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绪昕先生

戏剧评论家 《赵松樵评传》作者


陈云超

陈云超先生,京剧武生著名表演艺术家,曾任胶东解放区“艺人救国会”会长、天津市红风京剧团工会主席、太原市京剧团副团长,山西省京剧团副团长、山西省京剧院名誉院长、省剧协理事、市政协委员等职。他是山西省京剧事业的创建者之一,京剧武生演员百岁寿星,不幸已于2025年9月6日仙逝,享年104岁。

一、三代梨园世家

陈云超先生1921年农历9月20日生于汉口,原籍河北省黄烨县,原名陈全福,出身于梨园世家。其父陈月梅是早期由北方南下发展的花旦、武旦京剧名家,既能配戏也能主演,曾为小达子(李桂春)主演的大型连台本戏《狸猫换太子》扮演刘妃(陈月梅与妻徐桂臣的婚事即是李桂春撮合而成),亦曾为梅兰芳演《宇宙峰》扮哑奴等。

金少山 陈月梅合作《李七长亭》唱片

1920年3月12日上海《申报》刊登有陈月梅与盖叫天、林树森、白牡丹(荀慧生)、筱金玲等合作演出的广告,陈月梅名字的字号大小与孟小冬相同;另有《申报》1921年1月2日报刊登日场陈月梅与盖叫天、王月舫、李德山等演出《大舞乾坤圈》等。

1923年6月13日起,陈月梅在上海丹桂第一台参加由赵松樵导演的二本《呼延庆出世》的演出,合演者有高庆奎、小小宝义(曹艺斌)、刘奎官、赵松樵、王汇川、高福安、金少山、筱九霄等。1929年10月20日上海大舞台上海荣记大舞台演出头二本的《观音得道》,演员中就有陈月梅,同台合作的有李慧琴、李桂芳、高雪樵、粉菊花、林树森等。

《得意缘》剧照

盖三省 高维廉 毛世来 陈月梅

1930年1月上中旬,上海大舞台演出过反串的大合作戏《大溪皇庄》,梅兰芳反串尹亮、马连良反串蔡金花、姜妙香反串窦氏、金少山反串刘氏、林树森反串贾亮、高雪樵反串纪赛花、萧长华反串彭朋、苗胜春反串张桂兰、陈月梅反串花德雷;12月28日的一份戏单,刊有梅兰芳、王凤卿、萧长华、姜妙香等演《凤还巢》,陈月梅与曹毛包、刘连荣、孙甫庭、李树勋四人并牌。

陈云超与父亲陈月梅的学生刘秀荣

他有时也担纲第一主角,上海《申报》载:天蟾舞台1921年1月1日日场有陈月梅主演《辛安驿》,1日夜场陈月梅主演《吐蕃国》。这些史料证实,陈月梅先生早在1920年就叱咤风云于上海京剧舞台。1947年前后,他受聘到四维戏校任教,旦角著名演员刘秀荣等曾受教于陈月梅先生。

陈云超 陈云祥兄弟合影

陈氏除云超先生外,其弟陈云祥工京剧武生,是武生尚派艺术著名教师韩长宝先生的弟子,曾在天津市红风京剧团、天津市建华京剧团任主演,后调入天津市戏曲学校任教,是京剧艺术大家白玉昆先生的乘龙快婿。云超先生之长子陈长龙自幼随父练功学戏,工京剧武生,为山西省京剧团(院)演员,次子陈稳泰是著名影视导演,曾任浙江电视台文艺部主任,导演过多部大型文艺晚会和影视作品。

二、剧界名师高徒

陈云超11岁由赵云卿开蒙,开始练功学戏,12岁首登舞台,1935年他14岁时,其父陈月梅烦请刘全奎做介绍人,随儿子陈云超的心愿,拜赵松樵为师,改名陈云超,这时正是松樵先生在上海主演大型连台本戏《火烧红莲寺》大红之际。

