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认识徐炳南校长,还是在红旗中学任教的时候,或者说还能追溯到更早。上世纪60年代,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简称“四清”运动)紧接着文化大革命运动,那时担任黟县中学团干的徐老师正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他组织的学校文艺宣传队在县城及周边乡村的演出大受欢迎,好评连连,徐炳南的名字也由此在老百姓当中传开。都说县中那位年轻的戴眼镜老师是上海佬,见识广、水平高。当时站在台下看演出的我就认识了他,可惜的是他不认识我。徐校长认识我是在80年代,红旗中学校园内,他的学生程信培家的酒桌上,我与信培(英语老师吴建白的丈夫)兄是邻居,咱俩一同在横沟弦长大,关系不错。信培请老师喝酒,邀我作陪,觥筹交错间,徐老师就认识我了。酒酣之处,也就有了愿意到他麾下干活的承诺,也就有了几年后在五通殿职高的两年时光。这短短的两年,竟也几乎成了我职业生涯中,行事最为愉悦的片段之一。

    徐校长是上海人,其祖籍在广东省蕉岭县抗战爆发那年出生在上海虹口区。他曾告诉我,自己家世代经商,为躲避战乱,出生不久便全家迁下南洋。其先祖在印尼有祖业,便在那定居下来,直到新中国成立,才又从印尼迁回上海,算起来徐校长也算是归国华侨了。不过这也是他在酒酣微醺后说的话,平日里可是只字不会提的。1957年,徐校长高中毕业,响应号召,报名参加了上海知识青年支援内陆山区建设,来到了黟县农村,以落户的方式安置在西武古竹村农家。那时一同来黟县的上海知青有180多人,如今我能记得他们名字的有王幸之、许铭城、陈克俭、江世清、朱贻琯、顾文忠、钱绪凤、陆全根、王懋林、钱锦成、周启东等。这批上海知识青年的到来,给偏僻闭塞、发展滞缓的黟县,带来了一股清流,刮来了一阵春风。往后的数十年,他们在这里成家立业,大部分人都已经从农村走出来,走向各行各业,为这千年古县的社会经济发展,奉献了毕生精力。我想,这也是应该在地方史志中记上浓笔重彩的一笔,徐炳南校长就是其中之佼佼者。

    那个年代的山陬小县,各个方面都稀缺人才,尤其在文教卫生方面尤为突出,仅教育,1957年的全县中等教育还仅有一所初中,处在皖南地区最落后的状态,读个高中,还要走到休宁的万安、屯溪。1958年,随着社会主义建设高潮掀起,各行各业大跃进,教育自然也毫无例外地随之跃进。这一年,全县小学由1956年的89所一下子发展到139所,两年猛增了50所。这一年,黟县初中开始增设高中部,易名为“安徽省黟县中学”。这一年,县文教科在麻田街天主教堂创办了县初级师范学校”,县卫生科在西武乡陈闾村(后迁横冈村创办了县初级卫生学校”,县农水局在横冈村创办了初级农林学校”(后易名为安徽省黟县农业技术学校”,简称“农校”)。一年之间,增办了这么多学校,教师队伍就急需大量扩编。于是,1957年底来黟县的这批上海知青中,相当一部分人便走进了学校,走上讲台,当了老师。记得我读小学的时候,县城碧阳小学就有好几位老师,如戴祝莉、张珊珍、刘玉仙等,他们都是上海人,该不是就是这批知青吧。徐炳南就是在这个时候参加了教师队伍,走进了黟县中学,并先后担任了学校团干、教务处副主任。文革期间,县中老师分散下迁,他先后到东源初中际联初中西武初中任教,继而担任了西武初中副校长1983年,徐炳南校长领衔在渔亭原县玻璃厂旧厂房,创办了“黟县农业技术学校”,年底,学校搬迁至县城附近五通殿的县“三花园艺场”,更名为“黟县高级职业中学”。自此,徐校长就一直工作在这里,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调到黟县职业高中,再次见到徐校长时候,他已经是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了。徐校长个子不高,脸庞消瘦,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后面,眼睛炯炯有神。他在教育战线上辛勤耕耘了三十年,虽然头发有些过早稀疏,脊背也稍显有些佝偻,但其精气神却依然充盈旺盛。兢兢业业,忙忙碌碌一直他的工作常态,在校园里见到的徐校长,总是手上拎着一大串钥匙,肩上挎着帆布工具包。农机坏了他能修,钥匙丢了他包配。就是平时在路上,见到了一枚小螺丝、小铁钉,他都会弯腰捡起来,装进挎包里。每天清晨,徐校长都会站在校门口迎接着师生到来。有时因半途自行车坏了而迟到的,他就会上前接过车,笑嘻嘻地说:“放学以后再来拿。”保证你在放学时能拿到修好的自行车。两年间,老徐概给我修了三次车,一次是脱链,两次是补胎。

