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81岁的郑洞国在接受采访时,当记者提到1948年的长春围困战,他不禁感慨万千。直言长春之败,非战之罪。若按最初计划收缩沈阳,10万大军何至全军覆没?是蒋介石的四次决策摇摆,一步步把国军逼上了绝路。
作为黄埔一期骨干、中国远征军收复密支那的功勋将领,郑洞国的军事判断力在国民党军内部素来公认。
可在长春城下,这位身经百战的上将却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不是东北野战军的封锁无懈可击,而是南京最高统帅部的命令朝令夕改,让前线将领无所适从。
这场耗时5个月的攻防战,最终以10万国军覆灭、长春和平解放告终。
放弃长春的提议为何被驳回?
1948年初的东北战场,国民党军已陷入被动。经过两年拉锯,东北野战军兵力达103万人,而国民党军东北“剿总”下辖55万人,被分割在长春、沈阳、锦州三大孤立据点,补给线脆弱,协同作战能力丧失。
此时,摆在东北国民党军面前的唯一生路,是集中兵力巩固锦州、打通关内联系,或干脆放弃长春,将兵力收缩至沈阳,形成可攻可守的战略集团。
时任东北“剿总”副总司令的郑洞国,是最早看清局势的将领之一。
1948年3月初,他向“剿总”总司令卫立煌提交书面建议:
“长春孤悬北线,距沈阳250公里,补给全靠空运,一旦被围必难久持。应立即将新七军、六十军撤回沈阳,与主力会合,既可集中兵力防守,亦可伺机反攻,万不可分兵固守致遭各个击破。”
卫立煌深表认同,当即派郑洞国赴南京面见蒋介石,当面陈述放弃长春、收缩沈阳的战略必要性。
此时的蒋介石,虽已意识到东北局势危急,却在坚守与撤退之间反复摇摆。
1948年3月中旬,牯岭会面中,郑洞国详细汇报了长春守军的困境,直言目前长春至沈阳的公路虽有破坏,但仍可修复通行,解放军主力尚未完全完成封锁,大兵团撤退尚有机会。若再拖延,待解放军形成铁桶合围,恐悔之晚矣。
蒋介石却否决了这一提议,强调:
“长春乃伪满故都,亚洲第一大都市,放弃则国际影响极坏。且长春城防坚固,日寇留下的永久工事足以长期坚守,可牵制共军大量兵力,为锦州、沈阳防线争取时间。”
面对郑洞国“补给断绝后必成死城”的再三恳请,蒋介石始终不为所动,最终以“军令如山”强令执行固守方案。
郑洞国后来在回忆录中,记录当时的无奈:“我深知长春是块绝地,但校长一意孤行,只谈国际影响与城防坚固,对补给、援军等实际问题避而不谈,前线将领纵有万般算计,也难违君命。”
这次战略误判,让长春从“可进可退的活棋”,沦为“被动待毙的死棋”,而蒋介石的决策摇摆,才刚刚开始。
临危受命,郑洞国被迫接下“烫手山芋”
牯岭会面后,蒋介石正式下达命令:成立国民党军第一兵团,由郑洞国兼任司令官,率部固守长春,同时任命郑洞国为吉林省主席,统筹军政事务。
这一任命,让郑洞国陷入两难,他深知长春守不住,却又无法违抗军令。
1948年3月底,郑洞国抵达长春履职。
此时的长春守军,总兵力约10万人,由两大派系组成:新七军是中央军嫡系,下辖新三十八师、暂五十六师、暂六十一师,装备美式武器,战斗力较强,军长李鸿;第六十军是滇军主力,下辖第一八二师、暂二十一师、暂五十二师,官兵多为云南子弟,作战勇猛但与中央军隔阂极深,军长曾泽生。
两大派系在补给分配、作战指挥上矛盾重重,给防守埋下隐患。
长春的城防确实如蒋介石所言“坚固完备”,日寇占领期间,耗费多年修建了大量永久式碉堡、地下掩体和纵横交错的交通壕,核心区域的关东军司令部、中央银行大楼等建筑,墙体厚达1米,可抵御重炮轰击。
郑洞国到任后,虽明知坚守必败,仍尽力整饬防务:加固外围阵地,在城郊构筑三道防线;实施粮食管制,规定军官每日口粮一斤半,士兵一斤,百姓半斤,试图弥合派系矛盾,多次召集李鸿、曾泽生开会协调。
但最核心的补给问题,始终无法解决。
长春远离国民党军后方,粮弹全靠空运维持,而当时的空运能力有限,远不能满足10万守军和数十万百姓的需求。