赵松樵 《斩颜良》剧照

云超之所以执意要拜赵师,其他人不拜,缘于他看了师父演的《斩颜良》,一下子迷上了师父扮演的颜良,师父的表演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人誉“活颜良”。“活颜良”在他脑海里生了根,拂之不去,一想到台上颜良那特别的扮相,那优美的身段,那精湛的武功,他就兴奋不已,立志一定要拜松樵先生为师,学演颜良。他如愿以偿,成为赵门早期的入室弟子之一,而且最后终于成为继承“赵派”《斩颜良》剧最杰出的代表性传人。

拜师后,赵师问他喜爱学什么,他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学大花脸”。于是,赵师给他请来金连喜老师,教他《牧虎关》《连环套》《战马超》等剧中的花脸戏。可是,他要学的不是这些,是要学师父演的颜良那种花脸,其实是武花脸行当或是武生应工的勾脸戏,与正经的铜锤、架子花脸是两码事,那时他小,不懂。赵师也发现他更适合演武生,因而让他改学武生。这一改,对路了,造就出一位武生英才。

陈云超 赵松樵 师徒合影

陈云超自小对艺术就认真、用功,学戏快。有一年他随赵师到南京演出,金连喜老师教他《战马超》的张飞,才学了7天,他就能与赵云鹤师兄上台演这个戏,云鹤扮马超,他扮张飞,引来阵阵掌声。他们两人从小就搭伴演戏,在一起还爱钻研“打把子”的套路,年岁不大就一起创编出许多为人称道的“把子”精彩套子,用于演出中,很早便显露出编演武戏的创造力。

有些年,他们几乎天天凑在一起研究和练习新套路,琢磨出很多新点子,显出搞武戏的先天悟性。那时,上海大舞台戏院的演出经常有“打出手”,他们所在的共舞台还无人使过“打出手”。他俩研究并练成一套套创新的“把子”,如“单刀枪”“双拐”“一刀三杆”等,一经上演大受欢迎,得到赵师的认可和鼓励。研究“出手”技艺而享誉上海的武生名家王桂卿先生见到云超说:“行啊,爷们儿,你手里真行,这套把子还真好。”

赵松樵

云超练功极其刻苦,别人练功穿三寸厚底靴,他则穿三寸半的厚底,他练功耗费的时间也最多,他的练功靴子总是比别人穿得特别费,早早穿破了。有一次他的练功靴坏了,脚尖露出来,他到后台,看见师父的靴子各色各样,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他心里真爱,大着胆拣一双绣花的靴子穿上,又去练功。汗水顺着两条腿直淌到靴子里边,就连靴子外面也被汗水浸湿了。

开演前师父进后台,发现这双靴子湿了,就挨个问是怎么回事,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位用功的徒弟当练功靴穿了。师父在后台气得来回走,直跺脚,对云超说:“你靴子坏了,可是告诉我呀,我再给你换一双,哪能用这么贵的靴子胡糟践呢?连我都舍不得穿它,你可是会挑,就这么胡糟践东西呀!”云超这时才意识到闯祸不小,可是,他没想到只挨了顿训,事情就过去了,既没罚也没打就完事了。他对我说:“这样的事要是发生在别的师父那里,徒弟还不被打个皮开肉绽才怪呢,还不得给整熟啰!师父待我们真好,没打骂过。”

三、出师成名挑班

   1941年,20岁的云超出师后,先是跟师兄赵云鹤、师弟夏云堃、胞弟陈云祥等到山东烟台、蓬莱等城市演出。山东烟台是他师祖和师父多年经营的发祥地,留下红底子,他们到那儿演师父常演的戏,同样大受欢迎。在赵云鹤等人离开烟台回上海、南京之后,陈云超继续受邀留在山东,仅在烟台一地就演了六、七年。1947年时,在烟台与陈云超同在光陆戏院演出的有花月兰、马玉良(马少良之父)、赵炳啸(金少山弟子)等。陈云超的戏路很宽,在恩师的熏陶下,也以多才多艺、一专多能见长。他不仅以勇猛武生著称,还演文武老生戏、小生戏、武花脸戏、丑角戏。

