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按照调令所规定的时间,按时到五通殿县职高报道的。骑着自行车,沿着当年进山砍柴、挑美溪担的大路,出南门,转过东岳山南麓,路过县看守所大门,在五里牌岔路口下车,推着爬上大弯坡,来到白沙岭顶,便可以一路骑着车,直达五通殿学校了。土黄色的砂石公路笔直地朝着大山深处延伸,两旁是平展无垠的茶园,在没有汽车擦身而过的情形下,秋风送着清新芳香,倒也令人有一番惬意。

    在五通殿的马路岔口左拐而下,不出百米就是学校的大门了。门卫是一位白发老头,后来知道他姓吴,横冈村人,大家都称他“吴老”。学校大门没开,只开了铁门上的小门,我下了车,提起自行车从门槛上跨过。吴老见是陌生人,就上前询问,我说“是来报到的”,吴老说:“今天不报到,后天才报名呢!”哈,他当我是学生了。也是的,当年我还没有迈入不惑之年。

    在我们对话时,徐校长早就在楼上喊着我“老舒”了,他是我自教书以来第一位喊我“老舒”的人,而且是黟县话中夹杂着浓浓的上海韵味。招呼过后,没有刻意迎合,也没有矫情寒暄,有的只是握握手,拍拍肩膀,再泡上一大杯浓茶。刚一坐定就是递交介绍信,领取房间钥匙,接着就是行政人员碰头。这是新学年首次行政会,班子里就我一个新人,程序也就简短,内容也很简单,无非就是新人自我介绍,老人按部就班。我与老主任汪长彬老师匆匆办理交接后,就算是在职高正式上班了。

    学校办学规模不大,有六七个班,学生300多,教职工30余名,先后开设农学、林学、林果、兽医、茶叶、园艺等专业,是黄山市重点中等职业学校学校班子成员不多,倒也齐全,校长徐炳南、副校长韩铭祥,生产处主任郑仪、副主任刘灶林,总务处主任余观信,团委书记张叶家,教务处便是我了。在县职高,教务处是不大起眼的处室,除了操作教学常规外,便是安排三个教研组(文科。理科、专业)的教研活动,没有了升学考试压力,陡然觉得教务处的事儿既轻松又实在,没多久便做得张弛有度了。

    那个时候,学校是没有专门办公场所的,所有办公都是在每位教师的房间内进行。大门口的二层小楼,徐校长就住在楼上,这是一个套间,外间是校长办公室,里间就是他的卧室了。隔壁一间是仓库,仓库的楼下便是总务处,总务主任余观信也是卧室兼办公室。余老师是梘溪人,行事稳重,处世精明,在经费异常匮乏的那些年月,除了要维持学校正常运转外,他竟然还能尽量挤出经费来支持工会活动。我刚到职高,莫名地当选了工会主席,第一年组建教工篮球队参加县赛、第二年组织全员赴杭州旅游,这些都是开了职高之先河的。没有老余的精打细算,挤出经费作保障,恐怕都是难以成行。这是我首次领衔主持办事儿,着实有些感谢老总。

【栉风沐雨执教日】五通之蜕变五东——转益多师是吾师

    我的房间安排在学生宿舍的一楼左侧(右侧是男生宿舍,楼上是女生宿舍)第三间。第一间是张叶家老师,歙县桂林人,一位从安庆师院物理系毕业分来职高的帅哥。高个儿,宽身板,国字脸的鼻梁上夹着一副眼镜,平添了几分文气。他是我来到职高见到的第一位老师,同吴老一样,也差点儿也把我当作了来报名的新生。初见面,双方都有些拘谨,随着往后篮球场、围棋旁、酒桌上的交往次数多了,关系就大方自然起来。再加上去歙县行知活动,到了他桂林老家拜访就餐,进而他又成了老韩家女婿,其关系便又更进了一层。数年以后,我们来到县中再度共事,如今退休以后,继而依靠上了他,这能说也是一种缘分。

