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琛先生

关于程派剧团,周恩来总理让我开个名单,把过去同程先生合作过而且得力的老人,以及和我合作得较好的人,同时这些人现在都在什么地方,一一开列出来,以便考虑选调程派剧团之用。我把同程师合作过的老搭档白登云、晚年琴师钟世章(此时他和王吟秋在宁夏京剧团)、老生于世文、丑角李四广等,以及同我在艺术上较为默契的,包括东北的琴师徐文谟、张朔,老生关大有,二旦王美君等,一并开给了周总理。

本来这个团要直属文化部,算中央的建制,但北京市力争参与,这又与原任文化部副部长、后调任北京市委书记陈克寒有关。于是中央又让,将此团置于北京市,成立了筹备小组,有陈克寒、张梦庚、北京文化局艺术处张觉非和我,由觉非和我做具体工作。确定以李元春、李韵秋兄妹领衔的北京青年京剧团为基础组建,因为他们的武戏好,符合周总理的要求,且与程师合作过的于世文、钱元通、苏盛贵等都在青年。所需人员也尽量在北京市调配,只从中国京剧院调来了著名鼓师白登云、小花脸贾松龄,从宁夏调回了王吟秋师弟和琴师钟世章,从天津调回了老旦孙振泉,从北京各团调来小生姚玉刚、小花脸李盛芳等,倒还差强人意。

赵荣琛《锁麟囊》

筹建工作拖拖拉拉时经半年多,到1959年底才有个眉目。我在这漫长的时间中,一直待命,没有组团演出,也就是没有分文收入。虽然周总理当面说你算中央的人,可是从筹建开始,没有一位过问过我怎么生活。我数口之家,只有先靠积蓄垫付凑和着过,也不好意思向谁提起。就这样拖着,又过了三四个月,实在沉不住气了,才开口向张觉非透露一二。觉非大吃一惊:怎么您不早说?我们疏忽了;真对不起。这样吧,过去的就算了,从现在起,给您生活费,每月只需您开个暂支条,数字由您定,我们照付。我说这不合适,又苦无更好办法,只好从命,按月支三百、五百不等,差不多有半年,直到剧团正式建立起来,我仍暂支了一个短时期。像我这样不拿钱光干事,前情糊里糊涂、不了了之,恐怕在演艺圈中堪称一个鲜见的怪现象。

后来,给我正式定工资,每月五百元,这个数字比我东北、南京国营剧团时少了一半,而物价和我的家庭负担都有增加,相形下我的生活较以前下降了许多。但这是程派剧团,是周恩来总理交办的,我在钱财上一向又比较潇洒,过得去就成,也未计较。

《戏剧报》 196001

程派剧团19601月正式成立,仍用青年原名,改为国营。连带着梅、尚、荀三个流派剧团也属国营了。由我和王吟秋演程派戏,李元春兄妹演武戏和花旦戏,还有老生于世文等各个行当,阵容相当整齐。尤其有白登云先生的鼓,钟世章的胡琴,夏魁连的二胡,乐队水平较高,演出相得益彰。

196039日是程师逝世两周年,周恩来、邓颖超夫妇,我的师母果素瑛,与程派剧团一起纪念。是晚在北京人民剧场演出,开场是我的弟子李文敏的《贺后骂殿》,之后是李元春的《金钱豹》,王吟秋的《火焰驹》打路一折(据梆子《大祭桩》由苏俗改编,我和吟秋同时排了此戏,还有李元春参加演出,合演全剧时我演小姐黄桂英,吟秋演丫环墨兰;有时他也单独演,就演黄桂英了。同一人物,我们各弄各的腔,有所不同。剧中也有卖水”一折,却与后来刘长瑜所演不同,此剧重点在议婚、园会、打路、祭桩等场),大轴是我的《玉堂春》。周恩来总理很早就来到剧场,《玉堂春》也是他点的。他认为,程派的《玉堂春》注重人物刻画,体现出苏三的冤愤和哀怨,明显是个冤案而不是花案,格调较高。

赵荣琛《荒山泪》

那天,中央电视台晚间直播我的《荒山泪》,以纪念程师。我要赶场:先在电视台唱《荒山泪》,再赶到人民剧场唱《玉堂春》。因为时间紧,我带着妆坐汽车赶场。剧场中间休息,周总理来到后台,见我刚刚赶到正在赶妆,忙过来握手,安慰我别着急,说我太累了,先静坐一会,让把剧场休息时间延长一些,晚一点打铃,没有问题,让荣琛喘口气。那年我44岁,正值壮年,一晚双出重头戏,《荒山泪》紧接着《玉堂春》,嗓子仍可从容应付下来,身体也不觉累;因为是纪念程师,反倒十分亢奋。

赵荣琛:周总理关心下程派剧团成立

这年夏天,周恩来总理请我的师母果素瑛吃饭。程师逝世后,周总理对我师母和程家很为关切。作陪的有梅兰芳、齐燕铭、马少波等,我和王吟秋、李玉茹、侯玉兰、童芷苓以及中国京剧院四团的青年演员杨秋玲、杨淑琴等也得到邀请。大家很早就来到中南海,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周总理提议大家清唱以助兴,由钟世章操琴。我们这些演员,清唱一段不算什么,大家都唱了,我唱了几句《汾河湾》,童芷苓大唱了《锁麟囊》;吟秋等人也都唱了,连梅先生也唱了一段《玉堂春》。更难能的是刚接长文化部的齐燕铭唱了几句杨派武生名剧《连环套》的保镖路过马兰关……”很有意思,我的师母唱了《文姬归汉》的〔西皮原板〕,周总理的秘书许明唱了《骂殿》。清唱正热闹时,邓颖超同志来了,大家鼓掌欢迎她唱一段。邓颖超说:你们应该请总理表演。总理年轻时演过话剧,还是旦角呢!”大家热烈鼓掌,周总理边笑边摇手:“不要听她的,那是过去的事;我喜欢京剧,更喜程派戏,可是我不会唱呀。我只能支持你们好好继承发展程派艺术。还是让邓颖超同志代我唱吧。”邓大姐推辞不过,居然唱了一段老生的《乌盆记》,很有味。

周总理请客当天留影

吃饭时,周总理当着坐于他左侧的程师母,对右侧的梅先生说:砚秋对你是很尊重的,他的自传里几次提到你。梅先生含笑点头。程师故世后,周总理还为梅、程两位大师之间的关系在做工作,真可谓心细如发。

196139日程师逝世三周年,仍是剧团以演出单独举行纪念。是日,我重新排演了在东北据程派早期名剧《风流棒》加工改编的《谐趣缘》,周总理夫妇等来看戏,认为这么改很好,对程派艺术不能只继承不发展;鼓励我们要适当排新戏,发展程派,他仔细过问了剧团的演出工作情况和培养青年的问题。

《翰林之后寄梨园》

中国戏剧出版社

19971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