所争,当扰攘之世,常自立数十年以待戡定焉耳。试征其历史。北燕在春秋时,最称弱小,能自见于中国者,不过三四;七雄之时,为齐所取,后赖五国之力,乐毅为将,然后胜齐,然卒于得七十余城,不能守也。然则幽燕非能自立之地也。《战国策》苏秦说赵王曰:赵北有燕,燕固弱国,不足畏也。又燕王曰:寡人国小,西迫强秦,南近齐、赵。齐、赵,强国也。又曰: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又奉阳君曰:燕国弱也,东不如齐,西不如赵云云。此外尚多,洪《容斋随笔》备引之。及楚、汉之交,赵王武臣为燕军所得,赵厮养卒谓其将曰: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灭燕易矣。其在东汉,彭宠以渔阳叛,即时夷灭。其在三国,公孙渊据地僭号二十余年,终不能并鼎而四。其在十六国,称燕称赵者多矣,未尝有仅据燕蓟之地者也。夫在昔之燕不足重轻也如彼,而今则海宇之内,敛袂而往朝者七百余年,他地视之,瞠乎其后者,何也?其转按之机,皆在于运河。中国南、北两大河流,各为风气,不相属也,自隋炀浚运河以连贯之,而两河之下流,遂别开交通之路。夫交通之便不便,实一国政治上变迁之最大原因也。自运河既通以后,而南北一统之基础遂以大定,此后千余年间,分裂者不过百年耳。而其结果,能使江河下游日趋繁盛,北京、南京两大都,握全国之枢要,而吸其精华。故逮唐中叶,而安禄山、史思明用范阳、卢龙之众蹂蹒中国,实惟幽燕势力之嚼矢,至宋而金源宅京于此,用之以俘二帝,盗中国之强半矣。蒙古珍金臂而夺之,遂以灭金,灭宋,混一寰区矣。明祖南人安南,奠都金陵,而燕王棣卒以靖难之师起北方,复宅金、元之故宅,以至于今,非地运使然,实地势使然也。尔后运河虽淤涸,而燕京之势力不衰者,一由积之既久,取精用宏,与千年前之镐、洛相等;一由海道既通,易河运以海运,而燕、齐、吴、浙、闽、越一气相属,燕乃建高令瓦而注之也。由此观之,凡一地之或盛或衰,其间必有原因焉以消息之,凡百皆然,而燕京其一例耳。自今以往,其在陆者,长城之险已夷;其在海者,津、沽、威海、旅顺重重门户亦已尽失。铁路、轮船既通,而运输交通之形势亦大异畴昔此后有宅中图治者乎,他日之燕京,或成为今日之长安、洛阳,未可知也。

 隋朝大运河示意图

中国为天然一统之地,固也,然以政治地理细校之,其稍具独立之资格者有二地:一曰蜀,二曰粤。此二地者,其利害常稍异于中原。蜀,扬子江之上游也,其险足以自守,其富足以自保,而其于进取不甚宜,故刘备得之以鼎魏、吴,唐玄幸之以逃安、史,王建、孟知祥据之以传数世。然蜀与滇相辅车者也,故孔明欲图北征,而先入南。四川、云南,实政治上一独立区域也。粤,西江流域也。黄河、扬子江开化既久,华实灿烂,而吾粤乃今始萌芽,故数千年来未有大关系于中原。虽然,粤人者,中国民族中最有特性者也,其言语异,其习尚异,其握大江之下流而吸其菁华也,与北部之燕京、中部之金陵同一形胜,而支流之纷错过之,其两面环海,海岸线与幅员比较,其长卒为各省之冠。其与海外各国交通,为欧罗巴、阿美利加、澳斯大利亚三洲之孔道,五岭亘其北以界于中原,故广东包广西而以自捍,亦政治上一独立区域也。他日中国如有联邦分治之事乎?吾知为天下倡者,必此两隅也。