郑洞国多次致电南京,请求增加空运班次、补充粮食弹药,并规划援军路线,得到的回复却始终是“固守待援,切勿轻举妄动”。
所谓的“援军”,始终停留在纸面,沈阳的卫立煌顾虑解放军围城打援,不敢轻易出兵;锦州的范汉杰自身难保,无力北援;关内援军更是因华北战局牵制,迟迟无法启程。
1948年6月15日,东北野战军正式实施“久困长围”战略,由萧劲光、萧华指挥11个独立师,在长春城外筑起环形封锁线,切断了所有交通要道。
东野采取“逼近包围”战术,前沿阵地与国军仅隔数百米,严密监视守军动向,同时开展政治攻势,瓦解守军士气。
郑洞国曾两次组织突围:1948年7月,新七军、六十军各一部向西南方向突围,遭东野顽强阻击,伤亡千余人后被迫撤回;8月,再次组织突围,仍未突破封锁,反而损失惨重。两次突围失败后,长春守军彻底陷入“守不住、突不出”的绝境。
一道命令导致军心涣散
突围失败后,长春城内的粮食储备日益减少,粮价开始暴涨。
起初,一斤高粱米售价仅几元法币,到1948年8月,已飙升至数百万元一斤,后期更是涨到上亿元一斤,法币形同废纸。普通士兵和百姓无粮可吃,只能以树皮、草根、观音土充饥,城中饿殍遍野,惨状丛生。
此时,稳定军心民心成了防守的关键。
郑洞国多次致电南京,请求空运粮食或黄金,以便在城内发行专属货币、稳定粮价,却均被驳回。蒋介石不仅未解决实际问题,反而在1948年8月下达了一道荒唐命令:允许空军在空运物资时,相机运出部分军政眷属。
这道命令,直接撕开了守军的心理防线。
起初,只是空军家属凭借特殊身份,乘坐运输机逃离长春。看着空军家属大包小包登机,其他军政人员家属和普通百姓炸开了锅,同样困守孤城,为何他们能优先撤离?
郑洞国得知后,立即致电空军驻长春负责人质问,对方却以“此乃南京直接命令”为由拒绝配合。国民党军派系林立,空军直属南京指挥,根本不听他这个兵团司令的调度。

郑洞国随即致电南京,强烈反对这一命令:战时最忌人心浮动,眷属撤离将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军民离心,恳请收回成命。
但蒋介石的回复却是:让眷属撤离,可使前线官员安心作战,无需多议。
这一回复,让郑洞国彻底无力反驳。
事态很快失控。
军政官员纷纷通过贿赂空军人员,将家属偷偷送上飞机;部分军官甚至利用飞机往返的机会大发国难财。
他们将手中的存粮高价倒卖,用换来的巨额法币通过飞机运至南京、上海,兑换成黄金,而普通士兵和百姓却在饥饿中挣扎。
新七军作为嫡系,原本储备的粮食可支撑一年,却因部分军官倒卖,普通士兵的口粮也逐渐短缺;六十军待遇本就低于中央军,粮食分配更是被克扣,官兵怨气日益加深;城中百姓更是无以为生,数万饥民聚集在军政机关外哀求救济,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国民党军官忙着将财富转移出城,而士兵和百姓却在饿死街头,这样的军队,早已失去了战斗的意义。
郑洞国在晚年回忆时,仍对这道命令耿耿于怀,直言蒋介石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当官的只顾私利,当兵的饥寒交迫,百姓流离失所,这样的防守,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绳子吊人的荒唐决策
1948年9月12日,辽沈战役正式打响,东北野战军主力南下北宁线,直取锦州,切断了东北国民党军的陆上退路。
长春的处境愈发艰难,外援彻底断绝,仅靠少量空投物资维持,而东野已控制长春外围机场,空投飞机只能在3000米以上高空投送,大部分物资落在东野阵地,守军能收到的寥寥无几。
此时的长春守军,早已失去战斗力。
长期饥饿导致士兵两腿浮肿,连走路都困难,更无力作战;军心涣散到了极点,每天都有士兵偷偷越过防线,向解放军投诚。