陈云超在排练场

在烟台期间,他与人合作排演《青城十九侠》《封神榜》等,主演《长坂坡》《挑滑车》《四杰村》《嘉兴府》《刺巴杰》《驱车战将》《武松》《金钱豹》《石秀探庄》《白水滩》《杀四门》《三打祝家庄》《武昭关》《战宛城》《火烧裴元庆》《周瑜归天》《凤凰岭》《三岔口》《连环套》《七侠五义》等,以及赵师本派戏《木兰关》《汤怀自刎》《呆中福》(即《苦中义》)《斩颜良》《卧薪尝胆》《呼延庆打擂》等。他还与云燕铭合演《虹霓关》《斩经堂》《温如玉》,与孟幼冬合演《戏迷传》等。

陈云超 刘慧敏 夫妇合影

他曾接京昆名家侯永奎到烟台演出,两人结下深厚的友谊。侯先生临走前,给云超说了一出尚(和玉)派的《挑华车》为纪念,云超说给侯先生一出师传的《汉津口》作为回赠。2009年侯少奎先生与我通电话时,说陈云超与其夫人刘慧敏的结合,当年还是他父亲侯永奎先生做的媒。陈先生的岳丈是著名琴师刘紫臣,曾长期为老生名家周啸天先生操琴。

四、几出代表杰作

陈云超先生的武生表演艺术主要传承自赵松樵和盖叫天两位前辈大师,兼及吸收其他名家之长。篇幅所限,仅举四个剧目为例,介绍陈云超先生的表演特点和艺术风格。

1.三打祝家庄

陈云超先生一贯积极参加新编戏的排演,是全国大中城市排演解放区新编戏的先驱。他在不同时期、不同地点多次担任导演名剧《三打祝家庄》,保持了延安平剧研究院原创的基本路数,人物形象不完全受传统行当的限制,以人物性格和剧情要求塑造角色,不拘泥于程式化的表演,在场次、武打、脸谱化妆、舞台设计、道具装置各方面都有新意,全剧严谨、流畅,大获成功,是他演剧生涯的光荣业绩之一。1941年八路军进驻烟台市后,在胶东文化协会领导下成立起“艺人救国会”,陈云超是从上海大都市出来的京剧演员,又是剧坛耆宿赵松樵先生的得意高徒,德高望重,当选为“艺人救国会”会长。

陈云超生活照

他接受排演新戏《三打祝家庄》的任务,担任导演并饰演剧中的石秀,演出非常成功,他是在山东第一位排演该剧的京剧演员。时任八路军山东纵队五支队司令部秘书长和胶东文化协会会长的马少坡,曾多次观看云超先生的演出,对他的演技和导演能力大加赞赏,留有深刻印象。1950年前后云超在天津红风京剧团,又担起排演该剧的任务,可是拿来的本子除了有场次和戏词之外,唱腔曲谱和表演提示都没有,全要由排演者编导。

云超在烟台早已排演过,胸有成竹,勇担主创任务,兼演石秀的角色。这个戏连演连满两个月,在刚刚解放的京津两地引起极大轰动,著名演员李少春、袁世海等人纷纷从各地来到天津南市大舞台戏院,观摩学习这个戏。这可能是在全国大型城市首开上演解放区新编戏《三打祝家庄》的先河。马少波担任中国京剧院副院长时要排演《三打祝家庄》,想起陈云超,两次力邀他进京加入中国京剧院,他考虑再三,决定放弃进京机会,坚守山西,为贫困地区的戏曲事业和人民继续贡献才智和力量。

2.金钱豹

   《金钱豹》是陈云超最得意的剧目之一,有观众对他演的《金钱豹》给予高度评价。他演武生戏崇尚勇猛风格,动作幅度大、力度强、速度快,干脆利落,帅、脆、狠、准。他的这些表演特点非常适合扮演豹子精之类的角色。他还在师门内学艺期间,就喜爱上《金钱豹》这出戏了。有一次他在上海大舞台戏院练功,看到一位演员演《金钱豹》,那时他就下决心要拿下这个戏。他借钱自己置办一套豹子衣、一把钢叉、两把木叉和一对锤,磨练私功,练了五年也未露演。后来他在烟台丹桂戏院做主演时,戏院曹老板见他武功这么好,通过赵俊卿经理邀请他上演《金钱豹》。