 《两广总镇图》,明万历年间 绘
载《中国古代地图集》,曹婉如 等编著,文物出版社1995年

其在文学上则千余年南北峙立,其受地理之影响,尤有彰明较著者,试略论之。

(一)哲学。吾国学派至春秋、战国间而极盛,孔、墨之在北,老、庄之在南,商、韩之在西,管、驷之在东,或重实行,或毗理想,或主峻刻,或崇虚无其现象与地理一一相应,夫既言之矣。参观本报第三、第四号学术门。逮于汉初虽以窦后、文、景之笃好黄老,然北方独盛儒学,虽以楚元王之崇饰经师,然南方犹喜道家。《春秋繁露》及其余经说,北学之代表也;《淮南子》及其余词赋,南学之代表也。虽然,自汉以后,哲学衰矣,洎及宋明,兹道复振,濂溪、康节,实为先驱。虽其时学风大略一致,然濂溪南人,首倡心性,以穷理气之微;康节北人,好言象数,且多经世之想。伊川之学虽出濂溪,然北人也,故洛学面目,亦稍变而倾于实行焉。关学者,北学之正宗也。横渠言理,颇重考实,于格致蕴奥,间有发明,其以礼学提倡一世,犹孔、荀之遗也。东莱继之,以网罗文献为讲学宗旨,纯然北人思想焉。陆、王皆起于南,为中国千余年学界辟一新境,其直指本心,知行合一,蹊径自与北贤别矣。凡此者皆受地理上特别之影响虽以人事揉杂之,然其结果殆有不容假借者存也。

(二)经学。两汉以后,儒学统一,先秦学术之界域,殆销灭矣。虽然,于经学之中,又自有南北之流别。当六朝时,北人最喜治三礼,如徐遵明、刘炫、刘焯、李铉、刘献之、沈重、熊安生等,皆以礼学名家;南人最喜治《易》,常以《易》、《老》并称,如王弼、郭象、向秀之流,史皆称其邃于《老》、《易》。《晋书》、《南史》及《世说新语》等书,每述时流之学,辄言其深于《易》、《老》。《北史·儒林传》云:大抵南北所为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江左,《周易》则王辅嗣,《尚书》则孔安国,《左传》则杜元凯;河洛,《左传》则服子慎,《尚书》、《周易》则郑康成。《诗》则并主于毛公,《礼》则同遵于郑氏。南人简约,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其言可谓居要。由此观之,同一经学,而南北学风自有不同,皆地理之影响使然也。

(三)佛学。六朝、唐间,佛学掩袭一世。佛学之空与儒学之实,立于反对之两极端者也。然佛学之中,流派自异。象教宏兴,肇始姚秦。秦,北地也,鸠摩罗什、三叉实难。首事翻译,自兹以往,文字盛行。至南方缁徒,学博不及北派,而理解或过之。谢灵运云:诸公生天虽在灵运先,成佛必居灵运后。盖南人自负之言也。隋、唐之际,宗风极盛,天台、智觊、章安等。法相、元奘、窥基等。华严杜顺、贤首、宗密等。三宗号称教下三家,皆起于北。陈义周深,说法博辩,而修证之法,一务实践;疏释之书,动辄汗牛。其学统与北朝经生颇相近似,惟禅宗独起于南,号称教外别传。达摩入中国,首为梁武所皈依,黄梅、禅宗五祖弘忍。大鉴禅宗六祖慧能。开山吴、越,专凭悟证,不依文字,盖与老庄、陆王颇符契焉。同一佛学,而宗派之差别若是,亦未始非地理之影响使然也。

(四)词章。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吴、楚多放诞纤丽之文,自古然矣。自唐以前,于诗、于文、于赋,皆南北各为家数:长城饮马,河梁携手北人之气概也;江南草长,洞庭始波,南人之情怀也。散文之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者,北人为优;骈文之镂云刻月善移我情者,南人为优。盖文章根于性灵,其受四围社会之影响特甚焉。自后世交通益盛,文人墨客大率足迹走天下,其界亦浸微矣。