东野的政治攻势更是精准有效,阵地喊话、散发《蒋军官兵出路须知》宣传品、释放俘虏,让守军士兵认清了局势,不少人甚至带着武器整班、整排投诚。
据统计,仅1948年9月,长春守军投诚人数就达4000余人。
蒋介石心急如焚,于10月10日亲自书写手令,用红布包裹空投至长春,命令郑洞国立即率部向东突围,经四平转至营口,再从海上撤退,空军将提供空中掩护。
郑洞国接到手令后,当即召开军事会议,与新七军副军长史说、六十军军长曾泽生商议。
曾泽生直言部队缺粮日久,官兵体力不支,连走路都困难,如何突破解放军的严密封锁?此令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
史说也附和,东野在突围路线上早已布防,强行突围只会全军覆没。
为敷衍蒋介石,郑洞国只得下令“象征性突围”:部队向城东方向推进数百米,遭遇东野枪炮阻击后,便迅速撤回。
可蒋介石竟信以为真,还致电嘉奖“突围进展顺利”。随后,他召见空军司令周至柔,提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想法:长春机场已不能降落,派飞机从空中放绳子下去,把郑洞国拉上来。
周至柔虽觉得荒谬,却不敢违抗,只能勉强答应。后来在国防部会议上,周至柔向白崇禧、顾祝同等人转述此事,白崇禧的参谋覃戈鸣调侃飞机飞得那么快,岂不是要把郑司令官拖死?
在场众人哄堂大笑,都明白蒋介石此时已方寸大乱,无计可施。
这则笑谈传到长春后,郑洞国彻底心灰意冷,他深知蒋介石已无任何可行的救援方案,只能寄希望于这种不切实际的空想。
10月18日,蒋介石发来最后一封电报,命令空军对长春实施地毯式轰炸,掩护守军突围。
郑洞国看到电报后,沉默良久,最终复电拒绝:城中尚有数十万百姓,轰炸将导致大量无辜伤亡,且守军已无力突围,恳请收回成命。
这封电报,成了郑洞国与蒋介石的最后决裂,他不愿再为荒唐的命令,让更多人付出生命代价。
起义投诚,长春终获和平解放
1948年10月17日,长春围困战迎来转折点。长期的粮荒、蒋介石的偏心政策,以及东野的政治争取,让六十军官兵彻底看清了国民党的腐朽无能。军长曾泽生经过反复考量,决定率部起义。
当日凌晨,曾泽生派代表与东野接洽,达成起义协议;傍晚,六十军2.6万余名官兵通电全国,宣布脱离国民党军,起义部队撤出长春东半部城区,开赴指定地点整训。
六十军起义的消息传来,长春守军的防御体系彻底崩溃。新七军官兵见滇军起义,士气更加低落,逃亡、投诚现象愈发严重。
10月19日,新七军副军长史说、参谋长龙国钧率新七军3.8万余名官兵向东北野战军投诚,长春西半部城区被东野接管。
此时,郑洞国仅率第一兵团司令部和特务团残部,退守中央银行大楼,仍试图顽抗。东野采取“围而不攻”的策略,继续开展政治争取工作。
周恩来以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的身份,给郑洞国写去劝降信,晓以民族大义,劝其放下武器。郑洞国在大楼内彻夜未眠,他想起了抗日战场上的浴血奋战,想起了长春城中的累累白骨,想起了蒋介石的四次荒唐决策,内心备受煎熬。
为了不让他为难,手下和解放军秘密接洽,达成了协议。
10月21日凌晨,中央银行大楼外枪声停止。郑洞国在卫士的搀扶下走出大楼,面对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东野官兵,他沉默不语,接受了失败的结局。
至此,长春宣告和平解放,这场耗时5个月的围困战,以国民党军10万余人覆灭、东北野战军仅伤亡2万余人告终。
长春解放后,东野立即紧急调运30万斤救济粮,连夜发给已饿得奄奄待毙的市民。在一周时间里,电灯、电话、邮局、自来水、电车等相继恢复正常,濒死的长春逐渐苏醒。而郑洞国经永吉前往哈尔滨解放区,开始了为期三个多月的学习,此后逐步转变思想,晚年致力于祖国统一事业,直至1991年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