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已过,村外杨树上的老鸹拖着僵硬的身子吃力地啼叫着,声音沙哑而凄惨,仿佛在控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辛酸。深秋的树叶几乎落尽,只有稀稀落落几片闲散地挂在灰色的枝桠上,在落日余晖的照射下,如同一个个魅影,诡异地闪着若有若无的光亮。
虽然已是黄昏,地上的风却仍刮得很卖力,一阵阵地卷着枯叶,呼啦啦地从人脚下向身后翻滚而去,几乎不带一丝留恋。
秋风、落日、老树、昏鸦,我在这惨淡的画面中哭得像个泪人。
或许我就不该来这里,可我偏偏又一次回到这里——对,我是该来的。因为我想在这里找回那些属于我们的前尘往事。这满心满眼的思绪,早已在我来的路上反反复复纠缠着我,我无需刻意想起,却又怎能真正忘记。或许,我来这里是想找回昔日的你我和那个被仇恨迷失的自己。
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黄昏,我们并排坐在这道梁上看太阳慢慢落到山背后。那时的落日是温暖的,我能从余光里看到那个被夕阳染红脸庞的少年,那双眼睛深邃而多情。尽管我们彼此无语,我却能感觉到与你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与我同频共振。一本被几个少年分成几份的《红楼梦》在我们手里紧紧攥着,我能听到你手中那本书被握得嘎吱作响。那天我们一起看的是《红楼梦》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或许是命里注定,我们这一生就像宝黛一样,会有一场没有结局的恋情——因为这一章回的来龙去脉,可巧我们一人手里握着一半。我没有料到,我们手中握着的,竟是我们彼此的半部人生。当你把那页写着“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放牛成了我最愿意做的事。
我的爱人,如果时光能倒流,你愿意回到我们一起长大的那个时候吗?那时,你会为了给我做一只陀螺跑遍村里所有的树林,去找最好的木头;你会为了偷一颗滚珠来配陀螺而被大人痛打;你会为了那些失败的作品把手割得稀烂。可当那只小小的陀螺在我们面前旋转起来的时候,你高兴得跳了起来,仿佛所有的痛都随着陀螺飞走了。你说,只要我开心,你挨再多的打也值得。
可我们从小就有不一样的性格:我凡事要强,而你生性温和;我追求华丽,而你永远质朴;我希望标新立异,而你恪守本分。有一段时间我是恨你的,是恨铁不成钢的那种恨,所以在你踏踏实实准备高考的时候,我已经作为打工族站在上海外滩的码头展望未来了。

张仙荣:旋转的陀螺

我不知道命运这东西到底会怎样编排人。尽管我嘴上说讨厌你,却从来没有排斥过你,我始终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我看不上你的懦弱,可心底里又不由得心疼你的隐忍;你挨打受气的时候,我的心就会揪着疼。我知道当我强迫你一起做生意时,你满脸的不情愿,看着你满心委屈,我又觉得你可怜。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总在我失败的时候来到我身边?在我被骗得身无分文时,将你的生活费攒下来给我?在我失恋的时候,又来接纳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不合适,你不是我理想中的伴侣,可你说,这是命,月老早已在前世就为我们牵了红线。你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娶了我。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爱我,我也没有,我们的日子如水一样平淡、平凡。
记得女儿小的时候,你偶尔会把我们的陀螺从柜子底下拿出来给她玩儿。看着陀螺在女儿面前旋转,你依旧开心得像个孩子。此刻我看着这样温馨的画面感慨,认为这真的是命,也就是你说的那样,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直到你说:“我们离婚吧,我爱上了别人。”
尽管我不相信爱情能天长地久,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抛弃。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相信我的生命中会发生这样的事。移情别恋的人不少,背叛的事也很多,但不该是你啊!这事怎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我们是两小无猜,我们是一起牵着牛走过田埂、一起经历过风雨的人,我们有着过命的深情,有着比爱人更深厚的、加之亲情的稳固关系。那只躺在柜子底下的陀螺见证了我们所有的过往。但你坚定的眼神告诉我,我们就要结束了。
我始终觉得我们之间不需要说爱,不需要任何刻意的方式维护夫妻关系。因为爱就是平凡平淡,就是一日三餐,就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陪伴。你我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心照不宣,我们之间的默契就是形影相随,就是有求必应,就是我一回头你就在身后。人世间的爱情何须再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何须“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不需要,根本就不需要。
我不能想象,你这样一个木头般的人,会舍弃视如生命的爱人,再与别的女子共赴爱河。你缺什么?她又能给你什么?是什么让你放弃我,放弃这个我们一砖一瓦共同打造的家园?我们一个钢镚两人花,一个窝头两人吃,我们并排走过的路、留下的脚印足以延续到下辈子,我不明白。可你手机短信里那些肉麻的情话让我傻了眼,我的心渐渐下沉。难道是我只顾着挣钱,忽略了你的感受?还是你确实遇到了让你心动的人?尽管我一万个不相信,你还是走了,走的坚决如铁。