(五)美术、音乐。吾中国以书法为一美术,故千余年来,此学蔚为大国焉。书派之分,南北尤显。北以碑著,南以帖名。南帖为圆笔之宗,北碑为方笔之祖。遒健雄浑,峻峭方整,北派之所长也,《龙门二十品》、《爨龙颜碑》、《吊比干文》等为其代表。秀逸摇曳,含蓄潇洒,南派之所长也,《兰亭》、《洛神》、《淳化阁帖》等为其代表。盖虽雕虫小技,而与其社会之人物、风气,皆一一相肖,有如此者,不亦奇哉!画学亦然。北派擅工笔,南派擅写意。李将军思训。之金碧山水,笔格遒劲,北宗之代表也;王摩诘之破墨水石,意象逼真,南派之代表也。音乐亦然。《通典》云:祖孝孙以梁、陈旧乐杂用吴、楚之音,周、隋旧乐多涉胡戎之技,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而作《大唐雅乐》。直至今日,而西梆子腔与南昆曲,一则悲壮,一则靡曼,犹截然分南北两流。由是观之,大而经济、心性、伦理之精,小而金石、刻画、游戏之末,几无一不与地理有切密之关系。天然力之影响于人事者,不亦伟耶?不亦伟耶?

大抵自唐以前,南北之界最甚,唐后则渐微,盖文学地理常随政治地理为转移。自纵流之运河既通,两流域之形势日相接近,天下益日趋于统一,而唐代君臣上下,复努力以联贯之。贞观之初,孔颖达、颜师古等奉诏撰《五经正义》,既已有折衷南北之意,祖孝孙之定乐,亦其一端也。文家之韩、柳,诗家之李、杜,皆生江、河两域之间,思起八代之衰,成一家之言。书家如欧、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李、邕。颜、真卿。公权之徒。亦皆包北碑、南帖之长,独开生面。盖调和南北之功,以唐为最矣。由此言之天行之力虽伟,而人治恒足以相胜,今日轮船、铁路之力,且将使东西五洲合一炉而共冶之矣,而更何区区南北之足云也。

 《十八学士登瀛洲图》
(明)仇英 绘,台北故宫博物院 藏

其在风俗上则北俊南,北肃南舒,北强南秀,北南华,其大较也。龚定庵诗云:黄河女直徙南东我说神功胜禹功。安用迂儒谈故道,犁然天地划民风。自注云:渡河而南,天异色,地异气,民异情。盖南北之差殊,稍有识者皆能见及矣,然犹不止此。

古书中以地理言风俗者,莫善于《史记・货殖传》,今节录其一二:

关中自济、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稽,殖五谷,地重,重为邪。及秦文、德、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公徙株邑,栋邑北却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辕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

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

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憧伎,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其民羯蔑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懦悍,而赵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

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余民,民俗慢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

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

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会也,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

临淄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于众斗,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故其民龊龊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于周人。

夫自鸿沟以东,芒、扬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畜藏。



以上言北方风俗。
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清刻,矜己诺。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胸、缙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淋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亦江东一都会也。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与闽中、于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

九疑、苍梧以南至俯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扬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会也。

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于南阳。其俗杂,好事业,多贾。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随高蛤,不待贾而足,地势饶食,无饥箧之患,以故咎麻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