【栉风沐雨执教日】五通之蜕变五东——师友同行作春泥

    那个时候的职高,老师被要求一律在校住宿,且每星期五晚上还得集中学习两小时,这对我来说可是一大难题。当然我理由也很充分:双亲已年迈,小女读小学,爱人工作也是要频频下乡,还有一位残疾老哥需照应。故老徐特批我不必住校,可以走读,甚至还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周五晚集中学习”,这是一项打建校以来雷打不动的规定。夜学习的取消,自然引起了一帮小年轻的欢呼,他们背地里对我说:“老徐的规矩,可不是一般人可以破的!”两年间,我随同他曾到碧山乡刨坑植树,到西武乡茶园除草,到对面孵坊帮忙潘银顺老师饲养樱桃鸭,到五里村观摩朱永安老师指导村民果树剪枝,参与郑仪老师指导学生制作茶叶,还随同他一道参加农科教活动方案制定、农业科技职业中专班教学计划研讨、森林经营管理中专班招生计划的拟定申报。两年里,他对事业的勤勉付出,对同仁的热情诚恳,对生活的严于律己,成了我人生中永远忘不了的印象。

    当然,永远忘不了的印象,应该还有那么一大群同行伙伴们。在篮球场上、围棋盘前,还有西子湖畔的结伴活动。还记得咱们一帮人翘班,溜去青山分场围观《菊豆》的拍摄而一睹巩俐演技。尤其是中午开饭,那排平房前的空地上,“日头窝”里大家围成圈,一边用餐,一边聊八卦。每见此,徐校长不屑一顾,也不见批评,而学生见了却也有碍瞻观。我当选工会主席后,趁机向老徐进言,便在那排平房中挤出一小间作为“工会活动室”,实际上便成了我们中饭餐厅,于是又博得弟兄们一波好感。中午的餐厅不时有小聚会,少不了有汪荣禄额外烧的菜,有在松树林采的蘑菇,有在周边竹林掰的水笋,有一次还在苗圃里打了一条蛇。天寒地冻时节,有人会拿出一瓶酒,那是盐水瓶的散装酒,几口酒下肚,暖和一下午。记得经常到这里用餐的有吕青、汪建清、张贵元、黄胜、金文胜、黄旭东、叶杰辉、程新政、韩烨、王福英、余瑾、顾缨、赵宇等人。几年后,其中有十来人也先后调到县中,我们再度成了同事,且直到我退休。两年县职高的生活,转眼即逝。当徐校长在我的调离申请报告上签了“同意调离”的字样时,感觉他是有些情绪的,似乎在闷郁不快中,还交杂着理解与无奈。办完了交接手续,在“宴宾楼”的送行酒宴上,老徐说了不少话,也喝了不少酒,只是怎么也没能想到,这竟是咱俩的最后一次。

    调到县中担任两个班的语文和一个班主任,日子甚是平常,在一个学年快要结束的时候,校长着职高的文化课老到县中开展教研活动,这是我牵头与县中领导联系的。徐校长与县中江校长是早先县中老同事,自然没问题。一切都没有刻意安排,听课随堂听,评课随年级评,中餐也在学校食堂用餐。我恰好下午有语文课,便没有参加评课后的活动了。那天下班后,我回到红旗初中的住房,烧好晚饭,刚端起饭碗,就见职高的同事王福英老师(时丈夫友平兄也住红旗)骑着自行车从坡上飞驰而下,她来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刚才老徐回家路上被流氓打了,很严重,已经送到县医院!”听到这消息,我急忙丢下碗筷,立马骑上自行车直奔县医院。急诊室内围满了人,只见老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头部肿得老大,隐隐还能见到斑斑血迹。我赶紧问前来抢救的主治大夫王跃建,只见他对着我只是叹气摇摇头。这时,县中的余耀斌老师也从外面闯进来,一下扑倒在床前跪下,嚎啕大哭起来。耀斌兄是徐炳南老师的得意门生,感情丰富,情感真挚。他这一哭,引起满室一片哭声,我自然也流下伤悲眼泪。

    几天后,细雨蒙蒙,在县职高小礼堂的追悼会上,老韩宣读的悼词。悼词写道:1983年,黟县中等教育结构改革,奉命主持黟县职业高中的创办工作为开创黟县职业技术教育作出了重大贡献1985年,被安徽省人民政府授予“优秀教师”称号。1991年6月6日,徐炳南带领教师到黟县中学听课,下午回家途中,面对流氓滋扰挺身而出,勇敢地给予谴责和制止不幸惨遭毒打牺牲终年54岁”事后想想,假如我没去牵头联系这场活动,假如那天没课也去食堂凑一下热闹;有假如在老徐到崇教祠看他当年住的房间时,再多聊会儿话,甚至拉住他吃过晚饭再走,这场悲剧或许就会避免。

     唉,卅五年弹指一挥,如烟往事亦如歌,轻吟浅唱萦绕耳畔余音袅袅,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