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历史的转身
都在风中徘徊了很久、很久
【十九世纪】第 075 篇文章
1843年,距离退婚已过去两年,克尔凯郭尔站在了自己思想创作的重要转折点,这一年,他出版了一生中极具里程碑意义的著作《非此即彼》。从此时起,直到1855年因病离世,短短12年间,克尔凯郭尔仿佛被注入了无尽的创作能量,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先后推出了40部涵盖哲学、心理学、基督教研究等多个领域的作品。这些著作绝非仓促而就的泛泛之作,每一篇文字都凝聚着他对人性本质、个体存在与信仰意义的深度思考,字里行间满是对生命困境的敏锐洞察,成为他留给后世的宝贵精神遗产。
他曾在写给挚友的信中,满怀珍视地评价《非此即彼》:“《非此即彼》是纯粹的创造,是一部诗人之作。”这份评价精准地道出了这部作品的独特气质,它打破了哲学与文学的界限,既有哲学的深刻思辨,又有文学的细腻共情。对克尔凯郭尔而言,这部作品不仅是他个人思想的集中表达,更像是一把利刃,直指19世纪欧洲传统哲学的核心症结,当时的哲学界深陷黑格尔体系的影响,过度追求抽象的逻辑推演与宏大的客观真理体系,却渐渐脱离了个体的真实生存体验,沦为学者书斋中脱离现实的概念游戏。而《非此即彼》的诞生,正是对这种“悬空哲学”的有力反思与批判。
《非此即彼》全书分为上下两卷,两卷风格截然不同,却又在思想内核上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了克尔凯郭尔对“人生选择”的完整思考。上卷更像是一部充满文学性的随笔集,克尔凯郭尔放下了哲学家的刻板姿态,以细腻入微的笔触,将个体生命中复杂多样的情绪一一铺展在读者面前,有对感官享乐的短暂沉迷,比如描写人在追逐物质快感时的亢奋与迷失;有对痛苦的挣扎与纠缠,比如刻画失去挚爱后内心的撕裂与空洞;有对未来的莫名忧虑,比如展现面对未知命运时的彷徨与不安;更有对存在本身的深层恐惧,比如叩问“人为何而活”时的迷茫与无助。
这些文字仿佛被赋予了温度,能轻易穿透纸张,触达读者内心最柔软的角落。读上卷时,你很难将它当作一部哲学著作,反而更像在阅读一位妙笔生花的作家的散文,没有晦涩的术语,没有复杂的逻辑链条,只有真挚的情感流露与鲜活的生命体验。克尔凯郭尔擅长用比喻将抽象的情绪具象化,比如他在描写“享乐者”的虚无本质时,写下这样的句子:“享乐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海浪一来,就什么都不剩了”。简单一句话,便点出了感官享乐的短暂与虚幻:人拼尽全力追逐的快乐,终究会像沙滩上的脚印一样,被现实的海浪轻易冲刷殆尽,只留下更深的空虚。
然而,当读者翻到下卷时,克尔凯郭尔的笔锋却突然一转,从充满诗意的“诗人”瞬间切换为严肃深沉的“哲学家”。他不再沉溺于情绪的描绘,而是将目光投向“伦理生活”的构建,文笔也随之变得严谨、压抑,甚至带有一些温和的说教意味。在这一卷中,他明确指出,个体不能永远停留在感官享乐的层面,审美生活虽然能带来短暂的愉悦,却终究会因缺乏意义支撑而陷入虚无。人必须主动承担起道德责任,在伦理规范的框架下实现自我价值。
这种从“审美生活”到“伦理生活”的转向,并非克尔凯郭尔的随意设定,而是他对人生选择的深刻思考:审美生活是“被动的”,人被欲望与情绪支配;而伦理生活是“主动的”,人通过践行责任、坚守道德,成为自己人生的主宰。他在书中强调,伦理不是外界强加的束缚,而是个体对自我存在的主动承诺,比如对家庭的责任、对他人的善意、对社会的担当,这些看似平凡的伦理实践,恰恰是让人生摆脱虚无、获得意义的重要途径。
值得一提的是,《非此即彼》中提出的“非此即彼”命题,还与克尔凯郭尔同时代的哲学巨擘黑格尔产生了激烈的思想碰撞。作为德国古典哲学的集大成者,黑格尔主张辩证逻辑,认为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非此即彼”,看似对立的矛盾双方,比如“好”与“坏”、“善”与“恶”、“现象”与“本质”,并非无法调和,而是可以在更高的“绝对精神”层面实现统一与转化。在黑格尔的体系中,矛盾是推动事物发展的动力,最终会通过辩证运动达到“合题”,实现和谐与统一。
但克尔凯郭尔却坚决反对这种“调和论”。在他看来,黑格尔的辩证逻辑虽然看似完美,却忽略了个体存在的独特性,对具体的人而言,人生选择往往是“非此即彼”的,是选择沉溺享乐,还是坚守伦理;是选择随波逐流,还是追求信仰,这些选择没有“中间道路”,也无法通过逻辑推演实现“调和”,个体必须亲自做出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全部责任。
为了更好地阐释这一观点,克尔凯郭尔彻底颠覆了传统哲学的论证方式,他放弃了从概念到概念的抽象跳跃,也摒弃了注重逻辑分析与推理的学术论文写法,转而采用文学创作的手法,虚构了两个极具代表性的角色,“审美感性生活代言人”与“伦理生活代言人”。这两个角色就像舞台上的演员,各自带着鲜明的性格与观点,直接与读者对话:审美代言人会向读者倾诉享乐的诱惑与虚无,伦理代言人则会耐心阐释责任的意义与价值。

这种“以文学为载体的哲学表达”,正是《非此即彼》最具颠覆性的地方。它让哲学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象牙塔学问”,而是变得贴近生活、贴近个体,读者不再是被动接受理论的“听众”,而是成为参与对话的“参与者”,在两个角色的辩论中,自然而然地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选择。
在克尔凯郭尔看来,哲学的核心使命从来不是构建宏大的客观真理体系,也不是把玩抽象的概念游戏,而是回归人的内心生活,关注每个人具体的生存困境,探索人生的意义。他在书中写下过这样一段文字:“没有人从死者那里返回,没有人不哭着进入世界,在你想要进入的时候,没有人问你,在你想要出去的时候,没有人问你。”
这段话满是孤独与无望的气息,仿佛是他前二十年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生活的真实写照,亲人相继离世、对死亡的恐惧、对存在的迷茫,这些经历都化作了文字中的痛感。可仔细想想,这不正是大多数人真实的生存状态吗?我们无法选择是否来到这个世界,出生是被动的;我们也无法预知何时会离开,死亡是未知的;生活中总有那么多无法掌控的无奈,那么多难以言说的虚无。
而那些传统哲学家们天天探讨的命题,比如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康德的“现象与物自体”,又能真正解决多少现实中的困惑呢?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或许能通过逻辑推理证明“自我”的存在,却无法解答“人为何而活”的终极疑问,康德对“现象与物自体”的区分,将世界划分为“可感知的现象”与“不可知的本质”,除了让那些吃饱饭没事干的学者猎奇讨论、争论不休,又能给挣扎在生活中的普通人带来多少心灵的慰藉呢?
克尔凯郭尔的追问,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沉迷于抽象思辨的哲学界。他让人们意识到,哲学不该脱离个体的生存体验,而应该成为照亮人生困境的明灯。这些关于“存在”的深刻疑问,这些对传统哲学的犀利反思,并未随着《非此即彼》的出版而结束,反而成为他后续创作的起点。我们下期继续探寻克尔凯郭尔的存在主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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