以上言南方风俗。

《史记·货殖列传》书影,南宋建安黄善夫家塾刊本

此二千年前哲人所观察之大略也。虽至今物换星移,迥非畴昔,然其以地理、人事两者合证,以推原其各种特别风俗所由成,可谓目光如炬矣。以今日论之,则大河以北,自汉受匈奴降众,居之三辅,民夷杂处,及晋而五胡乱华,继以北魏,中原遗民,不睹汉官威仪者垂数百年。全唐盛时,一雪此耻,逮于五季,石晋以燕云十六州赂契丹,终宋之世,辽、金交扰,逾元涉清,金瓯全缺,故北方之俗,汉、胡杂焉。虽然,以数被边患故,故其民尚有如《史记》所谓矜慎憧,好气任侠者,排外之心稍强。甘、凉素蹂蹒于回,其俗杂汉、回,悍而急,健而好乱。关中,古帝王都也,然自隋、唐之交,喋血六七,水薄其味,土变其质,近加以明季张、李之践踏,呜呼耗矣!故其民贫而悴,偷而不扬。山西,古三晋也,夙边胡,践掠最数,故其俗坚忍而好蓄藏,至今犹能以商豪于国中,然朴塞固陋,今犹有穴居者。直隶,为帝都者七百余年,举天下便辟巧媚之士凑集焉。加以从龙入关之裔,骄侈淫佚,恣慢横暴,雍乾以后,益挫抑气节,其士大夫相率以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故京师之俗杂五方而为首恶之区。其民则土炕香服,如膻乡焉。虽然,燕、齐之交,其檬悍之风犹存,至今响马标客,犹椎埋侠子之遗。河南,自昔四战之国,而今则寥廓之区也。其民勇不逮北,智不逮南,无足云者。大江左右,自晋南渡后,中原衣冠文物萃焉。故史公所言关中、三河之俗,自中世以来,乃见之于江南,中间胡元盗国百年中稍衰息矣。元人诗云:玉树后庭花不见,北人租地种茴香。盖伤之也。然南俗既已脆弱,而历代都此者率皆偏安偷惰之主,导以骄侈淫洗,故其俗文而少气,知者多而行者寡。虽然,江浙固今世文明之中心点也。江汉之间,近世之荥阳、成皋也,天下有事,为必争之区,故洪、杨之难,武昌三陷,汉阳四陷。其民数更丧乱,人无自安之心,故俗习于巧黠,好小乱而无远志。皖南、江右,俗在吴、鄂之间,可代表南人之特性焉。湖南,古南楚也,北通江域,南接瑶疆,故其人进取之气颇盛,而保守之习亦强。近数十年,自伐其功,嚣张大甚,然其尚气敢任,有足多者。四川、云、贵、两广、福建,自昔以来,其利害与中原不甚相切。蜀人饶富,善保守而缺进取,至今其俗与千年前不甚变异,常为他地之人入之以婴守。其土著民族,有活泼气象者鲜焉。滇、黔,三苗南蛮之故墟也。其民之稍优秀者,大率流宦迁贾,来自他乡,至其原民,则犹有羲皇以上之遗风焉。广西,瘠土也,民食不相给,而与中原远,故洪、杨用之以发难。近数十年,游勇麋集,椎埋相结,故其人最喜乱,视揭竿之事为日用饮食。广东,自秦、汉以来即号称一大都会,而其民族与他地绝异,言语异,风习异,性质异,故其人颇有独立之想,有进取之志,两面濒海,为五洲交通孔道,故稍习于外事。虽然,其以私人资格与外人交涉者太多,其黠劣者或不免媚外倚赖之性。闽人盖亦同病焉。

昔希腊之雅典,其民分三俗,以地势为别:一曰山谷之民,二曰平原之民,三曰海滨之民。三民之性质、习尚、职业各异焉。印度人亦分三俗,以河流为别:一曰身毒河之民,二曰布拉马河之民,三曰恒河之民。三民之性质、习尚、职业亦各异焉。中国则兼两者而有之,是故以东西差别之,则有高原之民,有平原之民,有濒海之民;以南北差别之,有白河流域之民,有黄河流域之民,有扬子江流域之民,有珠江流域之民。坐此之故,全地政治虽归于统一,而民间社会风俗华离破碎,殆如异国,此亦地势所不得不然者也。

其在兵事上,则吾中国读史地理兵要之书,作者虽不乏,然苦无条理,其于兵事、地理与民族之关系,能言其故者盖少焉。中国干戈之国也,统览数千年之史乘,其三十载不见兵革者殆希。二十四部之正史,不过一大相斫书;二十一省之土地,不过一大修罗场。然则以兵事言地理,亦治此学之一大法门也。吾欲有所论,吾请举自汉以来用兵之地,列表而统计之。