一纸离婚协议书,以“男方出轨净身出户”为我半生的爱恋、十年的婚姻画上了句号。
你走了,一切尽在别人的唏嘘声中尘埃落定。仿佛一场梦,你瞬间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从此,那只孤独的陀螺被怨气锁死,静静地躺在曾经属于我们的家里。
人的心真的是会痛到无法呼吸的。当屈辱与绝望攒够的时候,人是会崩溃的。你知道吗?你的这一次出轨,伤害的不仅仅是我,还有与我们一路走来的那些挚爱我们的亲人,让他们既失望又难过。你毁掉了我们的家,毁掉了我对婚姻和爱情所有的幻想,你让我这辈子都不敢去爱,你让我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在了解我的人面前抬不起头,你让我变成一个疯子,成天患得患失,你让我浑身充满负能量,对这个世界充满恨意。但凡有一刻想起我们的从前,我都能第一时间进入角色,几乎已经被岁月淹没的片段瞬间复活,痛是那样真切、新鲜,伴随而来的副作用也死灰复燃——失落、自卑、心痛、失眠、焦虑……要不干脆去死吧,否则我怎么去面对我的亲人、朋友?我不想哭闹着将这一幕一次次向他们陈述,这无异于在我的伤口上撒盐。但想到年幼的女儿,我只能放弃这样的念头。眼下,好像死去比活着更容易些,为了孩子,咬牙活着吧。
说实话,离开他的那些日子是难熬的。我一边独自忙着打理自己的小生意,一边躲避身边投来的异样眼光与闲言碎语。我只能拼命工作,累到一倒头就睡。但凡有一点闲暇,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梳理我们曾经的过往。我绞尽脑汁也找不到那个让我们分裂的节点。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是什么样的魔力让他同时舍弃我们?父母女儿的骨肉至亲不说,单是我们之间多少年来积攒下的情感,就足以用长篇书写。那些细碎的、可以千万次咀嚼的、比山盟海誓的情话更耐消磨的温情,让我再一次取出那只曾经被爱浸染的陀螺——这是你十五岁时为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编织的一生的梦。你说过,你会一辈子守着我,你可记得?陀螺在我眼前转动着,泪眼中,他的影子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喘不过气来,找不到方向。难道真的“水流花落两无情”了?
再次得到他的消息是一年以后。本来我以为我们的缘分今生已经画上句号,失望攒够了,我甚至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你遇到真爱也罢,升官发财也罢,都与我无关。可我听到的,偏偏是他迫近死亡的消息——胃癌。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会突然得了这么个病?一种不好的预感让我将这一年的猜忌忘得一干二净——他大概在家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的病情。顿时,我对他的恨一扫而空,转而恨自己的愚钝,我怎么就没往这里想呢。我似乎能在黑夜里看到他温和的眼神在无奈地望着我,我那将死的心又在隐隐作痛。“他是带着病离开家的”——这句话无异于一颗炸弹扔在我脚下,我被轰至半空中,久久不能落下。我依旧能在这一片混沌中看见他那双无助的眼,我明明看见他把手伸向我,可我就是抓不住;他明明张着嘴哭喊我的名字,可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我终于在一片混沌中飘落下来——我晕倒了。

生活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给我以糖,又要施我以酷刑?那个曾经骄傲的自己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接下来只有心力交瘁,一地鸡毛。
“妈,告诉我,他在哪里?”
婆婆颤抖着紧紧抓住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直到今天我们才知道,他一个人精心策划了这个局。他让我们远离他,怨恨他,而他独自承受了一切。他竟选择了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爱我们——他不想让年迈的父母看着自己死去,也不想让爱妻看着自己病入膏肓的样子,更不愿让年幼的女儿看到自己的死亡。他选择净身出户,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病拖累这个家。他深知这是人财两空的事,所以选择了一个人面对。”
我恨自己糊涂,恨自己自私。我但凡能中途打听一下他的去向,或许能早一天找到他,他也不至于在廉价的出租屋里靠捡废品维持生命。你是在用一把不见血的刀残害我们,你把我们都置于不仁不义的审判台上——我们还是你爱的那些人吗?
你到底还是个糊涂虫啊!
再次见到他,是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屋里没有任何像样的陈设,没有一丝烟火气,更没有什么女人。他背对着门蜷曲着,体型消瘦得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吃惊地坐了起来。
“带我回家吧,让我死在自己家里。”
“走,立刻去医院。”
“医生能治病,但给不了命。”
“不试试怎么知道”
终于,手术很成功,他得救了。
北京某医院的病房里,刚刚苏醒的他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自己的爱人。这辈子他没有看够,他不知道老天能让他活多久,他只希望就这样一直抓着她的手。
病房的桌子上,静静地摆着那只深情的陀螺。他仿佛看到它第一次在村西的坝梁上旋转,那个挥动鞭子的,依旧是那个穿着碎花布袄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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