    第二间是刘灶林老师,这是咱俩第三次同在一口大锅里用饭了,说得上更是缘分不浅了。六十年代在红旗农中,他是我的恩师,教给我的不仅仅是文化知识,更使我逐渐滋长了“吃得苦中苦”韧劲儿,这是我终身铭记的。八十年代在红旗初中,咱俩不仅成了同事,而且还使他成了我的学生家长,新宇、新梅的健康成长,少不了老刘这位父亲付出的辛劳。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恍若昨天。如今三度共处,而且还是俩隔壁房间,关系就更不同寻常了。老刘比我早来两年,他使我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了校园环境、工作氛围、同事关系,并能尽快地融入新的团队,扮演好其中角色。二十多年来,师生情谊逐渐淡化,随之而起的却是兄弟情义,这种情义在职高两年的教学、劳动、农科教、勤工俭学、工会活动等事务中,都得到了充分体现。他性格耿介正直,为人坦率真诚,真诚得说话不会转弯抹角言辞上有时近乎犀利,有时一般人还真接受不了。两年结束,我如愿调往县中,在职高的最后一餐是在老刘房间里喝酒的,酒酣之际,他拉着我手说:“老舒呀,你调到县中,这是进步啊!我还留在这里,还是原地踏步。县中,那可是我的母校啊!”说话甚是感慨,随之话锋一转说“好在我已将新宇培养出来,这也值了。”新宇是老刘长子,在职高通过定向招生,考进了凤阳“安徽农业技术师范学院”,上了大学。几年前,刘老师不幸病逝,因我身于昱城,未及前去送行,甚是遗憾。后路遇其兄刘太平老师说,那天忘记吃药了,导致心脏病突发,甚是痛惜。

    生产处主任老郑的全家就住在学校。进了大门,沿着大路往里直走,一直走到校园的尽头就是他家了。老郑名郑仪,歙县人,六十年代茶校毕业就分来黟县,时间长了,一口黟县话说得挺顺溜,但也免不了还带有浓浓的歙县腔。职高以前,他一直在县茶场当技术员。文革时期,学校停课,我曾经帮母亲去茶场采茶。每当称茶交数,就先得经过郑仪来检查质量,当时人们都喊他“小郑”。二十多年过去,现在可是要喊“老郑”了。老郑身材不高,精瘦干练,他性格开朗,待人热情,说话幽默,很有风趣。与人说话希望引起人们注意,总喜欢以“同志们”仨字开头,以致也落得个“同志们”昵称。其夫人小兰十分好客,儿子建华机灵顽皮,女儿丽华乖巧伶俐,国华聪明慧颖,一家子和睦友爱,自然也成了我们一帮人时不时聚会的好去处。这样的聚会多半也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肯定是有酒而引起的。他家的喝酒人数不定,开始是三两人,喝着喝着,就不断有人参合进来。来者一般不会空手,你加一瓶酒,他添一个菜,有好几次还得半途铺上圆桌面,否则人是挤不下的。一大桌子人就这样吃着喝着,谈着笑着,时不时还要来个“老虎杠子鸡”。这样的聚会,有时一直会延续到深夜。老郑夫妇俩就是这样乐此不疲地接待大家,这样的忒好人缘,在职高是有口皆碑的。郑仪是前十七年的茶叶科班出身,早就在业内颇有声望。调来职高,他的茶叶专业更是首屈一指。他带领学生制作的茶叶,频频获得有关方面赞许。记得一次,他曾精心制作了名曰“绿牡丹”的样茶,说是专程送往省里参评的,我即使是全程陪同制作,他也只送了我一小撮。且不说“绿牡丹”泡开后的茶汤,色泽温润香气绵柔味道清爽光是那卧在杯底的茶叶造型,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花,栩栩如生,就令人难以忘舍。

    说到职高的专业性,副校长韩铭祥说他是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了。韩校长是宏村人,其祖先早在南宋前就来到了雷岗山下筑宅建村。岁月邅递,南宋时汪姓自奇墅而来,渐渐反客为主,村名也就从韩村到弘村,再到宏村,这韩氏原是宏村的老住户了。韩校长也是前十七年培养的农科生,文革前就在县农校执教了,其专业性肯定是杠杠的。我来到职高,高一新增了“园艺班”,由我教语文,教得是“一糊痰心”(黟方言),而韩校长带专业课,却教得如鱼得水,有声有色。他带领学生接连为几个县有钱单位“园林绿化”,从设计到施工做得有板有眼,甚至还承揽了市里驻军营地的“园林工程”,既增加了学校收入,更扩大了职高的影响。韩校长性格沉稳,作风质朴,处世严谨,很难从他口中能听到如“脱口秀”般的笑话。印象最深的是到宏村他家中过访,沿着小巷水圳进院门,一方不大的窄窄庭院内,满眼的花团锦簇,彩艳缤纷,但又参差错落,井然有序,这正是老韩的风格。今年重阳,退休老人逛徽州古城,与老韩长女韩老师同行,才得知韩校长已没躲过那年的“阳”而离世,深感世事难料,重重地感慨了一番。

    在县职高虽仅两年,但受到诸位师长的关照与帮助却是多多的,得到的收获自然也是满满的,这也为日后调往县中能很快适应环境、进入角色奠定很好基础。尤其是老徐——徐炳南校长,他那朴质无华的做人本色,热于帮扶的助人性情,事必躬亲的做事风格,成为了我日后职业生涯的修身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