历代革命军及割据国所凭借地理表

秦末

今地

陈胜、吴广

安徽凤阳府

项羽

会稽

浙江绍兴府

刘邦

江苏徐州府

武臣

山西

田儋

山东

韩广

直隶

周市

河南

驺无诸

东越

福建

尉佗

南越

广东

 汉初

彭越

定陶

山东曹州府

英布

安徽六安州

陈豨

山西代州

卢绾

直隶顺天府

七国

广陵

江苏扬州府

胶西

高密

山东莱州府

胶东

淄川

山东济南府

济南

彭城

江苏徐州府

邯郸

直隶广平府

西汉之末

樊崇

山东沂州府

王匡等

新市

湖北安陆府

陈牧等

湖北荆州府

光武

湖北襄阳府

隗嚣

成纪

甘肃秦州

公孙述

成都

四川成都府

窦融

河西

甘肃甘、凉、兰诸州

刘永

睢阳

河南归德州

彭宠

渔阳

直隶

李宪

庐江

安徽安、庐二州

张步

临淄

山东

东汉之末

张角

重读梁启超|中国地理大势论

巨鹿

直隶顺德府

袁绍

河南彰德府

曹操

山东曹州府

袁术

寿春

安徽凤阳府

刘表

襄阳

湖北襄阳府

吕布

徐州

江苏徐州府

公孙度

辽东

直隶

孙策

寿春

安徽凤阳府

刘备

益州

四川

十六国

刘渊

左国城

山西汾州

李雄

成都

四川

石勒

襄国

直隶顺德府

慕容皝

龙城

直隶承德府

拓跋禄官

上谷

直隶宣化府

张寔

姑臧

甘肃凉州府

符洪、姚苌

关中

陕西

慕容廆

大棘城

盛京

慕容冲

平阳

山西平阳府

慕容德

滑台

河南卫辉府

乞伏乾归

苑川

甘肃巩昌府

吕光

姑臧

甘肃凉州府

秃发乌孤

西平

甘肃西宁府

沮渠蒙逊

张掖

甘肃甘州府

李暠

敦煌

甘肃安西府

冯跋

和龙

直隶顺德府

赫连勃勃

统万

甘肃宁夏府

两晋

王敦

武昌

湖北

苏峻

历阳

安徽和州

张骏

甘肃

孙恩

会稽

浙江

刘裕

京口

江苏镇江府

卢循

番禺

广东广州府

隋末

杨玄感

黎阳

山西潞安府

窦建德

漳南

山东东昌府

李密

荥阳

河南开封府

林士弘

江南

李子通

海陵

江苏扬州府

杜伏威

历阳

安徽和州

刘武周

马邑

山西代州

薛举

陇西

甘肃巩昌府

李轨

河西

甘肃兰州府

萧铣

巴陵

湖南岳州府

梁师都

朔方

陕西榆林府

李渊

晋阳

山西太原府

沈法兴

毗陵

江苏常州府

刘黑闼

漳南

山东东昌府

中唐

安禄山、史思明

范阳

直隶顺天府

刘展

汾州

江苏扬州府

仆固怀恩

汾州

山西汾州府

朱滔

卢龙

直隶

田悦

魏博

直隶河南

王武俊

镇冀

山西

李纳

淄青

山东

李希烈

彰义

河南

唐末

黄巢

曹濮

山东安徽间

杨行密

淮南

安徽

王建

四川

马殷

湖南

王审知

福建

钱镠

吴越

浙江

刘隐

南汉

广东

李昇

南唐

江南

孟知祥

四川

高季兴

荆南

湖南

李元昊

西夏

甘肃

元末

方国珍

台州

浙江台州府

刘福通

永平

直隶永平府

李二

徐州

江苏徐州府

徐寿辉、陈友谅

罗田

湖北黄州府

张士诚

高邮

江苏扬州府

明玉珍

四川、云南

郭子兴、朱元璋

濠州

安徽凤阳府

燕王棣

直隶

宸濠

南昌

江西

明末

张献忠

四川

李自成

山陕

清初

郑成功

台湾

吴三桂

云南

耿精忠

福建

尚之信

广东

近世

苗“匪”

