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美学的至高境界里,一片雪,从来不止是自然界的物理存在。它是宇宙的呼吸,是心灵的镜面,是画家从有限物象通往无限意境的扁舟。
雪景山水创作,从忠实摹画“自然之雪”到自由抒写“心中之雪”,并非简单的技法进阶,而是一场深刻的、内在精神的修行与跃迁。这一过程,可凝练为四个环环相扣的心法:以技入道、以心观物、得意忘象、修养心性。
一、 以技入道:构筑通往心象的桥梁
“道”寓于“器”,心中幽微难明的意境,必须凭借精纯熟稔的技法方能显形于世。“以技入道”,是这场跨越的基石,它要求画家对“自然之雪”进行最虔诚、最深入的观察与揣摩。
这并非被动的记录,而是主动的格物。画家需洞悉雪在不同时空下的万千形态:新雪的蓬松、残雪的斑驳、积雪的沉厚、冰凌的剔透;需领悟雪与光的关系,知晓晴日雪影的冷蓝、阴天雪空的混沌、月下雪境的清寂;需把握雪与物的关系,理解其覆盖山石、压弯枝头、隐匿路径时,如何重塑了整个世界的结构与韵律。
在此基础上,技法便是画家与自然对话的语言。技法的锤炼,旨在达到“得心应手”的化境。只有当笔、墨、水、纸的特性与画家的意图融为一体,技法从“需要思考的步骤”变为“本能的反应”,画家才能从技术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获得表达的自由。此时,技法不再是目的,而是承载“道”——即个人心性与宇宙精神——的舟筏。唯有以此纯青之技为桥梁,画家方能稳健地从“自然”的此岸,渡向“心中”的彼岸,例如我的“雪地皴法”,正是源于对自然雪地的精微观察与十数年的日夜挥写苦思。
二、 以心观物:唤醒主体的审美灵光
掌握了精湛的技法,如同拥有了锐利的眼睛,但“看什么”与“为何看”的主动权,在于“心”。“以心观物”,是创作主体意识的彻底觉醒,它标志着从被动反映向主动表现的转折。
在提笔之前,画家必先“澄怀”,如明镜止水,涤荡内心的纷扰与成见。继而,需向内叩问:“我为何要画这场雪?此刻,我欲借雪诉说什么?”这片雪,将不再是公共视野中的客观物象,而是被个人情感与生命体验所浸染的独特意象。它可以是倪瓒笔下那般一尘不染、了无痕迹的孤高与绝俗;也可以是范宽构图里那般雄浑苍茫、蕴含天地生机的宇宙观照;它可以是羁旅之人的苦寒与寂寥,也可以是隐逸之士的静谧与安然。
“以心观物”的过程,即是“情”与“景”交融互渗的过程。自然之景(雪)激发了心中之情,心中之情又反过来筛选、重塑了眼前之景。画家开始以情感的逻辑,而非纯粹视觉的逻辑,来组织画面。为表达孤寂,可以删繁就简,只取寒江一舟、枯树一株;为表达壮丽,可以强化山峦的巍峨,让雪成为衬托其气势的帷幕。此时的观察,已是一种“投射”,是将内在情感世界映射到外在自然物象上的审美活动。心,成了照亮物象意义的光源。
三、 得意忘象:超越形似的灵魂捕捉
当内心充盈着待抒发的意绪,对物象形似的执着便成为一种枷锁。“得意忘象”源自玄学,却成为中国艺术精神的核心理念。它倡导在创作中,不拘泥于外在形象的逼真,而要全力捕捉和表现那内在的、本质的“意趣”与“神韵”。
在雪景山水中,“忘象”并非不要形象,而是不“役”于形象。雪的形态、山的结构、树的姿态,皆可为表达“心中之雪”的“意”而进行大胆的改造。为了表现雪的狂放不羁,可以突破物理常规,以奔放的笔触与泼洒的墨色,营造风雪弥漫、天地混沌的意象。为了传达雪的静谧空灵,可以极度简化物象,使画面趋于抽象,留下大片的空白,引人进入形而上的冥想。

这其中的“夸张”、“简化”与“象征”,皆是“忘象”以“得意”的手段。计白当黑在此阶段也升华为更高层次的哲学表达:画中之“白”,既是雪,亦是“空”,是“无”,是气息流动的场域,是观者想象得以栖居的空间。画家所追求的,不再是“画得像”,而是“画得活”,画出那片雪在“我”心中的生命律动与精神气质。
四、 修养心性:艺术人格的终极塑造
然而,“心中之雪”从何而来?那驱动“以心观物”、决定所“得”之“意”的源头活水,正是画家全幅的生命修养与人格境界。技法可教,心法难传。最终的差异,不在手,而在心。修养心性,是贯穿始终、滋养一切的根基。
画外之功,远重于画内之技。读书,是与先贤哲思对话,涵养胸中的丘壑,提升审美与思想的格调。行路,是“读万卷书”后的“行万里路”,在真山真水中印证古法,汲取造化神韵,开阔眼界与胸襟。品茶、参禅、赏乐、观戏……所有的人生阅历、学问积累与对生命的深刻体悟,都在无声地沉淀、发酵,最终凝结为画家独特的品格、气质与情感模式。
一个器局狭小、情感贫乏的人,纵有娴熟技法,其画作也难免流于工巧而缺乏撼人心魄的力量。反之,一个学识渊博、情感丰沛、人格高尚的画家,其笔下的“心中之雪”自然承载着相应的厚度与深度。苏轼云:“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气”投射于画中,便是画面的“气韵”。正是这内在的“气韵”,使得徐渭雪蕉的墨酣畅淋漓,充满磅礴的生命力;使得弘仁西岩松雪的冷逸空寂,透露出遗世独立的清高。
从“写自然之雪”到“写心中之雪”,是一条向内行走的路径。它始于以技入道的锤炼,让腕底功夫成为心念的自然延伸;成于以心观物的静照,使万物染上“我之性情”;终于得意忘象的解脱,形骸只为意趣服务。而这一切的底蕴,皆源自修养心性的漫长功课——那是所有表达的源头。四者层层递进,相互渗透,共同将一片自然的冰雪,转化为画家生命情调与哲学思考的结晶。
当我们的笔墨不再拘泥于自然雪景的形态,而是成为情感与精神的直接表达,笔下的雪便不再是自然中的雪,而是承载着个人阅历、文化修养与精神追求的心中之雪。这份雪,清寒而不失温度,简约而不失深度,既是对自然的敬畏,也是对自我心灵的安放,这正是雪景山水创作的至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