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9-21 22:04·西粤山人国学

元至元年间,吴兴的风,裹挟着桑蚕的柔香,掠过赵孟頫的书斋窗棂。彼时的他,虽已贵为翰林学士,却总在案牍之余,想起江南乡间那一幕幕与“织”相关的烟火图景——农妇们于桑田穿梭、在织机前垂眸的身影,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民生底色。

一日,赵孟頫途经郊外桑林,见几位村妇正采摘桑叶,指尖在嫩绿的叶瓣间翻飞,似与桑枝共舞。他驻足良久,耳畔是桑叶簌簌坠筐的轻响,眼前是妇人们额角沁出的汗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这场景,让他想起幼时祖母纺线的模样,也让他念及《诗经》中“妇无公事,休其蚕织”的古老喟叹——纺织,从来不是简单的劳作,而是万家生计的筋骨,是农耕文明里女性的史诗。

回到书斋,他展卷铺毫,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桑林里的画面。他想,若只以画绘之,恐难尽述纺织工序的繁复与农妇的辛劳;若只以诗咏之,又缺了视觉的真切。于是,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次清晰:以诗配书,为“妇织”作一套完整的图册诗卷,让每一道工序都有笔墨的温度,每一句诗行都有民生的重量。

他开始细细梳理纺织的流程,从正月“彩胜穿花”整理蚕具,到二月“仲春冻初解,场蚕方满箔”的育蚕场景;从三月“蚕如黑蚁细如牛毛”的孵化,到四月“晚蚕绩茧大如瓮”的丰收……每一个月份,每一道工序,他都力求精准,一如他临写晋唐法帖时的严谨。他翻检农书,向老蚕农请教,甚至亲自观察家中仆妇纺织的细节——那梭子在经纬间穿梭的节奏,那梳理蚕丝时的小心翼翼,都被他一一记在心头,化作诗中的意象与笔下的线条。

创作《妇织图诗册》时,他选了最合手的狼毫笔,研了上等的徽墨。落笔时,他不再是朝堂上的翰林学士,而是江南水乡里一个懂桑麻、知农事的文人。他的行书,在温润雅致中多了几分质朴,每一笔都似在摹写蚕茧的绵柔,每一字都如在呼应织机的韵律。写“不辞挥手下如雨,喘吁时时旁倚柱”时,他仿佛看见那汗湿衣衫的妇人,笔下的字迹便添了几分凝重;写“六月治蚕神,签丝绕车轴”时,又因感念农妇对神灵的祈盼,笔锋间多了一丝虔诚。

他为何要如此执着地创作这《妇织图诗册》?并非为了炫耀书艺,亦非为了附庸风雅。在他看来,纺织是“衣被天下”的根本,农妇们的劳作是支撑万家灯火的基石。他在诗中写道“皇元化四海,无事皆蚕丝”,便是希望以这诗与书,唤起世人对民生疾苦的关注,对农耕与纺织文明的珍视。他想让后人知道,一衣一帛,皆来之不易;一针一线,都凝结着劳动者的心血。

赵孟頫《妇织图诗册》的故事

书册完成那日,吴兴又落了一场细雨,打湿了窗外的桑树叶,也润透了赵孟頫的心境。他将诗册置于案头,细细端详,那些墨迹未干的诗行,那些记录着纺织工序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眼前织就一幅流动的江南蚕织图。

岁月流转,《妇织图诗册》穿越数百年光阴,仍在诉说着那段关于桑麻、关于民生、关于笔墨温度的故事。当我们今日展卷品读,仍能从那流畅的行书里,触摸到赵孟頫对市井民生的深情,感受到他以书法与诗歌为载体,为农耕文明留影的初心。这不仅是一卷书法佳作,更是一部记录古代纺织史的生动典籍,在墨香与诗韵中,让我们得以重返那个桑蚕满箔、机杼声声的年代,于传统文化的深处,寻得一份对劳动与生活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