贵州

白莲教

湖北荆州

蔡牵

福建汀州

洪秀全

广西永安州

义和团

山东

以上所列,其革命而成功者著之,其虽不成而割据稍久者亦著之其虽不能久而略地甚广者亦著之,其虽不成、不久、不广而势潮甚猛为天下倡者亦著之。其凭借朝柄以篡窃得势者,无论为成为败,为一统为割据皆不著,以其无与于用兵也;其异族起兵外域、入主中夏者不著,以其与境内之地理性质无关也。二千年来兵事地理之关系于历史者,略具是矣。试统计其各省主动多寡之数,则:

直隶十五

山东十

湖北七

浙江四

湖南三

云南一

甘肃十三

安徽九

四川七

福建四

广东三

江西一

江苏十一

山西八

河南五

陕西三

广西一

贵州一

其所以能用兵之故,虽有种种特别原因,不能尽以归诸地理,要之,地理为其一重要之主因,无可疑也。以此表校之,除直隶、甘肃、山西三处多由西北异种乘借窃据,其主动不专由我民族外,自余则惟山东、江苏、安徽、河南、湖北为最能举事之地,此其故何也?黄河、扬子江两流域势力使然也。而其间成功最巨者,为汉之刘邦、光武唐之李渊明之朱元璋;其次者为楚之项羽,魏之曹操,宋之刘裕。李渊、曹操起于黄河流域,刘裕起于扬子江流域,其余皆起于江、河两流域之交。质而言之,则淮水流域之民族,数千年来最有大力于中原也。夫淮域所以能独占优胜者何也?其东通海,其北界河,其南控江,其地理之适于开化,盖天然矣。直隶割据起事虽多,未有能成者,惟明燕王靖难之师,则挟以亲藩之力,非可以寻常论也;其次则安史之乱,虽蹂蹒天下之半,而卒以败亡。直隶者,布政之地,非用兵之地也。甘肃兴者,不让直隶,然成就之率更在其下,水利乏而不足以为通,不足以为继也。若夫四川,每天下有乱,则常独立而其灭亡最后,一见之于公孙述,再见之于刘备,三见之于李雄,四见之于王建、孟知祥,五见之于明玉珍,六见之于张献忠,七见之于最近之石达开。不知来,视诸往,他日中国若有事,亦若是则已耳。虽然,蜀利保守而不利进取,地势实然也。然则幽、并、甘、凉、梁、益之地,用之者虽多,而成之者实寡,其不得不让淮、汉者,非偶然矣。

长江中下游地缘流域结构图(春秋)

大抵中国地理开化之次第,自北而南,三代以前,河北极盛;秦、汉之间,移于河南,浸移于江北;六朝以后,江南亦驶驶代兴焉。而自汉迄今,全史之大部分,皆演于江、河间之原野,彼龙虎掷,甲兴乙仆,殆未有出山东、安徽、江苏、河南、湖北数省外者也。淮汉民族之在中国,其犹近世条顿民族之在世界也,而点缀其间者,则有幽、燕、赵、代、陇、蜀诸族,其犹欧洲之有拉丁与斯拉夫也。此外位其南者,未尝有能为一国之重轻者也,其有之,则自近百数十年始也。