他行事谨慎,对艺术极为认真负责,不敢贸然呈现,尽管此剧他私下练过不下百次,但还是对穿上行头正式登台见观众能否万无一失有所顾虑。于是,他穿上服装,戴上蓬头,像正式演出一样装扮齐全,又练了七天。当他自认为有十成把握了,才答应贴演《金钱豹》。他这么小心,说明他对这个戏太喜爱了,太希望把他完美圆满地演成功,不允许出现一点儿闪失。头天一上场,他以袍襟遮面出现,然后是大“涮腰”“跺泥”亮相,袍襟抖开,眼睛快速眨动,贴在眼皮上的金片闪闪放光,紧接着从口中露出一对锯齿獠牙,上下舞动,然后来个“飞脚反蹦子”。

陈云超《金钱豹》化妆照

亮相时的“跺泥”,腿抬得高,身拔起得猛,落地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只这一个出场,剧场内就炸窝了。他这出《金钱豹》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是他对艺术精益求精才能得来的必然结果。他当初决心要练这个戏时,就下决心要把赵师说给他的前辈艺术家演这出戏时的耍牙这手“绝活”学到手,继承下来。他初练时,嘴里不知磨破多少回,鲜血流了多少,终于拿下了这“一手鲜”。这样一演,更是红得山崩地裂,连演连满多天,欲罢不能。过一个星期,戏院又烦他再演《金钱豹》,本来只能容纳一千二百个座的丹桂戏院,一下子来了两千多人要看。

剧场里连站人的地儿都没有,老板直担心这么多人会把楼板踩塌喽。从此,他这出《金钱豹》逢演必满。在烟台丹桂,他演《金钱豹》饰豹精,张世磷扮孙悟空,他演《龙潭鲍骆》饰骆宏勋,张世麟配饰胡理。他还与演《金钱豹》著名的贺玉钦两人双演过这个戏的豹子精。后来他到天津南市大舞台,曾与武生名家小盛春、满福山分别合作过此戏,棋逢对手,精彩纷呈。到了山西太原之后,他又与晚辈赵小春合演此剧,盛誉不减。他的《金钱豹》所到之处,无不赞誉满满。

陈云超《金钱豹》剧照

云超先生扮豹精表演的耍叉、耍牙为人称绝。牙笏在他口中吞进吐出,转动变换,以表现豹子的血口獠牙的凶恶形象。据知,京剧演《金钱豹》带耍牙的演员屈指可数。京剧研究家刘曾复先生说,杨小楼在演《界牌关》时,剧中扮吊死鬼的老头有耍牙,在演《金沙滩》饰杨七郎时也用过耍牙,钱金福也表演过耍牙,他们都是耍双牙,并且不说话,钱金福在耍牙时虽然不说话,可是有打“三哈哈”。

陈云超初练时先用竹筷子衔在口内慢慢练习,日复一日,由生而熟,熟再生巧,由流口血而不流血,然后换上真的野猪獠牙再练。“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如今耍牙的技艺不但有人继承了下来,而且有了创新,使这一技艺有了很大的发展。海宁市青年女演员薛巧萍能耍10颗薄型塑料牙(非真的獠牙),并且耍的牙衔在嘴里时还能“道白”(说话),把耍牙的传统技艺改进并发扬了一大步。

陈云超《金钱豹》化妆照

赵绪昕:京剧武生演员百岁寿星 陈云超先生

陈云超耍叉时,明晃晃的钢叉在他身上来回翻滚,空中旋转,抛接自如。钢叉上的铁环时而哗啷啷作响,时而寂静无声,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随心所欲,运用裕如,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惊心动魄。有人写过文章,盛赞陈云超的耍叉技术是向街上耍叉的杂技艺人学习的。对此种传说,我曾求证于他,他说:只是见过多位京剧演员在舞台演出时的耍叉,自己暗下功夫练多了,才练出一手耍叉妙技,并无学自杂技演员之事。

他还说:比较而言,他的耍叉表演不算是最多的,他说:我们京剧演员不同于杂技演员,我们是演戏的,演戏的宗旨是演人物和剧情,如果没完没了地耍叉,那就不是在演戏,而是有卖弄技巧之嫌,戏曲演员终究不是杂技演员,杂技演员的耍叉花样越多越好,练的时间越长越好,戏曲就不能这样。我觉得他这样的认识很有见地。