畴昔南北交通之运未盛,故江南常足以自守,吴割据垂八十年,晋南渡百年,益以宋、齐、梁、陈百六十余年,宋南渡一百五十年,盖地势统合之力未大定也。项羽亦不用乌江丈人之言耳,使其用之,则杜牧所谓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夫孰敢谓羽之才反出孙权下也。魏文临江而叹,谓天之所以限南北,孙皓谓长江天堑,岂能飞渡!有自来矣。逮于挽近,则南北两文明互发达,互和合,而趋于统一,非南混同于北,则北混同于南,事机与昔大殊矣。不见夫福王、鲁王画江之局,不两年而溉亡乎!不见乎近世洪、杨,三分有天下之二,徒以株守金陵,不图北进,卒以十余年之建国,消于朝露乎!虽曰人谋之不臧,抑地势亦有不得不然者也。故古之语兵事者,以荥阳、成皋为第一要点,以其为黄河流域之咽喉也;近之语兵事者,以武昌、汉阳为第一要点,以其为扬子江流域之眉目也。黄梨洲《明夷待访录》,主建都金陵之议,谓秦、汉之时,关中风气会聚,田野开辟,人物殷盛,吴、楚方脱蛮夷之号,风气朴略,故金陵不能与之争胜。今关中人物,不及吴会久矣云云。可谓能知地运变迁之大原。顾亭林足迹遍天下,乃谓秦地华阴绢毂关河之口,虽足不出户,而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险,不过十里之遥;若志在四方,一出关门,亦有建甑之势云云。自诩身历,而以此规梨洲。是犹汉、唐以上之言也,庸巨知地运之骐骏自北而南者,今固有以异于古所云也。

虽然,历览前史,大抵北人南伐者则得志,南人北伐者则不得志。其在北者,如五胡起而晋以东,金源起而宋以南,蒙古起而宋、金夷,满洲起而明社屋,皆外种凭借异域,姑勿具论。刘、项同为淮人,而汉踞关中、巴、蜀,楚踞江、淮,成功卒归汉氏。三国鼎立而吴入于晋,六朝并峙而陈人于隋,自古南渡偏安之局,曾无一焉能北进以恢复者。幸陕、幸蜀者有恢复,渡江者无恢复,其故可思也。不可谓非地理上一疑问也。北伐之师,惟项羽以江东八千破秦,孙坚以吴会一旅人洛,最称名誉,然卒归于败股。尔后刘裕之灭南燕,灭后秦,号称南朝第一盛举,亦不能竟其功。此外南北交战,南人之有功者,千余年来不过三役:曰周瑜之于赤壁,二曰谢玄之于涯水,三曰虞允文之于采石。然皆防御而已,于进取则概乎未之有闻也。岂徒南人文弱之为哉?毋亦地势、地运使然矣。直至明祖用江、淮之众,放逐胡元于漠北,光复旧物,混一海内,南之挫北,盖自兹役始。明祖虽暴,其为汉族之名誉,又乌可诬也?而考地理与历史之进化相关系者,亦可于此思其故矣。

自唐以前,湖南、浙江、福建、两广、云南诸省,曾未尝一为轻重于大局。项羽虽起于会稽,其根据地不在此。自宋以后,而大事日出于此间矣。宋之南渡在浙,其亡也在广东;明之亡也始而江,继而浙、而闽、而粤、而桂、而滇,此亦地运由黄河、扬子江而渐趋于西江之明征也。湘中,古之南楚,号称大国,而二千年间用之者惟一肖铢,一马殷,乃咸同以来,曾、胡骤起,湘军之声誉,东至东海,南逾岭南,西辟回部,西南震苗疆,至今尚炙手可热。三湘民族之有大影响于全国,实自五十年以来也。两广亦然。畴昔惟有尉佗、刘隐等诸羁縻,及洪、杨发难,乃裹五岭之民,凌厉蹴踏,奄半天下者,垂十余年。两广民族之有大影响于全国,亦自五十年以来也。浙人、闽人,于明末鲁、唐监国时代,崎岖海上、奔走国难者,号称极盛。浙、闽民族之大有影响于全国,亦自二百年以来也。自今以往,而西江流域之发达日以益进,他日龙拿虎掷之大业,将不在黄河与扬子江间之原野,而在扬子江与西江间之原野,此又以进化自然之运推测之,而可以知其概者也。独恨蹙蹙卧榻,鼾睡已属他人;沉沉昆明,妖灰未苏前劫。举目有山河之异,谁泣新亭?中原无颇、牧之才,空肥戎马。对图揭泪,掩卷惊神,问天意其苍茫,哀民生其憔悴。呜呼,予欲无言!呜呼,予欲无言!

 《中国现势图》
载《东洋历史地图》(孙海环、周世棠编辑,清光绪三十一年初版,民国间再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