陈云超《金钱豹》剧照

此外,他所戴的蓬发,无论动作何等繁难,都能一丝不乱,功力之深令人惊叹。除有耍牙、耍叉外,他还有“两张高跳门槛单腿落地”的表演,令人惊叹。与他在同剧团共事几十年没有离开过的师兄李铁英先生对他说:“我见你演《金钱豹》不下百余次,就没见过一次你失手的时候。”他的百炼成金、炉火纯青可见一斑。

    云超先生所演《金钱豹》的精湛技艺,不仅来自个人的勤学苦练,还吸收多家之长,来丰富自己的这个戏。当年在上海演《金钱豹》出名的有天津的刘汉臣,能以大轴演之。刘先生的卖点其实只有一手是别人没有的,就是踢叉(实际是连踢带扔叉,踢为虚,是假动作,扔为实,是真动作)至空中后,悟空跳起接叉紧接“锞子”落地。

上海名武生王少楼的《金钱豹》也不错,常以倒二的压轴位置演之。郑立恒虽以开锣戏演《金钱豹》,但有跳40个“铁门坎”的赢人之技。陈云超把这些特色表演借鉴和吸收于自己的这个戏中,并且又加了一排“旋子”,诸多精华融于他的一剧之中,锦上添花,必然是蔚然可观了。

    3.斩颜良

除《金钱豹》之外,陈云超先生另一出广获美誉的戏,是他继承乃师“赵派”的代表作《斩颜良》。松樵先生的弟子们,多数都演《斩颜良》,他不但对颜良这个人物钻研揣摩尤甚,而且根据他个人的条件又有进一步的发挥创造。赵师经常告诫他们:演戏要结合自己的条件,不一定老师怎样教的和怎么演的,你们就照样学样地怎样去演;戏要常演常新,不能止步不前,要跟时代一同前进,不断加工提高。

陈云超《斩颜良》剧照

陈云超对多年舞台实践进行深思熟虑,认为颜良“战曹将”的几场开打戏还有加工丰富的余地,他把颜良与曹将大战的过程表现得更加突出新颖,创出与众不同的表演套路,从而更加突出颜良这个人物勇猛狂妄的个性。1989年他来天津征求师父的意见,我恰好在场,赵师让他走出来看看。赵师看完后点头首肯,说:“我看这点儿改得不错,往后可以这么演。”在松樵老的所有弟子中,云超是对《斩颜良》这出戏用心最多、研究最透、下功夫最大的一位,也是在这个戏上取得艺术成功最高的一位,他深刻领悟了赵派这出戏的神髓,演出了赵派饰颜良的神韵。

他之所以能步其恩师后尘,在这出戏上获得众所公认的成功,不仅仅是因为他一生都十分珍爱师父创造的这个自派戏,而且他自身的艺术条件适合演这个戏。他小时在师门先学的是花脸行,后改工武生,赵师也恰恰是花脸的功底深厚,他师徒演颜良不仅“对工”,并且都喜爱颜良这个角色,对塑造颜良的艺术形象呕心沥血。他把这出戏带到了山东、东北、上海、天津、山西等地,伴他几十年,久负盛名。云超先生时刻铭记师父的嘱托,感到肩上有传承下去这出戏的担子。

陈云超 陈云祥《斩颜良》片段

山西省晋剧院一位武生演员找上他,说:“我看了您演的《斩颜良》,对这个戏太喜爱了,如果不把这个戏学下来,我觉得是自己一生中的遗憾。”原与他同在一个团的武生演员、后来是中国戏曲学院教授的吕锁森曾师从他学过戏,当吕回太原看望他时,他把《斩颜良》剧本和自己演出这个戏的录像带交给吕。陈先生在太原对我说,吕锁森曾向云超先生表示,一定不辜负“赵派”师徒两代人的期望,一有机会,定把“赵派”这个戏传承下去,使之发扬光大。

陈云超与学生吕锁森

陈云超先生到老年还多次演过《斩颜良》。一次是在1980年代初,他与师兄李铁英在太原合作,李先生饰关羽,他饰颜良,当时他们二位都年届花甲,演出实况由山西省电视台摄录下来,成为珍贵资料。另一次更有特殊意义,是1989年4月在天津中国大戏院,他与赵师双演颜良,李师兄演关羽,师徒三人年龄合计230余岁,同台合演《斩颜良》,庆祝赵师舞台艺术生活83周年。

陈云超《斩颜良》剧照

这次演出剧场爆棚,座池两边站满观众,热浪空前。陈云超与陈云祥(扮许褚)两人会阵的大刀开打,套路独出心裁,兄弟二人配合默契,密不透风。云超独耍的大刀花更称新巧猛脆,脚踢狐尾动作稳准利落,显出颜良的霸气与帅气,满堂喝彩。颜良被斩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随着一声“啊”的惊叫,只见他扔大刀,纵身跃起,身向后翻转,全身僵直滚倒在地的一个“㨄棒子僵身”。一位68岁的人,动作如此灵敏快捷,头插翎子,两条狐尾不扎,散垂及地,翻时不缠不乱,整套动作自然、流畅、连贯,没有“起范”的准备动作,瞬间突发,出人意料,震惊全场,何等娴熟的功夫!场内顿时热浪滚滚,暴发出雷鸣般掌声,经久不息。演出的盛况,观众的热度,多年未见。

    4.武松

陈云超《打酒馆》剧照

云超先生的武松戏也令人翘指,众口一碑。1940年代他在烟台挂头牌武生长期演出时,他的武松戏就已享誉胶东地区。他的武松戏主要学自两大家,一是师父赵松樵,另一是江南活武松盖叫天,再结合他对人物和剧情的理解,在表演技术上发挥个人所长。赵师的武松戏注重情感表现,人物刻画刚柔相济,在扮相和表演方面都匠心独具。盖叫天在人物塑形和表演上有帅、脆、美的特点。云超演武松无论从气质、扮相、性格刻画,还是表演及武打等方面,都有他个人的独到处。

陈云超 陈凤鑫《打酒馆》剧照

他的武松戏既演全部的,也常演单折戏《打虎》《狮子楼》《打酒馆》《打店》《十字坡》《血溅鸳鸯楼》等。1940年代抗日战争期间时任胶东解放区文化协会会长的著名剧作家马少坡,曾多次观看陈云超的武松戏,一次在大会上发言,称赞陈云超是“活武松”。至1986年他65岁时,在太原仍演出武松戏《打酒馆》,陈凤鑫饰酒保,李雨森饰蒋忠,留有录像资料存世,只是当时技术和设备条件所限,录像画面效果欠佳。

李雨森 陈云超《打酒馆》剧照

陈云超先生凡武生常演的戏都演,也演各类行当的角色和剧目。据不完全统计,他演过的剧目有近百出。他在太原曾对我说,他演《艳阳楼》扮高登,早于1940年代在烟台演出时,就已经率先自出心裁创立“醉打”的演法,公演多次,获得好评。

他武功基础扎实,长靠、短打、箭衣、勾脸武生戏无不胜任,技艺精湛,动作矫健迅捷,扮相英武,开打洗练,身段边式,造型漂亮,并且文武不挡,嗓音宽亮,能演武生、文武老生、小生、武花脸和丑行,精、气、神、声、情、形并茂,虽以勇猛武生著称,但注重刻画人物,突出表现人物性格与情感,在武生演员中尤显可贵,是位有创造力的京剧武生艺术大家。

5.戏路宽 文武兼能

约在1948年或是1949年,他得到在天津的师兄李铁英的邀请,举家从山东迁到天津,加盟师兄的戏班“新艺剧社”。1950年12月20日他在天津大舞台戏院与人合演四四《大长坂坡》,另日主演《大闹嘉兴府》。天津红风京剧团成立后,他任武生主演兼工会主席。1954年,在天津市第一届戏曲观摩汇演中,他扮演《艳阳楼》中的花逢春,其弟陈云祥饰演高登,二人双双获奖。1956年,红风京剧团接受山西省太原市政府的盛情邀请和挽留,整团到太原安家落户,成立国营的太原市京剧团,为创建山西省京剧事业建立功勋。

陈云超等人《生死牌》剧照

1957年在山西省第二届戏曲观摩演出中,他以扮演《锯大缸》中的孔宣,获得演员奖。同年8月20日在天津义演,与李瑞亭、刘麟童三人合演《大白水滩》,分场各饰十一郎;9月12日在天津再次参加义演,与李瑞亭、刘麟童、王宝春四演《四杰村》。他还积极投入新编戏的创作,在新编古装剧《生死牌》中饰海瑞,在《荀灌娘》中饰荀松,以及《猎虎记》《还我台湾》等。

 陈云超 曹佛生等人《荀灌娘》剧照

他除了演出传统戏和新编古装戏之外,又以极大热情投入表演现代戏的实践,1958年主演《巨龙擒火龙》,饰书记,演《芦荡火种》饰郭建光。1964年随团晋京参加全国现代戏观摩汇报演出,受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等领导人的接见。他还在《白毛女》剧中饰大春;在根据马烽所著的电影本《扑不灭的火焰》改编的京剧《红色交通线》中饰主要角色蒋三;在《智取威虎山》剧中饰杨子荣等。他的戏路颇宽,适应扮演古、今各种人物。

五、人品与职守

陈云超先生几十年做为剧团的领导,重视人才的储备和演员阵容的建设,他招贤纳士,亲自从各地引进优秀京剧演员到山西,任岫云、李开屏、曹佛生、陈志清、周苌芸、赵昆祥、李新赓、耿文超、武建文、林修全、李胜素等,都是他在职主政时亲力亲为,把这些优秀人才做为剧团的骨干演员聘请进来。他对人才不只是引进,也在扶植培养后再输出,允许人才流动,让演员有更大的舞台,更好的发展。李开屏、李新赓调出山西加入天津京剧团,陈志清、李胜素等调入北京,他都乐于支持,不加阻拦,他站得高,看得远,立足于整个京剧事业的发展,而不是本位主义。

2016年,陈云超为中国戏曲学院教师徐小刚说戏、长子陈长龙示范

他对传承京剧、培养戏曲人材工作作出贡献。他除了在本剧团教授学员而外,还为外地或其他剧团培养人才,1970年代他随团去贵州学习现代京剧《苗岭风雷》,临离开贵州时,应当地导演赵先生要求,把他创造的一套“单刀枪”传授给贵州同行。2004年冬季,中国戏曲学院教授贺春泰慕名带领青年教师王洪涛拜访陈先生,2010年初再次到太原,向陈先生索求《斩颜良》和《金钱豹》的音像资料,作为教学资料。2011年和2014年冬,贺先生再派王洪涛进山西,向陈先生学习《斩颜良》,陈先生之子陈长龙协助教练。

陈云超 裴咏杰合影

2015年11月,94岁的陈先生向中国戏曲学院教授兼导演、昔日的学生吕锁森传授武打的刀枪把子,亲自做示范动作。2016年1月15日,95岁的陈先生向中国戏曲学院教师徐小刚传授武松戏《打酒馆》的演法,由陈长龙先生代替父亲陪练。他还向学生赵新田、侯根平、王灵忠等经常指导,教授剧目,传授技艺。他将《斩颜良》传授给师侄裴咏杰,咏杰在调到湖北省京剧院担任副院长以后,排演了这出戏。

2014年,陈云超与中国戏曲学院教授贺春泰及青年教师王洪涛

他曾有两次应召调往中国京剧院做武生主演的机会,他都放弃,决心扎根山西,继续做老黄牛为这片戏曲沃土耕耘,与一起从天津出来到太原落户的老同事们同甘共苦。他还两次主动降薪,替国家分担困难,在评定演员级别时,甘愿把自己应得的级别让给党外人士。他为人耿直、淳朴、正派、低调,待人和蔼,平易近人,敬业尽职,坚持原则,始终保持一位老共产党员的优良作风和高尚品德。

赵云铭老师为陈云超先生祝寿

谨以此文缅怀德高艺精、福享百岁的京剧武生大家陈云超先生!

参考资料:

1.赵绪昕著:《赵松樵评传》第425-434页

2.赵绪昕:《戏剧传媒》公众号(现为《新戏剧传媒》)2017.3.19

3.张智主编、赵新田副主编:《陈云超舞台生涯》,山西省艺术科技研究所制作

                                                 (2025.9.8完稿,12.12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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